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亲自领兵,你不同意,就代表着确实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
晏殊:“…………”
头疼。
脑瓜子嗡嗡的。
他十二岁就高中了,几乎是当了一辈子的官,却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下属,都已经顾不得自身形象开始不自觉地揪自己的头发了。
好一会儿才皱眉道:“一人四马,千里驰援,是不是太激进了一些?我知大郎你一片赤子之心,不怕危险,可这一万多匹战马若是有失,西线宋军是要伤筋动骨的。”
“夏守赟他又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答应你的呢,要么,就囤兵河中,连大河都不敢渡,要么,就答应你三千骑兵一人三马去驰援千里之外的两处堡寨。你们俩是……有病么?”
“大郎若是有心要救鄜延路的局势,何不稳妥一些,带着马,让夏守赟多调派一些兵,随我先去鄜州,先保鄜州不失呢?
至于安远、塞门、永平三寨……此弃子矣,何必救之?徒中夏贼围点打援之计也,大郎身为武人,更应该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才是啊。”
刘永年闻言愈发地冷笑不已,道:“说来说去,其实你们这些文官比夏守赟也没强出多少,要囤兵鄜州,无非是害怕延州不保,夏贼直接以大军南下,故而想要依托山河之险守住鄜州以南罢了,
宋庠上书要囤兵潼关,是想事不可为时直接放弃整个关中,大河以西尽去之,你们要守鄜州,实则也没强上多少,
存的乃是尽弃鄜州以北的心思,五十笑百步,都差不多,还以为自己很英勇?塞门、安远两寨若是失了,守他妈孤城么?
今天舍弃这个,明天舍弃那个,两寨之内的军民百姓都还没有放弃投降,朝廷凭什么要放弃他们?
陕西又不比河北河东,到处都是堡寨,今日不救,必失军心,他日夏贼复至,谁人还会死守?
至于说弃堡寨而守坚城,更足以说是荒谬,您还知道您是文官,我二人是武将啊,那又为何要质疑我二人的军略呢?夏太尉就算是没上过战场,也应该比你懂军略吧?
安远、塞门两寨若是丢了,鄜州保个屁啊,若是保得住,那这两寨就没道理丢啊,你们这些文官不懂军事还瞎指挥。”
说到这刘永年自己又觉得不对,连连摇头道:
“不对不对,你们这些文官就是故意的,要造成鄜延路不保的姿态,故意放弃延州,好给范仲淹腾地方,你们是真坏啊你们,我不会上你们的当的,你休想阻拦我。”
说罢,刘永年一把抓住晏殊的手,道:“岳父,你弃暗投明吧,不要阻拦我,不要和文官集团同流合污,跟我一起,走到忠君爱国的正路上来吧,不如与我同去?”
晏殊:“…………”
第49章 践行酒
晏殊是安抚使,代表天子,正常来说是赵祯的代言人的,在整个陕西都有代君行权的意思,本来就是监军性质。
但其实刘永年他还真监不了,甚至刘永年还有反过来监他的意思,故而名义上虽然刘永年是他的下属,但当刘永年铁了心不听他话的时候,他其实拿刘永年是没什么招的。
人家是真有官家的宠爱的。
故而他其实根本就阻止不了刘永年,反而让刘永年把他给拽走了,几乎是半拉半强的,拽着晏殊就一并上了马,一块奔西去了。
晏殊本身就是安抚使,本身也是要去鄜州的,被刘永年这么拽着,自然也不好反对,更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半点怯弱来,故而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倒好像他才是定策之人一样。
这岂不是两大帅司共同定策的了么?
