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男子之间,相差几十甚至上百斤力气,但放在冲起来有上千斤力道的战马上,两相叠加,可以最大程度缩小男女武将之间的差距。”
第1189章 不拘一格
樊氏说的道理,所有骑军将领都懂,乃是骑军步军最大的不同。
战阵之上,人借马势,人力只是引导,真正占杀伤大头的,是马匹冲刺奔跑的力量。
人和马匹盔甲武器的重量,加起来超过五六百斤,全速冲刺下造成的破坏远超步战,骑兵将领本身一百斤还是二百斤的力气,反而是细枝末节了。
当然,这种冲锋战法也有弱点,便是不能停下,不能减速,不然威力大减,若是遇到力量悠长,占绝对压制的敌人,前几招拿不下来,便会陷入劣势。
不过骑战本来靠的就是速度,若在战场上停下来,连几个步兵都打不过,所以骑兵将领都会选择扬长避短,一触即走,防止被敌人缠住减速,从而陷入死路。
这种冲击杀敌的做法,能够最大可能拉低男女武将之间的力气差别,也是唯一在战场上,让女子武将面对面胜过男子的办法。
不然换到地面上,无论是徒手还是兵器,除非技巧和体重上明显占据压制优势,不然女子武将对上男子,胜算微乎其微。
樊氏毛氏,是氐人中为数不多的女子将领,所以对此更加心知肚明,盖因这些年战阵之上,她们都是一路磕磕绊绊过来,吃过不少亏的。
毛氏自嘲道:“很可笑吧,我曾经一天练好几个时辰,手都抬不起来,最后力气还不如只练一个时辰的小兵。”
“上阵也是如此,除了利用马上弓箭的技巧,我和同龄武将相比,没有任何优势。”
“那些年,我屡吃败仗,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极为可笑。”
樊氏出声道:“所以那个时候,你一门心思撞墙,只想着在武艺上下功夫,却从来没有从其他地方想着补救。”
毛氏郁闷道:“我怎么不知道,当初在幽州,两边交战,你和我对打的时候,落于下风,马上就让亲卫帮忙,丝毫没有考虑过任何面子!”
“你是齐王身边亲卫,没有单独领军,自然可以这么做,而我是独自带兵,若是向部下求救,怎么能让人心服?”
樊氏悠悠道:“看吧,我们两个的区别就在这里。”
“我比你早认清了这点,所以早一步先扔掉了面子。”
“我等武将,上阵打仗,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赢。”
“为此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丢脸固然影响名声,但要是战败战死,还连累部下跟着送死,那才是最失败的。”
“你前后败了那么多次,最终不也悟出了这个道理?”
毛氏痛苦道:“可惜醒悟的太晚了。”
“那个时候,苻秦已经江淮战败,形势崩颓,单凭我一人,根本无法再扭转任何局面了。”
樊氏出声道:“那不就得了,有时候接受现实,才能走得更远。”
“再说了,你当时为将,是被形势所迫,因为经过几次大战,苻秦能用的将领不多了。”
“况且你的对手和我不一样,王上麾下,光氐族出身的高手将领,就不知凡几了。”
“你也不想想,当时遇到的是谁,郭庆,邓羌,杨安,你打得过那个?”
毛氏听了,忍不住道:“确实,我那边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结果我一出来,面对的都是老虎。”
樊氏也笑了起来,“是吧,人贵有自知之明,知晓两边差距,才能活得更久。”
“如今在世的氐族名将,王上这边,就占了近半,最弱的,怕就是我兄长了。”
“尤其在一众氐人顶级武将中,以实力计,我兄长根本不入流。”
与此同时,樊能打了个喷嚏,旁边熬药的段氏见了,担心道:“夫君这是感风寒了?”
樊能揉着鼻子,瞪眼道:“我这些年受伤是多,但从来没生过病!”
“方才不知为何,总觉得鼻子有些痒,怕不是有人在咒我!”
段氏安慰道:“夫君想多了,我看王上麾下,各将都关系颇好,怎么会无端咒人。”
随即她担心道:“不过听说再过几日,王上就要发兵了,夫君这次要跟着吗?”
樊能郁闷道:“我倒是提过,但王上让我先养好身体,怕是当不了先锋了。”
“不过发兵是分好几次的,我应该能跟着后面的队伍吧。”
段氏听了,心中忧虑,自己夫君这运气,怕不是又要受伤回来。
但话又说回来,受伤这么多次,却至今能不伤根本,活蹦乱跳的,天下又有几个?
这种运气,到底是坏还是好呢?
樊能和段氏若无其事说着话,眼睛却是瞟向四周。
年轻时候,本来清晰无比的视野,如今却是模模糊糊,甚至带着不少重影。
他心中明白,这是得了眼疾,这些年来,他的视力每况愈下,给他在战场的行动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白天还算勉强,但到了黄昏晚上,便几乎看不清飞来的箭矢,才有了最近几次在黑夜被射伤的情况。
他生性要强,所以对此守口如瓶,毕竟王谧若是知道,很可能给他个闲职,就此远离战场了。
但樊能有身为武人的自尊,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就这么退下来的。
段氏拿着药碗药勺,樊氏伸出手,去接段氏手中的勺子,结果手却偏了,离着勺子半寸擦了过去。
段氏抿着嘴,终于忍不住道:“夫君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
樊能见被发现了,硬着头皮道:“这些年都是这个毛病,不过最近有些厉害了。”
段氏出声道:“是旧伤所致?”
