“这笔账,我迟早会算清的。”
“本来两国交涉,与来使无干,但你前后暗地做的事情,早就触到了我的底线。”
“之后这两年,你就去临淄城外的农场圈禁吧。”
司马休之梗着脖子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用我要挟父王,齐王怕是不会如愿。”
王谧失笑道:“我本来也没有这个打算。”
“谯王先守住高句丽郡再说吧。”
闻言司马休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齐王想撕破脸,出兵攻伐父王?”
“我听说齐王不日就发兵冀州,同时还占着江东,难道想三面开战?”
“我就不信,齐王有这等本事!”
王谧挥了挥手,淡淡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了。”
“你在农场里面好好呆着吧。”
“你记住,谈判桌上的筹码,都是谈判桌下取得的。”
“从一开始,谯王的路就走错了。”
司马休之垂头丧气被押了下去,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向司马曜再看一眼,看来是对司马曜完全失望了。
王谧对段麟道:“今日辛苦你了。”
段麟连称不敢,王谧出声道:“段氏部的事情,你把好关,我对于出身并无偏见,只要你能做出成绩,之前的事情,不会有影响。”
“你先去吧。”
段麟离开后,司马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司马氏子弟,还是对这个皇位执念太深了。”
“且不说高祖功不如秦皇汉祖,以秦汉之强,尚有灭亡之时,为何会陷得如此之深呢。”
“何况这皇位,真不是好坐的啊。”
王谧出声道:“这是因为陛下坐过了,方才知道其中难处。”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未必如此,毕竟他们只看到了皇位的尊崇,却没有看到要付出的艰辛和代价。”
“当然,这也和陛下的性格有关,你忧心天下,关怀百姓疾苦,自然明白身为皇帝的职责,以及失责的后果。”
“但之前大部分皇帝,并没有陛下这么累,毕竟魏晋风流,本不该把这些沉重的事情摆到台面上。”
“底层疾苦,和建康纵情歌舞,又有何干系?”
听了这语带讽刺的话,司马奕叹道:“我若不是遇到先生,怕也是一样吧。”
王谧笑道:“陛下有没有想过,我特意给你灌输这种想法,就是为了夺位的?”
司马曜笑了起来,“先生教我的时候,大晋上下,都认为故大司马才是最大的威胁。”
“何况道理就是道理,无论从谁口中说出来,都不会改变。”
王谧点头道:“道理存乎人心,存在所有人最朴素的愿望之中。”
“这个乱世持续了太久,所有人都希望尽快迎接太平盛世到来。”
“谁能满足他们这个愿望,谁就能理所当然走到终点。”
“除此之外,任何投机取巧的行为,都是要受到反噬的。”
司马曜点头道:“没错,所以我不看好楚王,他连桓氏都无法整合,甚至在这方面,远不如秦王。”
他话锋一转,“再过月余,秦妃就要生产了。”
“希望先生能够尽快平定天下,让我们的下一代,不再活在朝夕忧虑的日子里。”
“说起来,我倒希望先生尽快登基,不然阿姊还要等几年?”
王谧猝不及防,“陛下怎么又扯到武昌公主了?”
司马曜笑了起来,“我有三个姐姐,先生怎么就知道是三姐,而不是嫁给你们王氏家主的大姐?”
“先生心里,应该知道三姐至今未嫁,是在等谁吧?”
“她现在身份尴尬,难道要彻底脱去司马氏公主这层身份,才能和先生有个说法?”
王谧面色少有纠结起来,他自然明白,这些年武昌公主不嫁,就是在等着自己。
但就像司马曜说的,这个死结,怕是只有将来自己登上皇位,才能解决了。
同时他心里冒出了个念头。
自己文治武略,不及后世唐太宗李世民十分之一,但后宫这块,怎么如此相似?
王谧送走司马曜后,又亲自带兵,送桓济南下,接收广陵。
中途路过彭城,王恭前来迎接,三人见面,商定了之后的布防约定。
彭城本来是王谧留给司马曜的,此前司马曜逃出建康,彭城由王恭代管,中间倒是省了王谧不少事情。
毕竟王恭不仅忠于司马曜,更和桓熙算是死敌,而且他还欠着王谧京口相救、找出杀害王法慧凶手的人情。
把他放在广陵和青州之间的彭城,作为一道缓冲防线,即使建康有所动作,王谧也能有更充分的准备时间。
而桓重回广陵,看似是在百济郡浪费了三年,但实际上,他看中的,是在桓熙这次篡位中,没有得到好处的江淮士族势力。
这些人原本大部分依托桓氏,但桓熙登基后,很多好处分给了江东士族,这些江淮士族自然有所不满,正是桓济下手的好机会。
而王谧为了限制桓熙,利用王恭桓济,以及江东京口一线,给建康和临淄之间设下了三道防线,这样一来,王谧便能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冀州之战中去了。
先前王谧放在广陵的守将是朱肜,王谧和桓济到达后,朱肜和桓济交割了广陵,之后随王谧返回临淄,准备随王谧出兵冀州了。
第1185章 交代家事
王谧回家后,设宴召集家中女眷,安排离开之后的事务。
彼时郗夫人,新婚不久的王嗣夫妇,道安并王谧三位夫人,庾何清河等一众姬妾都到了,只有青柳刚生产不久,行动不便,没有出席。
王谧请郗夫人坐到上首,对诸女说道:“这次出兵,即使最快的话,也要到年末。”
“正常来说,这一仗至少要打两年,期间我应该是无法回来的。”
“在此期间,你们都听阿母和张夫人安排,做好各自的事情,维持宅内事务。”
众女皆出声答应,郗夫人问道:“这次你在外面呆这么久,身边没人照顾,要不要带些人过去?”
