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要是说王谧观点不行,就等于是支道林不行,这王述好阴险的心思!
谢安终于知道当初自己心底的不对头从何而来了,今天这清谈会,自己本以为和司马昱通过气,就等于是走过场,却没想到王述这快进棺材的老东西,和王谧这初出茅庐的后生,竟是谋划好了等着自己!
为什么?
尤其是王谧,其刚袭爵,按道理这个岁数少年心性,应该至少享乐个一年半载才对,为什么会做了这些多劳心劳力的事情,仅仅是为了赢得谈玄的名声吗?
这短时间内,谢安根本来不及想各种缘由,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再往下发展了,便呵呵笑道:“怪不得武冈侯字字珠玑,滴水不都,原来是道林的禅意。”
这话说得颇为阴损,王谧剑眉微挑,像是要将谢安挑死,“侍中谬赞,在下想法离经叛道,偏离老庄多矣,当日得见法师,他不仅没和我计较,倒反抛弃门户成见,以佛玄结合,助我究理,其不囿于一家一派,海纳百川的向道之心,足为天下求道楷模。”
众人听出了其中的含义,脸色都颇为玩味,司马昱笑道:“武冈侯年少有才,真乃琅琊王氏之幸啊。”
司马晞的声音响起,“那武冈侯夺得头名,是众望所归了吧?”
他手下的殷涓庾倪已经无望争前三,所以乐得拱火不嫌事大,司马昱脸色一僵,王谧和王凝之兄弟,都是自己想要拉拢的,如今谁上谁下,都似乎不太好.....
他其实也是有些倾向王谧的,但深知二王有谢安力挺造势,而谢安作为司马昱私底下的盟友兼谋主,这次提携二王,也关系着后续不少举措......
他略作思索,便出声道:“若以辩玄论,自是武冈侯为优,而以书法辨,则是二王为优。”
“不若各做各论,各自奖掖,诸位以为如何?”
谢安出声道:“琅琊王此言甚妙。”
“二王书法,皆得右军真传,当年兰亭集会,名传天下,今陛下在此,可各呈一书献上,为陛下贺,可成佳话也。”
众人听了,也知道谢安这是努力找补,不过彼时风气如此,清谈风气,从皇家到士族,皆是蔚然成风,书法大家写书呈圣,也是皇帝提升士族威望的手段。
就在众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王凝之却突然起身站了出来,出声道:“臣论辩才,不及武冈侯,但于书法一道,还想和武冈侯交流一二心得。”
“还请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明白,王氏子弟这两支,应是有些矛盾,如今在这种场合爆发出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很多人心里鄙视,你王凝之作为王羲之一脉传人,论书法天下皆知你家为首,本来皆大欢喜的事情,非要搞成这样?
王谧心中敞亮,心道果然如此,王凝之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自然是有其背后的谢安授意,究其原因,应该还是自己这一脉,在外人看来是桓温一系的。
桓温一系,和司马氏皇族的矛盾已经放到了明面上,虽然高门大族可以两边站队,但大族中具体到某个人,还是要表明清晰立场的,不然两大势力,谁会支持一个左右逢源的人?
王凝之不是傻子,他早和谢安的接触中明白了想要往上爬,就要彻底和桓氏割裂开来,所以其不惜在这种公开场合和同族的自己撕破脸,便是向谢安,司马昱,甚至是皇帝司马奕表忠。
另外一层关系是,即使书法辩论分别奖励,王凝之的字也比不上弟弟王献之,这对身为家主的王凝之是不可接受的,所以他只能站出来,借着打压王谧的手段,让自己名声再提一提。
纱帐里面,传出桓秀的声音,“好生无耻!”
有人笑了出来,王凝之脸上发烫,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为了仕途和自己父亲临终前的托付,自己必须要不择手段往上爬,没有退路!
所以他只能拿自己最擅长的书法,来压倒王谧,毕竟刚才很多人都觉得,王谧自创字体极有新意,和二王擅长的行草严格来说,并不属于一个赛道,其实并不好分高下。
刚才的决定,本来就是为了和稀泥,只是王凝之贪心不足,准备继续斗下去。
司马弈出声道:“武冈侯,你怎么想?”
王谧站定身子,出声道:“禀陛下,臣自小志不在此,习字甚少,确不如王右军一脉底蕴深厚,还是不用比了。”
“何况什么都比的话,臣还没拿出围棋来呢。”
众人听了,都哄笑起来,他们自然知道王谧下棋厉害,各人花费在各种道艺的时间精力本就不同,更显得王凝之这提议的不靠谱。
王凝之厚着脸皮道:“武冈侯建康未逢敌手,我自也听过,不过若是限定比法,武冈侯未必能赢我。”
王谧心道来了,王凝之这咄咄逼人反应的背后,应能确定一件事情。
就像当初朱亮一样,驱动王献之如此做的,背后除了谢安外,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不然王凝之断不会丝毫不顾及同族身份,做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看来自己还真是意外钓出来一条鱼啊。
想到这里,王谧微笑道:“那依秘书郎说,该如何比?”
