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等到这些前线带兵的将领掌握了足够多的资本,有财力去购买股票的时候,自然也会加入京城将门的大家庭,人性都是互通的,又有几个人愿意让自家儿子在战争年代上前线领兵呢?
盐铁司的股票要想体现其价值,还是要以盐铁为主,也就是借着股东的身份之利和盐铁司合作做一些二级分包商之类的,而且小股东依附大股东本来也是常态。
故而这确实是会导致东京将门和前线将门的联系加强,勋贵将门或许也确实是会增加对军队的控制,
前线将领可能会有私筹股票以奖惩军卒的事情,可能会使赏罚在一定程度上绕过枢密院,而增加前线将领的权力。
但要说大宋会因此而重蹈唐末五代的覆辙,这也确实是太过危言耸听了,这是人性。
再说现在的大宋也不是那么容易颠覆的。
众人一听,纷纷放下心来,而后便是连声喝骂:“狗日的那些文官,连官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凭什么他们横拦着竖挡着的不让?”
“大宋是咱们和官家的将门,哪里有他们说话的份?如今这天下内有天灾,外有兵患,朝廷无钱,他们不思想办法报国,反而对做事的人百般挑剔,联合起来阻挠政事,分明就是有个文官集团。”
“这些个文官集团可真是太坏了,他们还说咱们勋贵将门和宦官勾结,咱们什么时候和宦官勾结了?”
“大郎,此事,不能再跟那些文官多费唇舌了,否则发股票的是军械监,管事的都是宫里,做事的都是新招募的,
门手上或多或少都握有一些商铺,行会的资源,况且民间什么时候缺得都是赚钱的机会,什么时候缺过想赚钱的人?”
“整个过程,从发行股票,到交易股票,甚至是之后可能会涉及到的账目问题,分销问题,
其实从头到尾,完全都不用跟那些文官集团有所接触啊,直接让官家把股票卖给咱们不就得了么?何必还要争论啊。”
“是啊,是啊,大郎,何必还要争论啊。”
刘永年笑着道:“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这对于国家来说固然是一件好事,可你们,真的不怕那些文官说咱们是武勋集团么?”
众人都表示不怕。
“也罢,不过此事若是不经朝廷,股票的发行就只能集中在汴京,至多再加上几个其他的大的郭县,发行的范围小了,能买的人就少,
朝廷现在确实是缺钱,官家的意思是,拿两成出来卖,总共打算筹措一千万贯,只怕到时候定下来的价格无人认购,到时候……”
众人一听,纷纷直拍桌子:“说来说去,还不都是钱财?大郎你去跟官家说,咱们这些人别的没有,钱财有的是啊!缺多少大家可以去筹啊!”
“说得对,咱们大宋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可以说,是国难当头啊,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候,吾等勋贵,毁家救国亦在所不惜,如何会因此而感到畏难呢?”
“不错,我妻子乐平郡主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京东一千倾的良田作嫁妆,朝廷既然要发股票,大郎你说一句话,回去,我就让她把这一千倾田给卖了。”
“还有我,我们家在大名府一代也有两千倾左右的上好水田,若为了购买股票,你给我至多一个月的时间,我把这些田全卖了来置换股票也未尝不可啊。”
“我家里颇有家资,几万贯的现金是拿得出来的,若是不够,京城内还有三十几处店铺,也可以卖了换股票。”
“我家有漕船千艘,可以变卖,我还当大郎你这么为难是要多少钱呢,区区一千万贯,弟兄们咬咬牙,都变卖一些家产,怎么着也能凑上个七七八八。”
“我这樊楼,也可以卖了它。”
一时间,酒楼内群情激奋,都表示可以毁家为国,回去就变卖家产。
那些文官,地方富户,豪强,商贾之流,他们爱买不买,就算是一张不买,他们这些勋贵将门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一千万贯给包下来。
第72章 官家,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一场酒喝的,勋贵将门集团几乎在集体表态,愿意变卖家产,支持官家发行股票的大事业,虽然这些人其实都是将门的青壮年一代,大部分并不能做家里的主,但料来也都是家里同意的。
当然了,表态也只是表个决心罢了,各家各户的田产、店铺、漕船之流,就算是真的要卖,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真的都能出手得了的东西,打个七折都出手不了。
就是个态度。
然而即便就只是一个态度,也足以让赵祯有信心发行这个股票了,即便是文官集团真的完全阻挠,有着将门的兜底,这事情也确实是能干了。
况且,勋贵将门真拿出一个砸锅卖铁的态度出来,文官集团也就不会全力反对了。
“臣,吕夷简,支持官家发行股票之大计,我吕家愿做表率,出资一万贯,购买股票。”
崇政殿上,早朝的时候吕夷简突然上前一步,大声道。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似乎都为之一惊,就连站在赵祯后边站岗打哈欠的刘永年也忍不住略微惊异地看向吕夷简。
他可是一直将这货看做了是大宋文官集团的魁首的,这是直接投降了么?
