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严格说起来刘永年新的差遣带御器械,也是这个活儿,无非就是站的位置距离赵祯更近一些,从看大门的保安,变成了贴身的保镖而已。
次一等的是能够站在廊下的,负责纠察百官仪容仪表的,也就是閤门官,起码能跟朝廷官僚们混个脸熟,有些会来事儿的也能凭此混个人脉,大多数的将门子弟正式踏上战场之前大多干的都是这个活儿。
不过皇宫毕竟很大,有些把守在小衙门门口的,巡逻皇宫城墙的,看后院的,这种没什么机会和朝堂相公们打招呼的岗位。
往往就是从那些毫无背景,最基础的三班借职和三班奉职里挑人来干了,朝廷这次搞以工代赈,给出的最高奖励其实就是这些活计。
所以赵祯才会认为,这种事无足轻重,站岗巡逻么,是个人就能干,难道还有人敢爬墙翻进后宫偷嫔妃么?
刘永年却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不都是破坏官僚体系么?您说花钱不能买进士,因为进士都是寒窗苦读出来的,那我大宋的三班奉职都是什么人呢?”
“要么,是将门子弟,将门子弟之中虽然也有许多不成器者,但人家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是家里的父祖辈将他这辈子的苦都给吃完了,这是人家应得的。”
“要么是因功劳入职,比如这次跟我回来的,那个叫狄青的了,不提这次的苦水川之战,人家之前也是带着保毅军,说白了就是农夫,敢于主动去冲击西夏人的军阵,挑翻了二百多个西夏人的营帐,这才有了这样一个来皇宫看大门的资格。”
“要么,就是在战场上英勇慷慨而死的英烈之人的子弟,人家是把命都卖给咱们大宋了,用自己的一条命,给儿子换了个前程。”
“这些家里没背景的孩子,就算是入了三班,仕途其实也就那样,但好在是安稳,好歹是吃上了皇粮,而且当真是一块好材料的话,也可以自学成才。
夏竦不就是这样的出身,通过自学考上的贤良方正的么?现如今也归为泾源路的一路经略使了,若非是他爹牺牲在了宋辽战场,他哪有机会上京,又何来的考贤良方正的机会?
官家,三班借职虽然不大,工作职责也没有多重要,但这是我大宋普通武夫,哪怕是最底层的大头兵都能够得上的一条,唯一的通天之路啊!
哪怕是中层武将,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图的不也就是给后代子孙留下这么一个恩荫的机会么?现在您跟我说这个机会可以拿钱来买?
那那些为我大宋正在战场拼杀的军士算什么,牺牲在战场上的英烈又算什么,同为三班奉职,臣敢问官家,究竟是那些家里有钱的富户更容易得前程,还是父母双亡,除了个身份之外屁也没有的烈士子弟,更容易得前程?
此例一开,且不说官职滥发,是否会造成我大宋现在本来就很严重的冗官问题会不会更加严重,那些富户给子弟谋了官身,会不会趁机兼并土地,偷税漏税,这都是显而易见的。
就说从此我大宋的地主富户,可以供子弟读书,学习好的可以考科举做官,学习不好的也可以三班入仕,还能有学习好的亲族在官场上提携他们。
长此以往,则正途三班反而要被人瞧不起了,有点机会,必然会优先都给了他们,从此,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烈士子女,就再也没有资格,和家里有钱的,家里做官的,读书中举的,平等对视了。
臣敢问官家,卖官鬻爵之事不能直接卖进士,却可以卖奉职,是因为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官身,就是比读书读出来的更贱么?!我大宋官家,到底是与何人共天下啊!武夫就不配做士大夫了么?
故而臣以为,此乃,乱我大宋之策,韩琦提此策,说明他居心叵测,实乃我大宋一等一的,大奸大恶!”
