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112节

  他这个首相一冲锋,事儿就自然而然地甩到赵祯的头上来了,就只能由赵祯来调节,来定策,来做这个定海神针了。

  早在今天之前,其实晏殊就已经有这个苗头了,这货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是表现出一副无法控制大局的样子,与贾昌朝,王中举等人有政见相左的时候也总是压不住,最后都只能让赵祯来定夺。

  说实在的,如果赵祯是个雄主,或者权力欲望很重的君王,比如太宗的话,这种宰相其实挺好的,但问题他不是啊。

  有这功夫他多经营经营后宫不好么?尤其是眼下,斗争都这么激烈了,也都摆在明面上了,却是愈发让赵祯踟蹰,有些不会了,也不敢轻易下决断了,生怕一个处理不好大宋天下会出大乱子。

  吕夷简罢相后不到两个月,赵祯现在真的就已经后悔了。

  想他。

  “放你娘的狗屁!晏殊,全天下都知道刘永年是你女婿,你避嫌就避嫌,扯什么武勋将门集团?我们武勋将门都是大宋忠良,哪有什么阴谋?你以为我们和你们文官集团一样无耻么?”

  能在大殿之上脾气如此火爆,如此说话的,自然便只有曹琮了,大殿上直接骂人,一点面子也没给晏殊。

  还是那话,李元昊称臣投降之后,北宋并没有完全走上历史上武勋将门不敢说话的老路上,他这个武勋之首的地位比历史上的同期要高得多。

  “好了。”

  赵祯怕俩人直接在垂拱殿上互相骂起来,连忙陈着脸打断,道:

  “都是公忠体国之辈,出发点都是好的,我大宋只有贤臣,没有奸臣,没有所谓的文官集团,也没有所谓的武勋将门集团,议事就议事,不要这个集团那个集团的,你们都是我大宋的肱骨,不要相互攻击。”

  说罢又看向曹琮道:“太尉以为,是否应该将刘永年召回呢?”

  “当然不应该了,刘永年在东南做得哪一件事不是为国为民?明州府衙,官吏沆瀣一气,勾结反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全都凌迟处死就对了。”

  “说白了,他们这些文官反对刘永年,还不就是因为刘永年影响了地方文官的权力体系?不就是以为他在尝试取消衙前役?官家,这衙前役可是我大宋的第一破家役啊,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

  “但此役,唯独肥了他们这些蛀虫硕鼠!衙前役啊,说是富户出钱,贫户出力,但其徭役本身又分了好多种,有些人只需要看管仓库就好,有些人会负责衙门内的迎来送往,非但不受损失,还能因此而获得一些权力。

  所谓的破家之役,主要就是押纲,所以衙前虽然是要求一等户都要轮做的,但是官僚地主之家,却大多只需要出人做些好的差事,家里只要出了一个文官,那就是官僚之家了,这衙前对他们非但无害,反而有利。

  而其他的富户地主,则必须要行贿文官和胥吏,或是将一等户登记成三等户以下,或是干脆交钱让胥吏帮忙找人顶替,再不济的,也能给安排一些看守仓库这一类,只是耽误一点时间,既不累,又没有风险的差事来做。

  而真正要破家的押纲役,自然便大多都交给了小康之家,亦或者是平日里与他们有矛盾的人家,此乃文官胥吏,控制基层良善之民的最佳手段,此,乃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也!刘永年之法若是真能取消了这破家之役,实乃利国利民,留芳万世之法也!”

  眼看晏殊又要和他吵,赵祯连忙又打断道:“好了,好了,朕都说了,你们都是肱骨之臣,没有奸臣,没有集团,没有武勋将门集团也没有文官集团,不要再说这些没有跟脚的话了。”

  “稚圭,大郎他说到底是你们制计院的人,你们制计院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韩琦闻言站出来道:“利国利民,此天下之大善之事也,绝非是什么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不过官家,臣以为,嗣宗他对阉宦之流,实在是放任太过了,若只是让他们经营盐铁以敛财,也就罢了,但现在明显已经不对了。”