被遴选出来的三千骑兵也不带怕的,正相反,一个个的都是斗志昂扬,激昂澎湃。
毕竟一人至少三马,就算是真遇到了大股敌军,也完全可以跑得掉。
临行之前,夏守赟就先兑现给了他们一笔赏赐,和家书一起先行寄回了家中做安家费。
过了黄河到了京兆,刘永年带着这三千骑卒直接住进了长安城内,打开城内府库,以晏殊的名义任由他们一人拿走一匹绢帛,就让他们这样扛着拿走,带去鄜延路。
晏殊对此虽是不满,但又偏偏完全阻止不了刘永年,拿他毫无办法,又不想在外与他争执,只能在外人面前默许之。
仗都还没打呢,赏赐就先发下去了,同时还承诺战胜之后另有厚赏,晏殊作为安抚使全程跟随,所有人的表现都看得见,万不会有人抢功,有功无赏等诸多烂事出现,故而全军将士,全都士气昂扬。
其实北宋的军队自赵匡胤时代开始到现在,一直到未来的徽宗朝,动员思路就全都没变过,就是开战之前赏钱,开战之后赏钱。
钱给到位了,将士们给你卖命就拼得到位,越给钱就越拼命,反之则完全动员不起来,
赵匡胤时代军人能打,全凭将领有钱还舍得赏,而范仲淹、张抗等人治军也不是有什么神仙之术,也不过就是搞得来钱,还舍得撒钱而已。
得了钱行军也跟着利索,整个鄜延路大寨十七,小寨二百,就算是鄜州以北的堡寨已大多被拔,鄜州以南的堡寨却还是大多留存。
故而虽是一路急行,沿途却是并不缺乏补给和修整的地方,虽然疲惫,但在巨大的赏金刺激之下倒也没人有什么不愿。
第五天,一行人便到了鄜州,刘永年让他们将从长安带来的丝绸存在鄜州的府库,交由专人保管,待得了胜后与新的赏赐一并带回。
晏殊却是说什么也不能陪着他们胡闹了,他堂堂一个安抚使,还需要主持大局,三千骑兵就敢去和夏贼正面野战,风险实在太大,故而在鄜州留下。
晏殊要刘永年在此修整,歇上一天再走。
刘永年却是不肯,道:“兵贵神速,我三千骑兵一路急行,虽然并未隐匿行踪,但我走得实快,夏军就算是有探子,他的探子报信的速度都未必有我行军的速度快,故而此时他们定不知道我来的消息。”
“若是在鄜州休息一晚,难免城中会有夏贼奸细,或是被城外的夏军察觉到蛛丝马迹,我这一路急行所受的苦就白费了。”
晏殊又道:“大郎军能将这三千骑,一万多匹马全部带到此处,足以证你英烈豪勇,此处已经毗邻前线,距安远寨,金明寨,皆不过数十里。
你……官家把你派来陕西,是来给我做勾当官的,还要你提举陕西兵马的马匹,军械,并非是武职的武将,你虽是将门,但是却并不精通于武艺,更是从没上过战阵,何必要亲自披坚执锐?
鄜州城内,并不缺少能征善战之将,大可以将此三千精骑,交给一个能征善战之将领带领如何?你只是我的勾当,这些兵马与你也并不相熟,并不需要你来提振士气,甚至……添乱。
你我到底是翁婿一场,与我小女已经定下婚约,若是没成亲就死了,不吉利啊。”
刘永年摇头道:“我也知道我真的临阵的时候只会添乱,然而这三千骑之所以一路急行,还能够斗志昂扬,皆是因晏相之故,您和夏太尉都支持此事,故而大家多有信心。
一路上未战先赏,也让大家相信打赢了只会发得更多,有您一路亲自相随,让他们相信他们伤残皆有所恤。
您身为安抚使,现在到了鄜州了,停驻不前,大家都能理解,我是您的勾当,又是您的准女婿,况且这三千骑兵之中,大半自京城而来,许多人也知道官家爱我。
因此我在,就代表你在,大家信我即是信你,就是信此战死有所恤,胜有所赏,若是临阵换将,则士气必衰矣。
晏相,无需再留,请让张知州为我等准备一些酒水践行吧。”
晏殊无奈,心知自己确实是管不住他,只得依言让人准备酒水。
不一会儿,酒水备好,刘永年与三千骑卒一并举碗饮了。
忽听到身后一声高喝:“郎君意欲出城野战,成大功劳事,何以不带吾一起?”
刘永年回头一看,却见一青年将军,高大威猛,身穿白色山字甲,剑眉星目,风姿俊朗,却是一个熟人,正是他此前在京城时便已经结识的好兄弟王凯。
“兄长竟在此处?”
“正是这鄜州兵马都监。”
“诶呀,怪弟竟然忘了,其余兄长各在何处?”
“其他人都在其余三路,唯有仲容(杨文广),归延州赵太尉管,听说……听说是金明寨都监。”
“原来如此。”
因为抱大腿事件,他们这些跟自己一块的人倒是都如愿以偿,确实是被安排到了前线最危险的地方了,王凯倒是还好些,好歹有以前的功绩,级别也够,能够出任鄜州都监。
杨文广就真的惨了,好好的一个将门,居然是金明县都监,金明寨早就没了,居然真的将他当做敢死队用。
“大郎且慢饮酒,待我与你一并喝了,也点些能骑马的兵,咱们同去。”
“好。”
“既是骑兵作战,我给你介绍一人,乃是个厉害的骑将,可与咱们同去。”
刘永年向他身后看去,见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少年,面容英俊,带有小刺字,见状伸手抱拳道:“末将狄青,见过提举当面。”
“狄青?”