王凝之信心满满道:“若武冈侯不看棋盘,下盲棋,还能赢得了吗?”
众人听了,议论纷纷,盲棋也是士族中娱乐的一种,双方不看棋盘,各自凭借记忆去下,多是几十手后,便再记不住了。
不过这个方法,倒确实是有可能赢过王谧的办法。
王谧微笑道:“秘书郎也不看棋盘?”
王凝之理直气壮道:“我自承棋力不如武冈侯,自然不行,此举固然有些胜之不武,但武冈侯既然号称建康无敌,应不会为难,当然若觉得有可能输,也可以不比。”
他心里明白得很,自己公平对战,肯定下不过王谧,但不看棋盘,王谧便毫无优势,而且这种棋局,再聪明的人,下到五十手后,就记忆错乱了,根本不可能下满全局。
王凝之要的,不是能赢王谧,而是借此逼王谧放弃,毕竟自己输就输了,王谧棋道名声比自己大得多,可是输不起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王谧笑道:“若是我赢了,那又如何?”
王凝之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若是如此,武冈侯也可出题目和我比试书法,我自然接受,绝不推辞。”
他这话说的倒是轻巧,毕竟他从出生开始,这二十年里就一直在练写字,有王羲之打的底子,无论行草隶楷书,王凝之除了王献之外,都有赢下来的自信,就是王谧刚才那种新楷,王凝之自信自己临时模仿,都能压过王谧半分!
王谧心道这有意思了,谢安虽然不想拉拢王导一脉,但绝对不会做的如此绝,王凝之背后,到底是谁在撺掇他和自己对抗的?
谢安也觉出有些不对了,他眉头皱起,自己先前确实和王凝之说过,要踩着王导这一脉上位,但有陛下在的场合,王凝之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他看向御座,却发现司马弈却是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色,果不其然,司马奕出声道:“秘书郎这个提议,倒很有意思。”
“我早听过武冈侯的棋力惊人,今日倒想看看。”
既然司马奕发话,王谧当即便躬身道:“谨遵陛下成命。”
王凝之面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神色,王谧要是放弃,还能保有几分面子,但如今强撑,已是落入自己算计之中!
他强自压抑心中激动,出声道:“我要下十九道棋。”
十九道远比十七道复杂,算上吃子提子,几十手后,不可能有人能记得下来,王谧心道王凝之还真是慎重啊。
他淡淡看向对方,心道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要靠实力,今天就看谁能把对方彻底踩在脚底吧。
棋盘很快摆好,王谧背对棋盘而坐,王献之面向棋盘,司马恬自告奋勇,替王谧看棋落子。
纱帐之中,桓秀又坐到了张彤云身边,她看不清楚远处情况,郁闷道:“又不能出去,好没意思。”
“这王凝之真不是个东西,王郎不会输吧?”
张彤云也是心中担忧,她轻咬嘴唇,出声道:“只能相信他了。”
谢道韫却又进入了精神放空的状态,仿佛大殿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和自己无关了。
随着王凝之猛地把棋子拍到棋盘上,场面气氛剑拔弩张,激战一触即发。
然而众人想象的暴风雨,却是没有到来。
王谧背对棋盘,盘膝而坐,手肘支在膝盖上,用拳头托腮,半眯缝着眼睛,司马恬每每报出棋子位置,他便马上回应落子,竟然是丝毫没有迟滞。
但在司马恬看来,王谧虽然语气平淡,但棋盘上的杀意,却几乎形成了实质,刺得他简直睁不开眼睛,他从没见过王谧下得如此凶狠过!
这王凝之,是把王谧彻底惹怒了啊。
还不到四五十手,王凝之便已经大汗淋漓,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赫然发现,王谧颗颗棋子,如同战场上陷阵冲锋的死士,贴着自己阵型布局,这是想要将自己全盘屠杀殆尽!
第154章 步步为营引入彀
司马恬报棋子位置的的话语一声声响起,众人皆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到棋盘上的变化结果。
虽然远处的人看不分明,但他们从王献之神情上判断出,其肯定是局面极为狼狈,这些人很多都是王谧棋友,如今心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和他没下过,不知深浅就敢上,还妄想用歪门邪道压过他扬名,顺带踩一下我们,想得倒美!
而靠近的人看清盘面的人,尤其是司马恬,则是暗暗心惊,王谧每一次落子,都精准点中王凝之死穴,将其逼得只能自保,这其中每一步都极为凶狠精妙,招招都像是最优解一样!