  “皇家盐铁行会本来就有钱,军械监又管着军械制造,给忠信义盐牌,臣是赞成的,朝廷现在的盐铁之利只要卖雪花盐就好,确实是没必要再去抢粗盐之利,

  若是当真能够因此而将那破家之役给甩出去,也是一件好事,明州的商贾协商会议,特殊时期,特殊办法,也是可行的。”

  “但是这么多的人,钱,军械,全都由宦官进行对接,而我制计院虽说是有监督之责,但是这监管很明显是不到位的,嗣宗他到底是从小在宫禁之内长大,对阉宦之辈,有所好感也是难免的,但是他少读史书,不了解汉唐的阉宦之害。”

  “臣以为,制计院必须要增加人手,对阉宦的监管也必须加强,他们现在的权力太大了,一旦有朝一日生出野心,臣恐怕唐朝之祸再现,若是我大宋,有朝一日也出现了一个将官家当狗来遛的宦官,臣,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一旁,一直忍着没说话的张惟吉再也忍不住了,张口就骂:“放你妈的狗屁!韩琦,说事就说事,大郎信赖也并非全是因为他在宫禁之内长大,

  大郎说过,我们宦官才是大宋最大的忠臣,我不信他的这些话没给你说过,唐朝的阉宦之患,说到底本质上是兵患,你们制计院监管可以,但自古以来,监察之官有多少监着监着就成主官的事情?

  这权力给我们宦官就大,给你们文官难道就不大了么?吾等无根无后之人,便是有些私心,也无非是贪墨一些钱财,

  贪了钱,要么花了,按大郎的话说能促进经济增长,要么存着,那也是给官家给宫里存钱,咱们这些人对官家对大宋的忠心,天地可鉴,远胜尔等文官百倍!”

  眼下的大宋,随着宦官权力的进一步扩张,再说什么宦官不得干政,那就纯粹是自欺欺人,也没有意义了,故而现如今蓝继忠,杨守珍,张惟吉,任重这四个宦官,已经堂而皇之地在垂拱殿和明政殿一起开会了。

  只不过四人早已经搬出了宫去自己居住,非有诏令不得进宫,和一些外戚出身的大臣也差不多,平日里他们说话也不多,今天却是忍耐不住,开始出声了。

  韩琦自然不惯着他们,道:“制计院成立之初衷,便是要监督尔等宦官,取尔等赚来的钱来供养我大宋军需所用,怎么,张公公如此反对监管,是希望干脆取消制计院么?”

  赵祯见状,只得再次制止道:“停!停!不要吵,你们都是我大宋的肱骨之臣,没有奸臣,稚圭说要扩张制计院,这是对的,

  大郎他也确实是太能折腾了,以制计院现有的人手,确实是难以应对,而且内侍省的宦官现在确实是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也只能用你们来做事。”

  “但是稚圭你说得话确实也是难听了一些,我大宋和汉唐是不同的,而且大郎这话说得很对,唐末的宦官之祸,本质是兵祸,唐末的宦官能够欺辱皇帝,甚至不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军权,而是军权选择了他们,

  大郎与朕也说过这个道理,朕也深以为然,若因唐末阉宦之祸而对我大宋的宦官限制太过,那才是因噎废食。”

  赵祯明显是和稀泥的态度,但一直极少说话,甚至几乎已经不掌握任何权柄,只明面上作为宦官之首的蓝继忠却是突然道:

  “官家,臣以为韩相公不止是说话难听的问题,眼下,内侍省和制计院都是人手不足,一定要补人手的,内侍省想要补人,当真是万难,可靠的宦官要从小培养,总不能让粗使的宦官去做这种事,故而也只能扩建制计院了。”

  “然而这制计院到底如何扩张,怎么扩张?若只是从文官之中选录人才,那岂不还是换汤不换药么?到时候兜兜转转,权柄还是尽入文官之手,这盐铁司的盐铁之政,恐怕也白拆出来了。”

  “臣以为,制计院的扩张,可以尝试录取一些外戚,勋贵,而内侍省么……臣以为,可用女官,老臣,侍奉三朝,自知命不久矣,此时所言,句句肺腑,

  臣以为,能行此扩张之事者,非刘永年亲自操持不可,万不可将此权柄,落入文官集团之手!臣以为,是应该将大郎召回来。”

  富弼闻言冷哼:“官家您看,他们宦官集团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干预朝政了,臣以为,宦官集团的权力过大,对官家安危不利!至于女官之说,更是居心叵测,我大宋若行此策,将来必有牝鸡司晨之祸!”

