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笑道:“呵呵,无他,听闻我那个勾当女婿这一二天就要来了,还带着马匹和一点铠甲,怕你把马和铠甲都给扣下,故而,不得不亲自前来啊,某身为安抚使,难道不能来河中巡军么?。”
“哼!”
话不投机半句多,夏守赟也不再与他说话,索性闷头喝茶。
晏殊却是道:“前些时日,我收到家中夫人寄给我的一封家书,才知道这期间京城很热闹,我自己甚至还闹了一点家事,我那个大女婿,似乎是和我这小女婿有一点误会,夏太尉不会不知道此事吧。”
“可是我思来想去啊,要说我那大女婿暗中是什么吕相的人,我是万万不信的,此事,应该与吕相也是全无干系才对,夏太尉,这事情该不会是和你有关吧。”
夏守赟撇嘴嗤笑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说甚,你那大女婿不会勾结吕相,难道就能听我的?
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邀名卖直,心里压根没有你这个岳父?啊~,晏相,是想要挑拨我和大郎的关系啊。”
晏殊饮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夏太尉,当兵也好做官也好,还是厚道些吧。”
夏守赟:“你厚道?堂堂国相,却当此国难之际,离间君上与边帅,这就是所谓的厚道?”
“我那是为君分忧,问心无愧。”
“我也是问心无愧。”
话说到这个份上,俩人基本就相当于是撕破脸了,不过是身为大帅,到底还是留着一份体面,没有当着下边将士的面直接吵起来罢了。
索性便谁也不搭理谁,也不说话了,光喝茶,看黄河。
看了许久,城外终于有了动静。
尘烟里先露出“提举军械括马”的杏黄旗,刘永年的人,军,马,终于到了。
夏守赟和晏殊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起身,站在城楼上跟刘永年挥手致意。
毕竟他们两个是做领导的,不太可能亲自出城去接一个晚辈下属。
刘永年眼睛好使,见俩人居然都在城墙之上,一时也是诧异,大奇道:“夏太尉,晏相公,你二人居然在一块?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么?政令不会冲突么?”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地转过头去,不理对方。
刘永年将军队和马匹留在城下,交给城中副将,自己上了阁楼去与二人见面,见他们正在喝茶,正好一路远行口渴了,自来熟的直接拿起了茶壶,打开盖子咕咚咕咚把壶里剩下的都给喝了。
而后问道:“不是说鄜延路那边还在打仗么?为何你们两个大帅,却全都出现在河中?这地方还属于黄河以东呢啊。”
虽说他也知道,大军交战主帅应该距离主战场多少保持一点距离,可这距离是不是也太远了。
战场前线在宁夏,俩大帅在山西坐着,这即使是在现代战争中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啊。
晏殊冷笑,道:“听说你来,特意来此地堵你的,怕你在河中,稀里糊涂的几万匹马,都落在了此处,明明是战马,却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
“更怕你年轻识浅,着了某些老狐狸的道,把你也给扣在了这河中不让你走,利用官家对你的宠爱,做些不利于大宋的事情。”
刘永年笑道:“谁啊,这么坏啊,晏相你们文官集团又在酝酿什么阴谋了?”
“你……”
夏守赟在一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中却是踏实了不少。
刘永年虽然做了晏殊的准女婿,而且这次来陕西差遣上也是给晏殊做勾当官,但是看起来似乎还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一点也没给着岳丈面子啊。
晏殊自然是被气坏了,哼得一声,用力地跺了跺脚,道:“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勾当官,我既然在,不管是人还是马,终不可能让人给扣下,白白的浪费了大宋的资源。”
说罢,晏殊也不愿再和他们说话,起身后一甩袍袖,怒气冲冲的就走了,而夏守赟却在一旁得意的笑。
见晏殊走远了,刘永年才瞪着夏守赟道:“您还笑呢啊,太尉,战场在鄜延路,在安远寨,塞门寨,甚至是正在重建的金明寨,您说您在河中待着干甚啊。”
“您是武将,武将啊,他才是文官,同为帅司,你一个行军都部署在黄河以东坐着,他一个文官反而在前线,这说得过去么?