司马恬心道这才是王谧真正的水准,平日对弈,其根本没有使出全力,王凝之也真是不长眼,今日怕是自取其辱了!
平心而论,王凝之对弈也不差,但王谧打定主意将其彻底击败,所以根本没有任何留手,下到七八十手的时候,王凝之已是面如死灰,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的棋子被分断成了三块,而且似乎都没有做活的希望!
那边王献之则是静静坐着,他心道自己提前选择放弃,不介入这场争端,真是太明智了。
当初他进建康的时候,就想和郗氏拉近关系,毕竟他的夫人也出身于此,但王凝之却认为傍上了谢家,更隐隐担心王献之借助郗氏名声超过自己,所以拜访郗愔郗恢只是应付了事,对于和郗氏联姻的王谧这一支,却直接忽略了。
这其中有十分复杂的原因在,王献之也不好违拗王凝之的意思,但当初他拜访郗恢时候,却多少听说了些王谧的名声。
但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两边会闹成这种地步,不过想想也正常,王羲之这一支只算琅琊王氏的分支,当年也是凭借着王导提携上位,如今王凝之要想压过主支,对方怎么会没有火气?
而且阿兄也太过盲目乐观了,对方能把刚写的那么些字都背出来,凭什么你会觉得他下不了盲棋?
王凝之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他担负着整个家族的名声,本想今日在司马昱和谢安的帮助下扬名,却没有想到打破自己梦想的,却是眼前这个同为琅琊王氏,却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年!
眼看棋局已经完全糜烂,他越发心慌,思索半晌才落下一子,而那边王谧想都不想,立刻出声说出方位,司马恬落下一子,王凝之第一条大龙再无法逃跑,就此宣告被屠。
谢安那边眉头越皱越紧,王凝之今日的表现,让他极为失望。
本来辩玄小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字体优胜,只要自己端端水,王凝之混个二三名,也不显得丢脸。
但王凝之贪心不足,偏偏要赢个大的,如今盘面输成这样,让人不忍卒睹,就是第三局靠书法扳回来,又能如何?
王凝之此时却仍抱着王谧犯错的奢望,咬牙不顾脸面地纠缠死撑,让围观众人看得连连摇头。
王谧如今心里清明,他脑内的巨大棋盘,将两边落子一模一样复印下来,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他甚至还有脑力闲暇想别的事情。
谢安和司马氏皇族死保王凝之很正常,因为王義之的祖母,是司马睿姨妈,和谢氏同是铁杆外戚,和司马氏的血缘,可比自己这支近多了。
且王義之生前怀疑其父王旷,是被王导害死的,后来王義之起势后,便投靠了王导死敌庾亮,两家子弟私底下早已势同水火。
无论是血脉和人情,王谧其实是处于劣势的,所以他布局更为艰难,但他必须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让人说不出话来。
好在今日谢安和王凝之不仅漏算了王述,还漏算了司马昱。
王羲之固然做过司马昱长史,但王协同样做过司马昱掾属,两边关系谁更近还两说。
且司马昱虽然以谢安为谋划,但其心内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别看表面同意谢安想法,内心并不一定完全认同。
所以即使王凝之和司马氏的血缘近,也不代表司马昱只看姻亲关系,不然其当初也不会提拔毫无根基的桓温。
这样的人,要得到他的赏识很简单,只有赢,赢得干脆利落,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展现出压倒一切的绝对优势,才会得到司马昱的承认。
而且王凝之背负的更多,压力更大,更没有退路,不然也不会在摸清自己底细前,就急匆匆押上筹码,因他更需要赢!
想到这里,王谧眼睛里面肃杀之气升起,又是七八手过后,王凝之第二大龙又被屠光。
王凝之望着棋盘上孤零零只剩一小块的棋子,额头上的冷汗不住滴下,眼前一阵眩晕。
自己在会稽也算一流的棋艺,在自始至终没有看棋盘,背对自己的王谧面前,如同笑话一样。
有生以来,他哪里受过如此挫折打击?
他落子的手迟迟无法放下,司马恬也看得出来,这块棋被杀也是早晚的事情,便起身对司马昱道:“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司马昱出声道:“此局为武冈侯胜,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皆出声赞同,顺带对王凝之的冷嘲热讽声不绝于耳。
他们多是王谧手下败将,但起码是光明正大对局输的,如今王凝之想用歪门邪道胜过王谧,自然为众人所不齿。
司马昱一挥手,内侍便即上来,将棋盘抬了下去。
王凝之呆呆坐在地上,还无法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抬头,看到的是谢安的不满目光,不禁身体一抖,自己不能就此停下,至少要扳回一局,不然颜面何存!
他定了定神,出声道:“此局凝之甘拜下风。”
“请武冈侯出题,在书法上较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