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忍住,这些个文官,实在都是太坏了】
赵祯又瞪了宋祁一眼:“堂堂一个翰林学士,用话去激一个孩子,羞是不羞?”
说罢,赵祯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颇有一些颓唐,道:“今日,就先到此为止,散了吧,此事明日再议。”
第67章 市井政治
一天之内,甚至是一个晚上之内,刘永年提议的发行股票,和他与宋祁吵架的事情,在汴京,至少是开封城内城已经是人尽皆知。
甚至就连他骂韩琦大奸大恶这样的话也被传了出去。
北宋仁宗朝是市民经济,市井政治的历史巅峰期,即便是市井百姓之间,也总是流行闲聊时聊上几句政治八卦。
当然了,开封内城的百姓也没有多少真的是纯百姓,多一半都是体制内,剩下的一半也都是围绕着体制吃饭,与其他地方的市井百姓自然也不相同。
刘永年一直被传是赵祯的私生子,再加上此番陕西立功,本来就是市井百姓口中的热门人物,自然又一次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股票发行之法又足够新颖,讨论来,讨论去,就连市井百姓也都认为这政策至少看上去具有可行性,至少真的是比韩琦的卖官鬻爵要更合理,更可以操作,至少值得一试。
进而又都在讨论如果真的发行股票的话到底是发行一千贯一张的合适,还是一万贯一张的合适,如果朝廷愿意拿出新军械监一成的股份用来发行股票,发行多少张是比较合适的?
尤其是那些商贾对此物最是欢迎,甚至是有些热切了。
这东西确实是很像是唐飞钱,或者说是可以将其当做飞钱来使,但是唐代搞飞钱搞得一地鸡毛,搞得失败了,这却并不代表飞钱这东西本身没有价值和进步性啊。
北宋本来就钱荒得很厉害,商业虽然发达,但即使是家资万贯的大豪商,也很难拿得出大笔现金出来,往往都需要以物易物,或是搞各种质押。
即使是和朝廷交易,也总是欠来欠去,盐铁司给赵祯弄出上千万贯的烂账,其中的大多数都是这么欠出来的,因为真的没有钱,没有铜钱。
这股票要是能当飞钱使就太方便了啊,交易由军械监负责记录,很难像唐飞钱一样造成假钱横飞的乱象。
股票这东西至少是真的有军械监在拖底的,只要朝廷还有基本的信誉,哪怕是跌,又能跌到哪去?
毕竟几千贯一张,上万贯一张的东西,能买这玩意的都是豪商巨贾,将门勋贵,哪是那么好欺负的呢?
朝廷的盐铁产出来也总需要股东们去做分销,进而卖给千家万户,每年大概销了多少,多大利润,其实只要大家合一下就能算他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了,朝廷如果存心耍赖的话那你除非造反否则谁也没招。
但这毕竟是北宋的朝廷,还不是元明清,盐引再怎么降价也至少能维持在半价左右而不是废纸,即便是民间,对于军械监的账目监督也是相对乐观,造假和假账是肯定会有的,但至少还真的不是完全监督不了。
民众的眼睛或许不是雪亮的,但至少在开封内城的百姓都不傻,而且立场上开封这边的百姓本来就多商贾,多军属,屁股在这摆着呢。
韩琦的那一套虽然包装得精妙了一点,但本质上确实就是汉唐时卖官鬻爵的变种么,只不过他想要将卖官鬻爵的范围控制在八品和九品的小官,至多到九品三班奉职之内,到底还是在饮鸩止渴。
和刘永年的股票发行一笔,确实是高下立判,很快就形成了主流民意。
不过市井政治么,八卦性从来都是超过严肃性的,讨论来讨论去,自然很快就跑偏了。
一间酒馆内,一群喝高了的胥吏已经在开始吹牛了,而且是胡吹乱吹,毫无顾忌:
“了不起,真了不起,刘永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见识,能想出这般前人所完全没想出来的新政,看上去还当真可行,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谁说不是?盐铁司的烂账这么多年了,盐钞也是日渐腐败,想要兑盐,往往需要等三五年之久,质量还差,远不如辽国和西夏的走私盐好卖,故而年年打折,
这个刘小郎君一出手,却是立刻就起死回生了,现在又搞出了股票,这是真的有大本事,大能耐啊,莫非是文曲星下凡?”
“什么文曲星下凡,人家刚从陕西前线回来,点三千精骑,一人四马,昼夜驰援一千二百里救下了整个鄜延路,阵斩夏贼万余,铸京观于延州城外,这分明是我大宋的冠军侯啊。”
“不错,文武双全,这不是文曲星,武曲星,这是紫微星下凡啊。”
“老孙,紫微星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什么乱说,天下人谁不知道官家对刘家郎君的宠爱,我可是听我爹跟我说过,刘家这郎君,长得和官家年轻的时候,至少有六分相似,我看啊,十之八九,真是皇子。”
另一人也道:“就算不是真的又如何?周世宗同样也不是周太祖的亲儿子,如今官家无子,刘家郎君乃是官家亲手养大,此事同样是人所尽知,有周世宗的先例,如何就不行呢?凭什么咱们大宋就不能有个宋世宗?”