王凯笑着介绍道:“狄青兄弟虽是保安军出身,但是作战极是勇猛,擅冲阵,曾领着保安军冲毁夏军两千帐,实乃当世猛虎也,因功劳,现在已经有了三班使臣身份,只是战事危急,没有时间进京与咱们共事而已。”
刘永年点头:“好,同去,同去。”
第50章 美差
约遇没兀是李元昊妻兄野利旺荣麾下的第一大将,领六百余骑,自李元昊大军退去后便一直队游弋于金明寨、龙安寨、浑州川,这一片之间,与屯兵于北芦子关、塞门川的野利旺荣相呼应,甚至是威胁鄜州外围。
区区六百骑,整日在大宋鄜延路最核心的位置来回游弋,这无疑是一件九死一生,十分危险的任务,约遇没兀领这个任务的时候遗书都已经写好寄回家里去了。
毕竟鄜延路的兵马虽然在三川口之战中全军覆没,但是烂船都尚且有三斤钉呢,宋军在鄜延路剩下的兵力没有一万也至少有七八千,就算都是士气崩溃的二线部队,甚至干脆就是保毅军之流的民夫,但毕竟数量在这摆着呢。
而且大宋的西军又不是只有鄜延路一路,另外的几路兵马都有援军可以随时支援。
他的任务有二,一是尽可能地阻拦宋军修复已经被攻破的金明寨,以及附属的龙口平,乌延口等小寨,只要宋军发动民夫修建,他就率领骑兵过去把人冲散,一把火烧光木头。
二是给正在北芦子关的野利部主力做掩护策应,让野利部能够从容地调兵遣将,围攻安远寨和塞门寨,还能截断两寨的粮草补给。
虽然围困三个多月了宋军从来就没补给过这两寨。
故而原本约遇没兀的心是忐忑的,五百骑也都是做好了重大伤亡准备的。
但从李元昊二月退兵打到现在五月初,约遇没兀竟是已经在此游弋了足足三个月了,兵力减员却是几近于无,顺利得出乎意料。
宋军在三川口之败后明显是已经被打得吓破胆了,三个月来任由他们区区五百骑在延州附近肆意驰骋,唯一的一次交手,延州那边只派了区区一百兵来,被他们设伏打败,之后,宋军就彻底装死了。
一部分躲在延州,一部分躲在鄜州,只有这两座坚城能给宋军上下官民带来一些廉价的安全感,至于这两座坚城以外,则全部被上位者以“大局”为名事实上的被放弃了。
事实上站在朝廷的角度,延州现在几乎也都已经要被放弃了,晏殊费劲心力从泾源路尽可能调来的援军也全都是止步于鄜州为止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女人的脸上,至多不超过二十岁的女人屈辱地抬起头压根不敢躲闪。
“谁让你吐的?咽下去。”
约遇没兀竟是个会说汉话的,被打的女人只得照做,整个军营到处都是靡靡之音,大火炖煮的锅里飘着浓郁的肉香,吃肉的夏军对里面在干啥丝毫没有兴趣,
还有些人在唱着思乡的歌谣怀念自己横山深处的家,惦记着家里的牛羊,也不知道在这次倒春寒中到底死了多少。
明明是九死一生的苦差,现在却变成了可以肆意放纵的美差,五百骑在这片土地上任意抢劫,足以过得非常滋润。
陕西的百姓是家家户户都要出强壮丁口的,也就是保毅军,故而民间乡间现在青壮男性极少,就导致事实上特别的好抢。
朝廷以防备贼人为名,将精壮男子大量抽调,编练,可等到贼人真的来的时候却根本没人能保护他们,几乎只能被肆意的予取予求。
“大首领,大首领,宋军又出来修金明寨了,这次有许多民夫。”
“又来?通知弟兄们,整兵。”
约遇没兀颇有些不爽,却也没有耽搁正事,快速的结束之后顺手抽出短刀,将眼泪还挂在嘴角的女人的脖子给抹了。
“走了,也不知道那金明寨的宋将在搞什么鬼,这都已经是第四次了吧,他不怕死么?”
约遇没兀点兵出发,却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五百骑兵才完成集结。
约遇没兀不自觉的皱眉,对麾下部将的懒散有些不满。
不管是什么军队,只要开始肆意劫掠民众,都会导致军纪变差,战斗力快速下滑。
毕竟,欺负老百姓太爽了,赚钱也太快了,相比于拼死拼活的在战场上厮杀,抢夺战利品,用胜利换上面的一点赏赐,哪有他们现在这般,想干什么干什么来得痛快?
大家上战场图的不就是抢钱抢粮抢娘们么。
潇洒的日子过得久了,即使明知道宋军软弱,作战就跟赶羊一样,却也还是都颇为懒散,对此不情不愿。
“走吧,弟兄们,宋军又送民夫去金明寨送死了,咱们去灭了他们。”
“大首领,宋军软弱如羊,每次出来修金明寨,几乎都没什么正兵,全都是一些保毅军的民夫,何必每次都要咱们一并去呢?”
“是啊大统领,宋军早就都破胆了,咱们去一半人,足以应对,其余的弟兄们完全可以留在此处两天,继续逍遥快活啊。”
“啊~,昨日玩得太晚了,现在还有些困倦呢大首领。”
约遇没兀见状大怒,骂道:“玩玩玩,就知道玩,此处毕竟还是宋国境内,吾等乃是孤军深入的敢死之兵,如此松懈,不是找死么?”
众人闻言,却是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甚至有些人还笑了出来,好像约遇没兀在说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
见此,约遇没兀也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不满,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