樊能摇头,“我头部没怎么受过伤,就是眼睛开始花了。”
段氏急道:“这怎么再去打仗?”
“要不要和王上说说....”
樊能把眼一瞪,“说什么说,别人都没这种事,说出来,别人还以为是我怯战!”
“不许告诉任何人,听到了吗!”
段氏委委屈屈应了,但她低头收拾药碗的时候,心思却是活络起来。
樊能这么强撑着,对打仗真的是好事吗?
为了意义,丢了性命,要是连累打了败仗,岂不是更惨?
不行,得寻个机会,找姐姐商量下!
随着临近出兵的日子,王谧府中越发忙碌起来,武将文臣进进出出,轮番向王谧回报出兵的准备情况。
而今日来见王谧的,便是先前的秘书监朱肜,现为军师将军。
王谧让其坐下,出声道:“你可能不了解,先前我麾下曾有过两位军师将军。”
“一是谢玄,二是刘穆之。”
朱肜听了,面色肃然,这两人名声在苻秦,也是如雷贯耳,在王谧麾下,堪称左膀右臂的存在。
而苻秦和他们的交手中,屡屡吃瘪,成为了他们名声的垫脚石。
王谧出声道:“本来这次我是准备让刘穆之去的,但江东尚未完全平定,他暂时无法脱身。”
“而你虽然曾经领军为将,但做秘书监这些年,没有打过仗,故当初我是心存疑虑的。”
“但景略先生去世前,向我力荐于你,所以我决定看看你的本事。”
“但你第一战,担子有些重了,你有没有信心?”
朱肜想了想,出声道:“当初江淮之战前,我是认为秦王能胜过大晋的。”
“有这种前车之鉴,王上还愿意相信我,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至今不知道原因,但总觉得,王上和秦王那种盲目的自信,似乎并不一样。”
王谧出声道:“若你一直做的是文职,我自然会慎之又慎。”
“但你参与攻打仇池国,带兵打下汉中,再到灭亡代国,足见你是文武双全的人才。”
“江淮之战,充斥着很多偶然和情报空白,人误判一次,并不是问题。”
“而我最欣赏你的,是一件事。”
朱肜出声道:“哪一件?”
王谧回道:“苻秦当初建立讲武堂,命令太学生中明悉阴阳兵法的人教授众将领,你是公然反对秦王的吧?”
“你说了三点,一是秦王东征西伐,所向无敌,虽然长江以南未征服,但不足挂齿,应该逐渐偃息战事,增加修行文德。”
“二是建立学宫,主教人征战之术,不是招致天下升平的办法。”
“三是众将领都是身经百战,为何担心他们不熟悉军事,让他们受教于书生,这不是用来提高他们志气的办法。”
朱肜惊讶道:“王上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谧叹道:“你能够看出苻秦隐患,提出休养生息的建议,又能辨析学宫的功用,最后实事求是,反对外行人教内行人,这几点我都很欣赏。”
“景略先生的话,只是参考,你的想法和实战经验,才是我最看重的。”
实际上,后世朱肜攻打梁州益州的时候,战绩更加亮眼,甚至让东晋朝廷上下为之忧怖,这样的人才,王谧自然是认为值得考验任用的。
王谧不禁感叹,他现在的班底,近半来自苻秦,可以说吃苻秦尸体吃肥了,而苻坚坐拥这么多人才,却没有好好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尤其是朱肜,显然武略大于文才,苻坚却只让他做个秘书监,实在是浪费了。
他出声道:“我一直认为,你的才能,在于战场上,而不是宫廷之内。”
“我愿意看看,你面对慕容垂,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朱肜听了王谧的话,面现释然之色,“承蒙王上信任,肜必全力而为。”
王谧出声道:“对了,景略先生之后,内廷由你掌握,你对苻秦传自秦国的宣称一事,怎么看?”
朱肜想了想,出声道:“这是有根据的。”
“天下汉人,自称汉人,而不是秦人,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有秦人出自西戎的说法。”
王谧听了,忍不住道:“这不是史记的说法吗?”
第1190章 正统之争
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是秦朝,但对秦朝政权的定论,数千年来一直存在相当大的争议。
最大的问题,恰恰是因为秦朝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之后主体民族的概念才逐渐成形,到了汉代,才开始完善。
因为汉朝持续时间更长,所以在其统一基础上,形成了后世王朝公认的民族概念,便是汉人。
无论是唐宋,还是明清,皆以汉人称呼,以延续民族主体的正当性,但这个称呼,却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问题。
作为汉朝之前的秦朝,该如何称呼?
从后世地理位置来看,秦朝所在的关中地区乃至主体民族,都是妥妥的汉人重要发源地,但其定义偏偏就卡在了概念追溯上。
毕竟在时间序列上来说,只能说孙子像爷爷,不能说爷爷像孙子,而秦人出现于汉人之前,并没有形成完全的等同继承关系。
加上汉朝建立,起于反抗秦朝暴政,为了宣称刘邦起事的正当性,史界还根据其祖籍出生地,提出了将其归为宋国人、魏国人,甚至楚国人的说法。
历史是没有标准的,话语权都掌握在写史书的人手里,而对汉人起源认定标准的模糊,便反过来影响到了对秦国的定义。
而其中秦国立国的问题,也很快被揪了出来,那便是,秦国是在打败西戎,与之融合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