第61章 赵祯俩手一摊:没钱
卖官这事几乎符合官场上所有人的利益的。
对于富户而言,雇用人手做工就能换官身,这其实是很大的好处,毕竟陕西的堡寨肯定是要修的,不卖官来修,也会发徭役来修。
哪怕是摊派的,跟官府承包工程还能得个官身,真的发徭役来修的话,那就什么都得不着了,兵凶战危之下,搞贿赂逃徭役是很难的,这个时候就算是贪官也没有几个敢在军事设施上贪钱。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陕西这地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全民皆兵的,早在真宗朝的时候组建保毅军就要求陕西百姓户户出丁,家里有四个丁口的还要出两个,八个以上丁口的要出四个。
允许富户在当地自己组织赈灾,很大程度上其实就是在给当地的地主豪强解绑,让地主豪强名正言顺的成为小军阀。
北宋的西军在后期都快要家族化了,出来一大堆地方系的中小型将门,几乎是父子相继,朝廷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这至少是个主要原因之一。
而且这样的模式说是在陕西实行,但早晚会传染到全国各地,地主士大夫阶级么,只要你敢给他们撕开一个口子,他们就有本事把这个口子给扯出一个大洞。
对于流民来说,不受雇于地主豪强,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当兵,但是在陕西这个地方却是真的兵凶战危,当兵是真的很危险而且待遇也不怎么好。
这政策一搞基层士兵的上升阶梯几乎都快要锁死了。
对于文官来说自然也是好事啊,都能花钱买官了这难道还不是好事么?谁能保证自家儿子孙子代代都能中举当进士?
现在好了,当不上进士,可以想办法先往三班借职去送么,送进去了,再想办法去抢那些大头兵的军功,以军功换晋升么。
只要运作得好,将来总是有机会去曲线当官的,那些没根基,没背景的武夫,大头兵的功勋还是很好抢的,大不了花钱买么。
对于赵祯来说这也是个好事,因为现在朝廷确实是越来越穷,三司干啥都没钱,尤其是陕西的这些事情几乎全是他花内帑补贴国用的。
这么搞至少能给他省很多的钱。
甚至这对于将门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除了陕西当地的小将们可以更好地世袭传递之外,东京那些将门也不用担心总冒出来出头的草根将领跟他们抢位置了。
大宋这边一直以来最恨狄青这种草根出身的将领的人其实从来都不是文官,反而恰恰就是那些将门。
至于说底层的大头兵乃至于基层军官完全断绝上升阶梯这种事,谁在乎呢?完全没有发生渠道的阶级在政治上基本就等同于不存在的。
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对政治上所有团体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只要能立项施行,几乎就不可能再走回头路,立得时候一句话,撤的时候可就是半条命了。
然而趁着现在这个政策完全实施之前,倒是还不算太晚。
赵祯一时被刘永年说得也是哑口无言,沉思良久,点头道:“你说得倒也有理,朕只是以为,进士者国之根本,我朝以来进士及第都有实差故而不可,却是忽略了三班之职,虽无实差,但也确实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他居然认错倒快。
刘永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经历了这许多事,赵祯对于刘永年的建议已经越来越重视,到了只要有道理就会听的地步了。
虽然对于他满口的文官集团阴谋论还是不信的,他说韩琦是大奸大恶,赵祯只是笑笑并未接茬,但他现在对于朝政的影响能力,其实已经丝毫不差于一个翰林学士。
“只是大郎既然以为韩琦之法不成,却不知腹中可有良策?陕西,尤其是鄜延路所面临的问题,大郎想来是比朝中大多数的官员都更加清楚的,流民总要安抚,堡寨也总要修缮。”
“若是调整此策,只给有名无实之官身,不涉及三班借职和三班奉职,此策是否可行呢?”
刘永年皱眉摇头,道:“会好很多,但是官职滥授,会导致财政越来越困难,就算没有差遣,有官,朝廷也总是要给他们开俸禄的,而且当上了官,家人就免了徭役,兼并田产,隐匿人口都会更容易。”
“此策越是推行,则朝廷开支越大,收支越少,故而此举虽会让朝廷省下一些钱,但却会埋下更大的隐患,无异于饮鸩止渴啊。”
“况且我大宋官、职、差三者分离,官职其实就相当于是汉唐时候的军功爵位,若是太平年景或许还倒是很好,
但眼下战时将至,那些有功劳,又不足以三班借职的兵卒,该要如何安抚?到头来还不是在挖我大宋武夫的根么。那些文官他们就想这样啊。”
赵祯苦笑,两手一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此,奈何啊?其实两府两制的宰相,未尝没有人看出此策之弊,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陕西那边,流民,堡寨,都是急务,若不能解决,今年就要翻天。”
“至于冗官和因此耽误了基层官兵的前途……此毕竟只是远忧,至少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够显现,朝廷,也真的是万般无奈啊,些许后患,只希望我大宋后世帝王,可以英明神武,再改积弊吧。”
刘永年皱眉道:“朝廷没有钱了,内帑也没有钱了么?军械监不是刚分离出来么?不是盐利尽归内帑了么?”