赵祯却是笑道:“坦夫家中,拿得出一万贯么?”
吕夷简道:“老家那边,尚有二百顷薄田,昨日与堂兄商议,打算将伯父(吕蒙正)留在汴京的老宅给卖了,已经挂给了中人,中人说那寨子至少能卖八千贯左右。”
“坦夫竟是要卖掉祖宅?何至于此啊?”
“那宅邸本来就是先帝所赐,如今国用艰难,能换来股票以解国用之艰,先伯父在天有灵,也定会欣慰,
况且我朝吏治清明,股票本乃生财之物,用不能生财的宅邸换可以生财的股票,这又怎么会是一桩亏本的买卖呢?臣,绝对相信大宋朝廷,和官家的信誉。”
赵祯一时间大为感动,竟是站起身来上前了几步握住了吕夷简的手,道:
“朕,定不会让爱卿失望,跟你保证,跟天下人保证,军械监的账目一定要做得清清楚楚,坦夫的买卖一定不会亏,一定会赚钱的。”
将门那边嚷嚷着毁家为国,都没见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将门毕竟还只是嚷嚷嘛,将门家的产业家大业大的,一时也卖不完。
再说了将门那么有钱,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北宋宗室嫁公主、郡主、县主的时候跟着嫁过去的嫁妆,北宋流行厚嫁,就连公主也不例外。
为了填嫁公主的窟窿,宗室中已经有许多成员开始主动去找商贾富户的女子娶回家当老婆了,就是为了能多要一点嫁妆,嫁公主的时候好拿得出手。
但是文官却是不同,北宋说是重文轻武,但在宋初的时候却一直都是文贱武贵,文官的爵位普遍不高,又都标榜清廉。
即便是当宰相的,也会主动去追求有钱的寡妇,因为和家里人争个几千贯的家产把自己搞下台的也有,虽然肯定不至于没钱,但是和武勋将门一比,一个个的还真的都是穷鬼。
吕蒙正虽是宰相,但其实留给后人的也就是一套宅子和老家的一点耕地而已,如今把宅子卖了,一旦股票和以前发行的盐钞一样大幅贬值,后人就真的要泯然众人矣了。
而且这也未尝不是一个表态,因为吕夷简现在确实就是文官集团之首,故而此时突然表达支持,倒是还真的让赵祯感动到了,此时他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眼,虽有五分表演,却也也有五分的真情实意。
就连刘永年也是在诧异,这文官集团,是终于打算支持大宋的健康发展了么?
【不,不可能,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既如此,这股票发行之事,坦夫以为是应该交由各地的转运使负责代为发行合适,还是应该交由州县来代为发行合适呢?”
“臣以为都不合适,漕司转运,是为了国帑负责的,股票发行筹集而来的资金却是要用在军械监,收益也是从官家的内帑中分,
故而若是让各地的漕司发行股票,难免会内外不分,账目不清。”
“至于州县,州县的官员胥吏与地方富户关系太深,臣担心会有贪官污吏,到时候发出假的股票出来,影响了官家和朝廷的名声,甚至是强行摊派,将这明明是一桩好事,给办成恶事。”
赵祯听后连连点头,道:“坦夫考虑得极是啊,确实是很有道理,那既然漕司衙门和地方州县都不适合发行股票,这股票又应该由哪个衙门来发行合适,又如何能让全天下的富户都能买得到股票呢?”
“唯有军械监,当用宫廷的宦官来负责此事。”
赵祯这下更诧异了,道:“你劝朕用宦官?可是,宫中历来所用宦官不多,且各有差遣,几乎没有闲人,
现如今莫说是发行股票,仅仅是搭建军械监的基础框架,也是捉襟见肘啊,哪里还有人手去发行股票?”
北宋的宦官数量是历朝历代中最少,就算是只担任中高层也完全支应不开人手,各地的盐厂和铁矿总得派人去盯着吧?这玩意现招人进宫来阉也来不及呀。
吕夷简道:“此事容易,盐铁司内裁撤了盐案和铁案之后,一直便有许多人手无事可做,上至大小官员,下到基层胥吏,都有大量熟悉盐铁事务的人手,尤其是与各路分销官盐的商贾也是极熟。”
“官家可以以宫廷内的宦官掌管军械监的账目和巡查,股票,则由原来盐铁司的官员,和各地的盐铁使负责售卖。”
赵祯皱眉道:“可是,盐铁司的官员胥吏,是否会愿意为军械监做事呢?只怕他们与宫廷内出去的宦官,合作很难顺畅啊,朕害怕这些官员之中,会有人心存怨气,阳奉阴违啊。”
吕夷简道:“国事为重,有甚么愿意不愿意的?朝廷的官吏办朝廷的差,难道还管他们高不高兴么?谁不愿意做事,可以辞职回家,我大宋难道还缺了愿意当官的人了么?”