“你喝多了吧你,郭威那是全家死绝,才会传位给世宗皇帝的,官家如今春秋鼎盛,又不是不能再生,有亲儿子,如何会传位给假儿子?”
“你怎么知道这是假儿子?不是说和官家年轻时有六分像么?”
“这等无稽之谈,还是莫要乱说了,饮酒饮酒,官家春秋鼎盛,早着呢,这不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该聊的事情,当心祸从口出。”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说韩琦吧。”
“韩琦,哼,名声倒是挺大,说什么社稷之臣,古之君子,国难当头,却只知道建言官家卖官鬻爵,这算什么社稷之臣啊。”
“说的是啊,所谓的古之君子,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不如。”
“我说,你们还真以为那韩琦是蠢啊,刘家大郎就算真的是紫微星下凡,那也才毕竟十四岁,韩琦,古之君子四个字那也不是白叫的,国临危难之际,一个十四岁少年能想得出来解决之道,他韩琦就想不出来?”
“你是说,他不是蠢,而是坏?”
“难说。”
“不能吧,韩琦的建言已经算是还好的了,那叶清臣还建言铸大钱呢,那不是更夸张?满朝那么多的大臣,不也都没人提么,不是韩琦不行,而是这刘家大郎确实是优秀啊。”
“呵,你没听说过,文官集团阴谋论么?”
“这是无稽之谈吧。”
“无稽之谈?股票之法明显好于卖官鬻爵,可为什么朝堂上现在还在争吵,为什么那么多人反对?那刘家大郎曾说韩琦是大奸大恶之人,我看啊,未必就不是真的。”
这一桌人正说着,却见隔壁桌突然有人拍桌子,醉醺醺地骂道:
“什么文官集团,尔等小吏,真敢胡言乱语,妄议朝政?分明就是有一个武勋将门集团才是!
刘郎君,就是这武勋集团推上来顶在最前面的枪头罢了,股票发行,千里驰援,改革盐场,铁务,这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所为?
他的背后,才是真的有人啊,发行股票,就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
这一桌人莫名其妙被骂,自然不干,也纷纷拍桌子回怼道:“放屁!刘家郎君是紫微星下凡,人家优秀,年轻,就代表背后有个集团了?分明是那些文官愚笨,或者,哼哼!心里有鬼啊。”
“你们放屁,你们懂什么?”
“你才是放屁。”
“你们放屁。”
“你放屁。”
然后,这两桌人就打起来了。
第68章 国事为重
市井百姓议政的焦点很快就开始转移,到了韩琦他到底是坏是蠢,是否真的有文官集团的问题上了,股票发行就算是真有什么弊病,相比于卖官鬻爵总是相对没那么恶劣的。
不过很快所谓文官集团的问题又被武勋将门集团的问题给盖了过去,大街小巷,争论的人群谁也说服不了谁,说白了这事儿跟是非的关系都不大,纯粹是个立场问题。
一连两天,韩琦在上差的时候都能明显察觉到宫中的三班使臣,和枢密院的同僚们明显偷偷看他的目光多了起来,而且那目光中满是同情之意。
这几天其实真的骂他的人并没有多少,大家都只当他倒霉,幸灾乐祸之人也不过是看他笑话罢了,刘永年一句大奸大恶,将他多年以来刚直君子的名声直接消耗了将近一半。
至少在民间市井是如此,要知道他虽然不算是范仲淹的小弟,却也同样算作君子党的一员,是最是依赖名声,以及民间声望的,打击他们的民间声望,简直就跟要他们命一样严重。
把高度往高了拔,他和范仲淹等人代表的都是乡间中小地主和市民工商阶级的利益的,在眼下这个时代属于先锋阶级的代表人物。
刘永年现在简直是在刨他的根了。
不过韩琦依然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官袍洗得一尘不染,还略带熏香之气,发型和胡子整理得一丝不乱,虽已是人近中年,却依旧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依然能够笑着和同僚打招呼。
因为刘永年的影响,韩琦没能去得了陕西担任安抚使,却是依然备受重用,在枢密院人事洗牌之后被赵祯委以重任,担任枢密院的枢密副使。
王德用到底是武人太尉出身,不擅长文案工作,大宋各路兵马的兵籍,粮草,这些文书工作几乎都是他在整理。
刚在自己公廨坐下,煮了壶茶,还没来得及饮,王德用便笑呵呵地不请自来,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笑道:“稚圭,最近可好?市井闲言,一些流言蜚语,稚圭兄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韩琦笑道:“我自清者自清,直道而行,毁誉由人吧,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王德用道:“此事乃是因刘家大郎而起,稚圭莫要往心里去,那孩子说话,素来夸大,从不稳重,
那晏殊是他准丈人,也不见他嘴上留半点情面,此乃少年之人嘴上乱语罢了,官家不会信,也万不会往心里去的,你也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韩琦笑着点头道:“自然,某又如何会与这少年一般置气。”
说着,却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札子来,打开来道:“枢相来得正好,这是我为陕西以工代赈之事,所初步拟定的条陈,咱们商议一下,若是枢相没有意见,今日便补充一些细则,明日早朝便呈给官家。”
“哦?”