我出京的时候吕夷简已经回京了,盐钞的事情上他们文官吃了我大亏,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报复?搞死你啊!”
夏守赟闻言也不恼怒,而是很欣慰地道:“多谢郎君,看得出来,你确实是向着咱的。”
“你还笑!很好笑么?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他记得原本的历史上,这货就是因为一直在河中待着不肯去前线,一个陕西都部署,却在山西待着,一众的文官反而都在最前线,这才导致他一个多月后罢黜便宜了夏竦,从此确立了大宋文贵武贱,文官领兵的政治格局。
怎么眼下这个时空他还是这样呢?
算算时间,他现在在河中府待了应该也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吧。
夏守赟道:“我虽在河中府,但并非不做事,而是一直在收拢溃卒,整训兵马。”
刘永年皱眉道:“就算是收拢溃卒,整训兵马,河中是不是也实在太远了,在京兆府练兵不行么?最起码,你也得在黄河以西啊。”
“太尉,您跟我说实话,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该不会真是怯弱畏战,畏成这样吧,你现在与晏殊相争,争的是未来一百年我大宋到底是文人带兵还是武人带兵的问题。”
“你若是当真怯战,我马上跟官家说让他把你给换掉,也省得你自己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夏守赟闻言,却是苦笑着摇头,突然问道:“郎君以为,官家为何要我来做这个行军都部署,我是什么人啊。”
“你是官家的潜邸之臣,官家信赖你啊。”
“什么潜邸之臣,说白了,我是宫廷宠将,对吧,真论打仗,王德用虽然也没什么太大经验,但至少也是打过的,对吧,为何不是让王德用来担任都部署,而是让我来当这个都部署呢?”
“为何?”
“因为我,听话啊,什么叫宫廷宠将?就是说即使是我要遗臭万年了,也必须把官家,放在第一位的。”
刘永年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留在河中不进,是官家的意思?有诏么?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夏守赟叹息道:“你可知我的随军转运使明镐,此时正在何处?”
“在哪。”
“他在潼关。”
刘永年一愣,随即面色大变,一把抓住了夏守赟的衣领:“你们要放弃潼关以西?疯了么?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关中,也是可以放弃的土地么?
关中啊!关中!我大宋现在已经没有幽云了,关中也他妈的不要?你是不是疯了,你要当千古罪人?!”
夏守赟:“郎君,我是宫廷宠将啊。”
刘永年一时失语,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只觉得一桶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浑身都开始颤抖,一股巨大的失望,愤怒,又迅速从身体里涌出来,手脚都开始不受控制。
突然又蹦起来:“不对!这是阴谋!这一定又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大阴谋!!!”
第46章 我大宋的文官怎么都这么坏啊!
刘永年从来没怀疑过夏守赟停在河中不走,会是赵祯的意思。
虽然朝中确实是有很多人在提放弃关中的事情,但因为他是穿越者,本能的结果推论,将这种声音当做杂音,给自动过滤掉了。
故而明明他才是个穿越者,有些事情却是反而他才是后知后觉的那个,很有可能晏殊等人早就看出来官家有放弃关中之心了,只是在装糊涂。
而他这个穿越者,却是他妈的真的糊涂。
其实这么看的话赵祯搞两个帅司出来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他虽然给夏守赟带了援军,但至少目前为止这些援军中的一个都没有进陕西。
晏殊,或者历史上的韩琦,虽然也是帅司但却几乎没给他们一兵一卒,只带着个安抚使的身份来整合陕西四路,至多再加上永兴军路的五路西军。
应该是存了打得过就打,战事顺利的话夏守赟从河东再去支援反正也不算太远,但要是情况不妙打不过,那就索性放弃关中,修筑潼关,囤兵河中,这样的话至少能保证关东无忧的心思。
刘永年本能的会觉得放弃关中这种事情很荒谬,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政策选择的范围之内,哪个皇帝能承受这样的千古骂名?