赵祯闻言却是愈发的苦笑不已,道:“大郎真乃我大宋麒麟儿也,新法制钢,新法制盐,确实都是极好的。”
“只是盐铁之利,从盐铁司分离出来之后,朕答应每年还是要拿四百万贯出来交给三司,以做国用。”
“而现在军械监虽然也有盐铁大利,却是都用盐钞换了战马,军粮,交付西北前线,故而军械监近来冶铁,晒盐,但却是还一个铜板都没给朕赚呢。”
“不止如此,军械监如今新立,处处都缺人手,也处处都要钱财,这个钱,还是只能从朕的内帑里出,而盐铁司那边,盐铁司没了盐铁,又还剩下什么呢?”
“如那茶油醋面铜漆柴之流,实则也赚不来多少钱财,却偏偏还养了这么多人。”
刘永年一愣,道:“盐铁司如今没了盐铁,难道那些官员的俸禄仍还是照发的么?”
赵祯:“不然呢?且不说胥吏,官员们都是寒窗苦读,正途科举考上来的,难道还能清退他们么?这一时半刻的,又哪有那么多的缺额呢。”
“而且盐铁司是与民间商贾交易最多的衙门,以前这衙门还能运作的时候一切无事,如今衙门要撤了。”
赵祯又是好一顿苦笑,道:“却是给朕整理出来足足一千多万贯的欠条来,有些钱催得很急,朝廷也不好一直欠着,否则,军械监的衙门就搭不来,可该要如何是好啊。”
“故而大郎,朕,现在是真的没有钱啊,但凡朕还能想得出来办法,拿的出钱来,又何必行此卖官鬻爵之事呢?”
“大郎不许我卖,说是毁我大宋根基,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第62章 何为士大夫?
历朝历代这种饮鸩止渴的事情其成因都差不多,朝廷在缺钱的时候总是有办法相信后人的智慧的,一代又一代,都是因为相信后代智慧的事情太多,逐渐累积,才最终压垮后代的。
哪个大王朝的覆灭也不是某一个两个亡国之君的全部责任,刘永年对赵祯的这个推脱的借口倒是早有预料。
但当他听说赵祯的内帑已经完全没有钱了,甚至反而还倒欠三司一千多万贯的时候还是有些绷不住了。
一千多万贯是什么概念啊,康定元年的全年财政实收财一千一百零八万。
莫名其妙给赵祯干出来一个一整年的财政收入这么大的一笔欠款?
更别说,朝廷将盐案和铁案收回军械监之后还要白养那些官员了,这些官员白养着,军械监那边重新支起铁案和盐案是不是还得另外花钱,重新雇人?
刘永年这下是真的有点傻了,他知道赵祯并没有从新的盐政和铁政中拿到钱,都换成军粮和军马了么,他这次能够一人三马,甚至四马去救援前线也多亏了那些马。
可他之前不是还打算拿出钱来买马的么,这笔钱不是省下来了么,他还以为赵祯现在手里至少还能拿的出一百万贯呢,还以为他卖官鬻爵是抠门不舍得花这个钱呢。
何着闹了半天,这一百万贯,没了?
按照赵祯的说法,大多都用来搭建新的军械监了,新衙门成立处处用钱,这个新衙门完全给赵祯私人赚钱,自然不可能再去用现有的官场官僚,只能用心腹的太监们另起炉灶,花钱如流水一般。
再说新的制盐法需要在盐场搞梯田,搞过滤渗透,新的铁政则需要再铁厂增加新的焦煤炉,这都是钱,花得也都是赵祯的钱,朝廷一分没出。
朝廷也没钱,这些年朝廷就没有过盈余,年年都要从赵祯兜里掏钱来补亏空。
故而刘永年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大宋的文官怎么他妈的这么坏啊!”