  “哎~”

  赵祯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感到一阵阵的心累。

  这还是在垂拱殿呢啊。

  他们就不能到了崇政殿再吵么?

  算了,吵都吵了。

  想念吕夷简的第二个月。

  “还有其他人有意见么?”

  刚说完。

  “臣,有本要奏。”

  赵祯一看,是新任的知谏院张方平。

  “所奏何事?”

  “臣伏见祖宗之制,外戚不得不得任方面重寄,所以杜私门之渐,防僭滥之萌,垂为万世法守,累圣遵行,未尝敢易。

  昔章献明肃太后临朝十余年,犹裁抑外家,刘氏子弟多补外郡,不使预军政、握兵柄,天下至今称之。何者?公天下之心,不以私亲害公道也。

  臣窃见刘永年,本以戚里疏属,缘章献太后之族,陛下抚育宫禁,恩宠逾常。生四岁而授内殿崇班,年十二而听出入禁中,未历州县之劳,未经行阵之试,坐致显官,累迁边任。陛下待之,可谓厚矣。

  臣初闻之,已为陛下忧。何者?刘永年起于贵近,骄奢成性,不知军旅;恃恩自恣,不恤国事。以之当一路则犹不可,况付以数路之权、封疆之寄乎?果不旋踵,明州之祸作矣。

  明州为浙东咽喉,盐利所入,岁以百万计,国计仰给焉;又当海道之冲,蕃商辐辏,实朝廷东南之府库。刘永年到任以来,不以备盗为意,专务姑息,通书盐枭,废弛军政;

  又擅调州兵以赴私隙,致州城空虚,寇盗乘之,焚掠市舶,劫夺官盐,屠戮吏民,震动两浙。一路生民,肝脑涂地;累世之积,扫地而尽。此谁之过欤?刘永年恃陛下之私恩,坏国家之大事,丧师失地,罪不容诛。

  臣窃痛之。陛下以四海为家,以万姓为子,奈何以一人之偏爱,而弃一路之生民;以戚里之私恩,而坏祖宗之成宪?今四方观听,皆谓陛下私于外戚,重私恩而轻国法,纵幸臣而误封疆。

  若复优容不问,不正典刑,则臣恐纪纲日隳,号令日弛,在外之将帅,皆将挟私而玩寇;在内之近习,皆将恃恩而乱法。吏怠于上,民怨于下,盗贼蜂起,疆场日骇,国之不竞,殆自此始。陛下纵自轻,奈宗庙社稷何?奈天下苍生何?

  臣职在谏诤,不敢不言。伏望陛下断自圣心,深惟祖宗之法,重念东南之祸,亟收刘永年安抚使之印绶,追赴阙下,付御史台案劾其罪,明正典刑,以为后世外戚骄纵偾事之戒。庶几国法得伸,人心稍慰,东南之祸,犹可补也。

  臣不胜恳切屏营之至,昧死以闻。”

  赵祯:“…………”

  他敢担保,半月之内这文章就能传遍士林,全天下大半的文官都会将此文章奉为圭臬。

  说的就好像刘永年完全是凭借恩宠才坐上东南安抚使的位置似的,但恐怕在那些文官嘴里,这功绩还真的是一定要刻意忽略的。

  这些个知谏院啊~!!!

  啊~~

  赵祯愈发的感觉头疼不止,使劲在太阳穴上揉啊,揉的。

  其实也不怪晏殊切割得这么利落,他现在是文官之首,又是刘永年的岳父,若是不表现得激烈一点,只怕这文官集团的大浪就拍他了。

  啊~,真的想吕夷简啊。

  而且这时候张方平站出来,还搞这么大,这么狠,让赵祯也意识到:清流与范党切割了。

  亦或者说是这大宋从此以后,大概就没有范党了。

  所谓的范党,之所以能够形成,主要在于倒吕,韩琦和范仲淹都没啥私交,却能被归为一党,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都是清流出身,而且都倒吕。

  现在吕夷简罢相了,没吕了。

  范仲淹本人又没回朝。

  哪还有什么范党了呢?