但很显然北宋的政治逻辑不是这样的。
毕竟经过了汉唐两代的开发破坏,关中地区水土流失已经很严重了。
陕西四路更是土地贫瘠到几乎无法养军,纯从财政来看甚至是入不敷出的。
李元昊以横山为界,战线长上千里,防守起来实在太难,而李元昊凭借机动兵力却几乎是想打哪就打哪,战略上大宋太被动了。
但如果放弃关中就不一样了,只需要把潼关和河中守好,西夏军就过不来了,而且和河东军区是几乎重合的,可以极大减轻朝廷的后勤压力。
反之,赵祯现在差不多已经把能调的兵都给夏守赟调过来了,如果他贸然进入陕西,万一也像三川口一样被李元昊打了个全军覆没呢?
那李元昊说不得连潼关都挡不住了啊,过了潼关,那他就单刀直入了呀,万一辽国那边再趁机南下擒龙,那朝廷不就只能往长江以南迁了么?
故而,放弃关中,现在就开始修筑潼关,囤兵河中,这对于朝中的许多人来说或许还真的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赵祯可能也真的因此而动心了。
北宋这时候对于西夏战事是两眼一抹黑的,之前朝廷派了一个延州知府让他上任,那人都能以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为由死活不肯去,这才启用的范仲淹。
可见在很多朝臣的眼里,局面都危急成什么样了,故而放弃关中,至少是被当做一个后备计划的。
但是刘永年却很生气,气炸了的那种。
赵祯与刘永年的关系特殊,不只是君臣,更是父子。
他承认赵祯不是一个好皇帝,但至少却一定是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昏君吧。
一个会考虑放弃关中的皇帝,在他的眼里这就是昏君了啊。
所以……
官家一定是被那些可坏可坏的文官给骗了啊!
官家那么好的人,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跟个白莲花似得,放弃关中这种事一定不会是他的本意,而是被人给影响了。
官家的本性是好的,是个好官家,就是耳根子太软,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
坏的不是他,而是影响了官家的文官啊!
“朝中,谁是第一个提议囤兵潼关的人的来着?”刘永年突然问道。
夏守赟皱眉:“是当朝参知政事宋庠。”
“那这个宋庠,应该就是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之一了。”
夏守赟有些绷不住,问:“之前你不是还说,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是吕夷简么?吕夷简和宋庠二人不和,关系很差的,官家废郭皇后时宋庠带着百官伏阁相争来着。”
“嗯……”
刘永年低头想了想,道:“这是表象。”
“啊?”
“我说,吕夷简和宋庠不和,很有可能只是表象,是假的。”
夏守赟忍不住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大郎,你这是有些着魔了啊,此事……应该与阴谋还是无关的,宋庠他……也只是如此提议罢了,这与文官集团应该也是无关的。”
想了想,夏守赟道:“宋庠提议要囤兵潼关之后,富弼已经骂过他了,言辞极其激烈,另有韩琦,范仲淹,都有给官家上书,此事……确实是与其他的文官无关,是官家自己的意思。”
刘永年却摇头道:“不,你不懂,这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而且阴谋很深,你是没看出来。”
“是何阴谋?”
“我问你,前线是不是还在打仗?安远寨,塞门寨,甚至是金明寨,乃至于鄜州城,是不是都还在打仗?”
“对,金明寨是三川口之战之后重建的,而安远寨和塞门寨,从正月的时候开始算,已经被围困三个多月,快要四个月了。”
“为何不救?”
“何人救之,又哪来的兵力救之?”
“李元昊的主力不是已经撤走了么?现在还在围攻那些城寨的,应该只是偏师了吧。”
“谁知道李元昊有没有走呢?还是就躲在哪里等着,准备围点打援呢?三川口之败不就是这么来的么?况且谁能救之,鄜延路本身已经被打废了,可野战的精兵全覆。环庆路和泾源路的兵马若是贸然相救,又害怕中了夏贼的调虎离山之计,鄜延路已经是糜烂了,难道还要连累环庆路和泾源路么?”
“那你知不知道,安远、塞门两寨的军需如何,就算援军没有到,那军需有没有送进去?”
夏守赟想了想,摇头道:“恐怕是没有的,刚刚晏殊在的时候与我聊过,说是延州那边,曾往塞门寨方向派过援军去探查情况,结果却在浑州川中伏,一百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十数人逃回延州。”
“只有那一次支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