这次,赵祯竟然是心有同感,居然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也终于意识到文官集团的坏了,在这次成立军械监的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的。
这其实也是赵振非得叫刘永年回来的原因之一,并不光是因为想他了,之所以一见面第一时间就给刘永年看他卖官鬻爵的事情,就是想要引出这个话题,想看看刘永年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赵祯心里很清楚,这次朝廷会有这么大的亏空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要建立军械监,并且把朝廷最大的一块财政收入,盐铁司中的盐和铁收贵内廷。
这些官员没办法明着反对新政,因为刘永年确实是搞得太离谱了,事实俱在,朝廷自澶渊之后三四十年的和平反而把盐钞搞成半价了,刘永年一接手马上就能恢复原价,确实是造成了文官做事远远不如内廷宦官的既成事实。
就连民间也对此多有议论,这回连舆论都不站在他们那边,赵祯推行的又坚决,他们甚至都找不出什么能说得过去的理由来反对,翻过来覆过去,全都是汉唐旧事之类的没用的话。
再说赵祯还答应了每年给朝廷四百万贯的承包款,故而朝臣对此事确实已没有办法反对。
但是不反对又是不可能的。
故而阳奉阴违,暗中阻力,所有的文官齐齐地给新衙门的成立制造困难,想办法让赵祯自己搞不下去。
一个就算是原本并不存在的文官集团,在此事上也必然是有一个文官集团了。
否则真让官家有了钱,甚至就连朝廷的日常运转,一样要官家给朝廷拨款,那他们文官还如何牵制官家?岂不都成了天子家奴一般了么?
因此,军械监初建,内帑没钱,而朝廷又有了新的大缺口,就是这些文官集团故意给赵祯出的难题。
如果他现在放弃成立军械监,或者说军械监交给文官管理而不是宦官管理,盐铁生利赚来的钱财交给左仓库而不是直接送入内帑,说不得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有办法迎刃而解了也说不定。
而如果坚持要继续搞军械监的话,千万级的窟窿补不上,现在又是多事之秋,缺钱的地方多着呢,而且这些文官甚至还有本事给你整出解决方案出来。
这次陕西缺钱,韩琦搞出卖官鬻爵这种事,可能都不算什么,过两天没准益州也缺钱了,再过几天没准扬州也缺钱了,然后拿出一套“勉为其难”、“饮鸩止渴”的方案出来。
你还不能骂他们无能,毕竟饮鸩止渴好歹也确实是能止渴啊。
朝廷要是一直缺钱,这帮文官就有办法让朝廷一直都需要饮鸩止渴。
反正他们都是打工人么,这种饮鸩止渴的事儿多了,大不了宋朝灭亡,他们再换一个主子就是,反正在饮鸩止渴的过程中,官绅地主阶级,文官集团们,一定能够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这次,是真的有一个文官集团啊!
可你让赵祯就这么放弃搞军械监,真的将盐铁之利还给朝廷,他也不甘心。
他娘的现在这朝廷是年年管他要钱,年年他都得从内帑补充国用,官僚腐败至此,还不如将其收回来让宫里管呢。
这个军械监本来就是因为有刘永年,所以才搞的,赵祯就想着刘永年说不定会有办法。
这件事,甚至是远比鄜延路的军事问题都还要严峻得多。
刘永年低头沉思良久,却道:“其实此事客观来说文官集团这么干事儿也是有道理的,倒也并不能完全怪他们。”
赵祯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永年,道:
“大郎,可是无计可施了?往日你口口声声,说甚文官集团如何如何的坏,现在居然说他们做事也有道理?
可是无计可施,想要劝朕和他们妥协,亦或者是同意朕在陕西卖官鬻爵,又放不下颜面,下不来台么?”
刘永年摇头,道:“敢问官家,西汉之糜烂,源于何时?”
“何时。”
“源于霍光之死。”
“哦?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