说着,就听到殿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官家!不能答应他,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啊!”
所有人,包括赵祯在内齐齐看向刘永年,见刘永年神色发懵才意识到这话并非是出自他口。
顺着声音来的方向,众人齐齐又是一惊,却见当朝枢密使王德用居然已经站了出来。
刚刚那话,竟然是由他这位堂堂枢相,亲自在大殿之上说出口的。
“啊这……”
赵祯却是扭过头看了一眼刘永年。
这是被传染了是怎的啊?
第73章 激辩
“嘎嘣,嘎嘣”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大殿上响起了怪声,赵祯回头,就看见刘永年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拿出了一包锅巴,一边吃,一边双目炯炯地看着王德用和吕夷简。
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刘永年犹豫了一下,实在是有些舍不得收回去,伸手向前,示意赵祯一块吃点。
“这是崇政殿早朝,你也不要太放肆了。”
“哦。”
刘永年无奈,只得收回。
再看殿下,王德用虽然没有什么其他过激的表情,但明显泛红的脸上还是能够看出他其实已经激动万分。
他长得这么黑,能看出脸红也不容易。
吕夷简则是面色明显不太好看,但还保持着雍容的风度,甚至还冲着王德用抱拳拱手地笑了笑。
这次回来,他的气度涵养明显比上次被贬之前提升了一个层次。
“王枢相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官家,之所以要成立军械监,不就是因为文官集团,大多贪鄙,做事拖沓而无效率么?
朝廷太平近四十载,盐钞却是越来越糜烂,故而这才甩开了他们,重新另起炉灶。”
“自从成立军械监以来,盐铁司,乃至整个三司衙门对此事的拖延,敷衍,阻挠,都是显而易见的,更是多出来足足一千万贯的烂账,我大宋有一个文官集团,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盐铁之利,本来就脱胎于盐铁司,这其中多少藏污纳垢之事,若是交由他们来做,只会是藏污纳垢,甚至是比以前更甚,让宦官去监督文官,文官会服气么?”
“不得只会觉得屈辱,宦官本来就对业务不懂,又如何监督得了文官,到时候文官上下其手,大贪特贪,还能够推脱责任,台谏官员一闹,到时候什么过错就都是宦官的了。”
“再到时候,股票虽然发出去了,但是军械监赚不到钱,都不够填每年给朝廷的四百万贯财政缺口,自然也就分不到钱,分不到钱,则股票沦为废纸,朝廷信誉,必将毁于一旦,官家信誉,同样毁于一旦。”
“到了那时,军械监之权柄自然也要回到三司,咱们这些人废了这么大的劲,到头来全是白折腾,他们文官能凑几个钱出来?
早就通过上下其手的贪墨都赚回来了,反倒是朝中的勋贵将门,百年积攒的财富都要散尽了。”
“而官家没了信誉,甚至便连内帑,恐怕也要因此而被他们文官所掌握,到时候官家您不管要干什么,都不得不向文官集团伸手要钱,文官集团也随时可以通过管钱,来拿捏住官家,岂不是要沦为文官集团的傀儡?”
“故而臣以为,吕相此议,分明就是大奸大恶!”
满朝文武,谁都想不到王德用堂堂枢相,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全都在想入非非,乃至于惴惴不安了。
都知道王德用与吕夷简的关系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仇怨,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王德用居然敢直接在崇政殿上来这个。
一口一个文官集团,一口一个大奸大恶,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上一次东西两府像今天这样撕破面皮,好像还是太祖朝的事情。
这大宋朝堂,竟是要撕裂到这般地步了么?
刘永年则是连连点头,对王德用的话深以为然,与他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看向王德用的目光也满是欣慰。
成长了啊!
几个月前,这王德用还需要自己抱着大腿,逼着他当这个枢密使,如今居然也敢在大殿之上,公然当面与吕夷简决裂了。
今天这件事之后,吕夷简和王德用两人必须有一个人递辞呈了,当然,赵祯一定会挽留,会和稀泥,他就擅长这个,而且客观来说现在这个朝堂确实是离不开他们两个。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就会知道,王德用这么做绝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其一是因为他与吕夷简之间确实是矛盾很深,很难调和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