王谧回道:“阿母,现在看着我的人多了,行事不能像先前那样无所顾忌了。”
“我长时间住在军营,身边若有女子,难免会让部下多想。”
“不患寡而患不均,身为主帅,不能和部下同甘共苦,难免会引人非议。”
郗夫人只得点头道:“既然你心中有数,我便不多说了。”
“本来我想着道韫这孩子精通医术,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
王谧出声道:“阿母,我身边护卫再多,毕竟是战场,危急时刻,他们最优先保护的还是我。”
“更何况,敌人是慕容垂,单论战阵上的本事,他可以说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强对手了。”
众女心中皆是不安起来,毕竟慕容垂的名声,天下无人不知,尤其大军团交战,慕容垂几乎从没输过。
而自从桓温王猛等人去世,天下就很难再找出在这方面,和他棋逢对手之人了。
虽然王谧先前和慕容垂的交战中,多少占了些便宜,但双方限于种种因素,都没有投入全力,多是采用小股部队交错骚扰袭击,所以直到现在,冀州形势还没有分明。
但王谧这次出兵,确定将占据冀州、攻取邺城定为战略目标,慕容垂必然会倾尽全力,和王谧来一场胜负决战。
故诸女都是心事重重,而下边并肩坐着的清河公主和慕容蓉,更是不时感受到其他夫人偷偷投来的目光,倍觉尴尬。
毕竟这次王谧打的,是鲜卑族人,还和两女关系颇近,这种古怪的气氛,让平时大咧咧的慕容蓉,都有些局促不安。
张彤云出声道:“夫君的军务,本来妾不应置喙,但这场大战对夫君如此重要,妾本来觉得,夫君会带蓉夫人前去的。”
闻言谢道韫和桓秀都露出讶色,因为张彤云看着外貌柔弱,性子平和,但此刻这句话,其实是相当冷酷理智的。
毕竟王谧多在府中处理军务,她们多少都耳濡目染,得知现在邺城的主帅,正是慕容蓉的长兄慕容楷。
而张彤云让王谧带着慕容蓉,不仅仅是让其照顾起居,更是为了干扰慕容垂一方的判断,扰乱其互相之间的关系。
试想慕容垂若是得知带慕容蓉随军去邺城,他会不会对慕容楷有所怀疑?
而无论慕容垂做什么应对,派人也好,换防也好,多少都会影响他和慕容楷之间的信任,而这只需要王谧将慕容蓉带在身边就好,根本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
慕容蓉听到后,抬起头道:“若是夫君同意,我乐意随行,还可以想办法劝降阿兄。”
“站在我本人的角度上,我不仅不希望阿兄和夫君为敌,甚至希望他投靠夫君。”
“毕竟在我看来,慕容鲜卑跟着慕容垂,走上的怕是一条绝路,反而不如跟着夫君有前途。”
“但想归想,我不觉得阿兄会投降夫君,即使慕容垂打了败仗,也是一样的。”
桓秀出声道:“为什么?”
“我不明白,当初蓉夫人的兄长,不是投降过苻秦吗,为什么不能投降夫君了?”
清河公主出声道:“当初蓉姐姐的兄长这么做,是因为妾的皇兄代表大燕投降苻秦,故以大燕为正统的诸位亲王,才纷纷跟随。”
“这就像苻秦江淮之败后,前燕大臣造反,也是因为皇兄首肯,并让他们跟随吴王行事,方才如此。”
“太原王一脉,从先父时代起,就尊奉皇权正统,唯其马首是瞻,所以被认为是忠臣表率。”
“太原王这一系,皆奉行此道,先前是跟随皇兄,后皇兄在长安死难,其临终托付的人选,应该便是吴王。”
“蓉姐姐的兄长追随吴王,始终如一,甚至她的三兄,都是和妾皇兄一起被苻秦杀死的。’
“所以我不认为蓉姐姐能够劝得动邺城的长兄。”
王谧出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若是能少死些人,我自然乐意带着她,但现在看来并没有这个可能,所以还是不多此一举了。”
众女听了,皆是无话可说,王谧既然把这些因素都考虑到了,那看来这个办法是真没用了。
张彤云出声道:“我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若是太原王一系奉清河长兄为正统,为什么慕容垂叛离前燕的时候,蓉夫人几位兄长跟着慕容垂逃离邺城,背反前燕?”
在众女的印象中,张彤云一直与世无争,只管宅内事务和商队,从不干涉王谧军务,今日见她一反常态据理力争,皆是心中惊讶起来。
王谧抬头看向张彤云,察觉到了对方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纠结,思索片刻,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转向一直低着头的王嗣,笑道:“这些话,你怕我多想,不敢对我直说,所以才托你阿母开口?”
王嗣连忙惶恐拜伏在地,道:“父王万勿迁怒阿母,不孝子甘愿受罚。”
他夫人袁氏见了,连忙跟着跪下求情,王谧挥手止住,道:“你们都起来。”
“这些事情,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敏感,以后直说就行。”
“其实这件事并不难解释,便是当初太原王一脉叛出前燕的时候,认为清河长兄是收到了慕容评蛊惑,所以没有资格再行代表前燕正统。”
“但后来慕容垂等人逃离长安,清河兄长留下承受苻秦怒火的那一刻,是有死难觉悟的,所以那个时候,太原王一脉重新承认了他有为君的资格。”
“虽然有些绕,但一句话就是,君王若是失道,便会被人放弃,但若能够重新负起责任,便会被人再度认同。”
“虽然立场不一样,但我不得不说,当今天下几位君王,在面对生死难关的时候,多少是有些让人佩服的胆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