  有的,只剩下一个陕西边事文官集团而已了。

  “公寿,元辅,你二人怎么说?”赵祯又看向张亢和王德用。

  和历史上不同,张亢如今已经被调回中枢了,陕西那边毕竟已经停战了,他现在的官职是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同判兵部。

  朝廷已经默认他才是范仲淹的代言人,而不是韩琦了,韩琦如今掌制计院,已经是一个新巨头了。

  想吕夷简。

  张亢:“臣以为,鄜延路今年试点成效斐然,或许可以在陕西四路推行,制计院当主导此事,对西北战事有利。”

  西北目前的情况是,和李元昊之间已经停战了,但是十万横山羌还是没那么容易收服的,即使没有李元昊在后面挑唆,还是有些羌人会抢劫宋境,更是不服范仲淹的羁縻之策,在存心捣乱。

  很有可能,他们现在已经跟辽国搭上了。

  故而将来很有可能会是大战没有,小仗不断。

  王德用则先是看了看晏殊,又看了看曹琮,最后在张方平那也看了一眼,叹息一声,出来道:

  “臣乃一介武夫,不懂朝政大事,但是如今我大宋冗军甚重,刘永年在东南所行之事,确实是可以极大减轻朝廷养兵的压力,张谏院,你这大帽子扣得,仿佛国将不国了一样,敢问汝可有养兵之法?”

  张方平理直气壮地道:“养兵有何难的?若是不顾法度,养兵就好,朝廷不如直接学习唐朝之法,给地方节度使以实权,兼知州府,撤掉漕司,刑司,就和唐末五代一样,不就是了?节度使自己会养兵的,用不着宦官和制计院,敢问官家,官家您是要重蹈五代覆辙么?”

  赵祯:“…………”

  却是突然问吕公弼道:“宝臣,你父如今身体可好?他的眩晕症,可好一些了么?朕,实是想他啊!朕,朕是太想他了啊!”

第183章 吕夷简搞了个大宋版东林党

  “父亲,喝茶。”

  书房内,吕公绰将一杯新茶放在吕夷简的书桌上,吕夷简放下手上正在写的东西招呼自家长子坐下,拿起来喝了一口,不禁微微挑眉:“凤凰山来的龙团?”

  “父亲果然厉害,刚一沾唇,就知道是龙团,官家今日特意命人快马给父亲送来的,龙、凤大团共八饼,还一并送来一百斤的北苑供茶。”

  吕夷简闻言,不禁也是有些得意,笑着道:“似这等天下绝无仅有的好东西,哪还用得着去品才能知道差别?一沾唇就知道是好东西了。”

  眼下的大宋还只有大龙团没有小龙团,每年仅上供三十二饼,八饼一斤,一共就四斤,赵祯这一口气给他一个退休老臣赏了一斤,可以说是格外恩宠,皇恩浩荡了。

  其用意自然也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二弟三弟日前传了信来,官家又问您的身体状况了,很明显,他这是后悔了,又想让您回去。”

  “不回,绝对不回去,就说我病没好,还加重了。”

  “是。”

  “大郎啊,坐。”

  “是,父亲。”

  “眼下我大宋正是多事之秋,我当宰相的时候,他疑我是所谓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分明已经防备,忌惮于我了,

  若非是我的这个病,未必能够安退,现在我退了,他反倒想起我来了,可我若真的回去,说不定他又会忌惮于我,那个刘永年,只怕也不会放过我。”

  “况且我这病又不是装的,如今在洛阳每日讲学著书,修身养性,方才有了些许好转,若是当真回到汴京身入漩涡,又有案牍劳心,恐怕我就活不了多久了。”

  “我都这个岁数了,是真正的告老,倒是你,大郎你如今正值壮年,本也有朝廷官身,我却让你辞了官,与我一同来洛阳伺候我,反而让你二弟、三弟,都留在朝中为官,甚至是帮忙安排运作,你,有没有怪罪爹爹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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