王德用接过看了一眼,挑眉道:“稚圭竟也同意以股票之法,以筹陕西富户之劳,修建军事堡寨?”
“此确实是一良法,要不要拿来卖钱,他们愿意争论就争去吧,与咱们枢密院何干?但是陕西的局势在那摆着,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让富户出钱,雇工修建堡寨,筹算军功发行不可交易的股票,次实乃良策也,确实是比我之前所想,以三班借职筹功来得要更好。”
“修建堡寨,不只是为了朝廷,本来也是为他们自己,陕西与夏贼之间没有天险,夏贼骚扰频繁,百姓难没有自保之力,
有富户借着这机会将人组织起来,简单操练一番,就算是不足以出寨野战,遇到夏贼的时候也不至于沦为待宰羔羊。”
“具体的,不过是多大的堡寨,多少的雇工,才能换一张股票,一张股票价值几何的一些细则罢了,此乃其中的详细章程。”
王德用连连点头,不等看就先夸上了,道:“你所做的章程,必然是极好的,咱们大宋要说以工代赈,谁能及得上你?”
“想不到稚圭居然有如此气度,刘永年的小儿如此辱你,你却愿意带头支持这股票之法,当真是胸怀宽广啊。”
韩琦笑道:“此乃国事,刘永年黄口小儿,如此辱骂于某,某就算不与她这小辈一般见识,自然也会心生怨气,可某身为国之枢副,朝廷重臣,自当以天下事为己任,又怎敢因私废公呢?”
“刘永年那孩子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是股票之是,某想了一天,就算是确实还是有些弊端,也不是不能改良,总好过直接卖官鬻爵,两害相权也要取其轻啊。”
王德用连连点头道:“稚圭果真是国之栋梁,气度恢弘啊,若是朝中臣子人人都能够如你一般,以国事为重,可就好了啊。”
韩琦诧异道:“枢相何出此言啊?朝中大臣,自然都是以国事为重的,如今乃多事之秋,谁都会这样做的,自然不可能会因私废公。”
王德用挑眉道:“稚圭是当真不知?”
“我该知道什么?”
“知谏院富弼正式上书,说是我大宋武勋将门之人,阴结宦官,狼狈为奸,必有图谋,请官家警惕武勋将门集团呢,还认为股票发行之事乃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一旦施行,必重蹈唐末五代覆辙。”
“哦?正式上疏了么?此事我确实不知,官家是何态度?”
“你当真不知?”
“确实不知,枢相,这都是政务,而非军务,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某现在是枢副,朝廷现在的军务,实在是繁忙得厉害,某又哪里还有精力去关注这些闲事呢?”
王德用一边的眉毛都挑到脑门上去了,笑着后仰,道:“如此说来,反倒是我这个枢相比你清闲了,富弼上书之后,台谏官员齐齐都跟上。”
韩琦皱眉问:“可有实证?”
“有,有不少是在军械监创立的这过程中,宦官与将门勋贵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官商勾结,贪墨国帑,与民争利的证据。”
“其中,京东道有一盐商,常年与盐铁司合作,本是良善之家,绅士楷模,如今却被阉宦和勋贵联手相逼,竟已家破人亡,人也已经自尽了,其女张氏,进京告状,已经敲了鸣冤鼓。”
韩琦又问:“那官家是何表示呢?”
“官家认为,刘家大郎在陕西立下大功,虽是年少,但亦已是朝廷的官员,大宋的士大夫,不能总是大郎,大郎的,后日是他生辰,要亲自为其加冠,授表字。”
“表字?是何表字?”
“表字,嗣宗”
韩琦一愣:“嗣,宗?倒也……与永年二字,相辅相成。”
说罢,韩琦竟是不再过问台鉴之事,而是将自己的札子打开,道:“在其位谋其政,枢相,你我还是商讨陕西以工代赈之事吧。”
王德用笑着道:“好”
第69章 礼物
晏殊府上,富弼身为女婿,特意带着女儿登门拜访,晏殊不在,只能有没有血缘的丈母娘王氏出面招待。
其实二人年岁上相差不算多,平日里甚少在没有晏殊在的时候单独相处,哪怕是带个女儿,那女儿不是她亲生的,
其实说白了也不算太熟,再加上之前因为刘永年的事情,王氏这个做岳母的,当众让富弼难堪,极大地打击了他的政治声望,故而此时两人都还颇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