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年前,仁宗朝虽然已经基本奠定了文帅武将的政治架构,但其实这个政治架构并不稳定。
澶渊之盟以前大宋其实很少有文官领兵的情况,是澶渊之盟之后,慢慢的文官才压住了武将的。
可问题是从澶渊之盟,到三川口之战,这段时间里北宋也压根没经历过什么像样的战争啊。
当时朝中争论鄜延路经略使到底是要让王德用去,还是范雍去,其实就是在争论大宋的统兵权到底该给文官还是该给武将。
然后,就是这次的三川口之败了。
如果主要的责任在刘平,石元孙等阵前的武将身上,是他们畏敌怯战,临阵降敌,那说明这些年的政治结构没有错,反而应该增加文官统帅的权力。
如果能将战败的责任归咎到范雍的头上,甚至是连带着把当时举荐范雍的吕夷简一并给批倒,搞臭,那么这几十年来好不容易养成的以文御武之局,很有可能就会被一朝颠覆。
朝廷很有可能会干脆取缔经略使之职,依然由武将担任的行军都部署来作为一区主帅,并由那些武勋直接担任战区大州的知州、知府,也即是口语中的帅守,真宗朝就是这样的。
众人越琢磨,越是觉得此言有理,总不能是刘永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真的是冶铁天才吧?
晏殊身为三司使这几天压力最大,此事勘破真相,也顾不得自身形象,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啊!原来这一切,都是武勋将门的阴谋!可恶,我大宋的武勋,将家子们,怎么这么坏啊!!”
第6章 对错难断
“这些个勋贵将门,果真是心肠歹毒,阴险叵测,将此等国之大事,用于争权夺利么?哎~”
“如今局面如此,如之奈何,将门既用刘家郎君拿出了这等技术,市井舆论对吾等不利,官家心中,定也是信了几分的,否则如何会将蒋通判亲手打到吐血?”
“还能有什么办法?棋差一着,也只能挨打任命了,范雍指挥不利,丧师辱国,当以重惩。”
“凭什么?明明是他们武将临阵打得不好,不是说刘平临阵投敌么?前线大将临阵投敌,却让后方的主帅承担责任,这到底是指挥不利,还是作战不利?简直是荒谬!”
“夏守赟为其求情,刘永年两天里三次去监牢探望刘平家人,将门现在造势,说所谓阵前降贼纯属谣言,乃是咱们文官集团,勾结阉宦有意对他们将门进行的陷害。”
“荒谬!当真是荒谬,这也会有人信么?咱们文官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勾结阉宦,范雍干得么?刘平是去救援延州的时候在三川口中的李元昊埋伏,范雍勾结李元昊是图什么。”
“可是群议汹汹,如之奈何?似乎,也只能等范雍回来之后……好生查问了,但愿,不要连累吕相。”
却见王鬷突然道:“未必,还有办法。”
“枢相有甚办法?”
“刘平临阵降敌,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他今年六十八了,又是一世的英名,家中两百余口尽在京中,为何会临阵降敌?他不能自己抹脖子么?这也是那些武勋,和市井谣言最质疑的部分,要我说,我也觉得刘平未必是降,这确实是有不合理之处。”
“三川口之战,我宋军将士万余人几乎全军覆没,十万藩汉百姓被俘,唯有黄德和部无恙,此战……哼,咱们谁也没去过三川口,那还不是黄德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么?”
众人闻言,纷纷提振精神:“怎么可能他一个阉宦,还有一个藩将说什么就是什么?三川口之战我大宋几乎全军覆没,可那不也只是几乎么?我就不信,那么大的一个战场,一万多的宋军,除了黄德和部,真的就一个也没有逃回来的么?”
“这……那不是……逃兵啊。”
“什么话,什么叫逃兵?那是险死还生,血战得存的英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叫做胜利转进,若不能逃得性命,朝廷如何能够知道真相?”
“对,说得对,去找,只要找到三川口战场上下来的逃兵,就一定能够知道真相。”
“好!黄德和这个阉宦,狗贼,竟敢诬陷领兵大将,此战之败,分明就是他这个阉宦贪生怕死,率着队伍临阵脱逃,这才导致的此战大败。”
“对,说的没错,依我看,此战之罪责,既不在范雍,也不在刘平,范雍的指挥没有错,刘平也一定是个身先士卒的勇将,一定是黄德和,这个阉宦,才是此战的罪魁祸首!”
“好,此事关乎满朝文武,纲纪伦常,两府和开封府,御史台,都上点心,三天,不,两天之内吧,一定要找到三川口回来的逃兵,查明真相,还刘平一个公道,让阉宦绳之以法。”
从这一刻起,这些两府相公都已经认定,临阵脱逃的就是黄德和,也只能是黄德和,至于证据证人这东西,只要肯去找,总能找得到的。
不到两天的功夫,朝廷便找到了许多从金明寨逃回来的溃兵,异口同声,都能够证明,其实真正临阵脱逃的是黄德和。
正是因为黄德和临阵脱逃,导致了宋军此番大败,刘平率领本部宋军在三川口与李元昊鏖战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被俘,绝食三天而死。
满朝文武,又一次的大震,连忙将刘家二百余口又全都放出来,该给诰命给诰命,该给追封给追封,除了刘庆孙外,刘家的五个儿子全部恩萌,进宫担任三班使臣。
刘庆孙抱着刘永年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撒开:“永年兄~!!!”
“好好说,好好说。”
“大恩大德,敏感五内,我知道,若非是永年兄一直在为我刘家之事忙前忙后,我家真相,又如何能够如此快的沉冤昭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还道明明是阵前之事,永年你为何非要抓着三司胄案,内勤的错处不放,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高招啊!”
“我刘家亲朋好友,门生故吏,都在追查那三川口战阵之事,可是这战阵之事,急切间如何能查得清楚?我等武勋,在这汴梁城里有钱而无权,如何查事?那些文官也未必愿意为我父亲昭雪,唯有如此,也抓住他们的错处不放,才能逼他们用心追查,查明真相。”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永年吾弟,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刘家的恩人,日后但有差遣,刘家上下,必是万死不辞。”
刘永年连连推拒:“言重了,言重了,区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啊,庆孙,你们全家刚从监牢出来,父兄不在,你就是长子,太君年纪已经大了,还是赶快回府内休息吧。”
刘庆孙:“自当如此,只是回家之前,却是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是何好戏?”
“自然是要看黄德和那个狗贼,腰斩示众!永年兄,何不同去?”
“现在么?这就砍了?”
“当然,这等奸佞小人,不砍他留着做什么?”
“你们刚出监牢,还有长辈,女眷呢,这……莫要吓到太君何府上的孩子啊。”
“若非是永年你神机妙算,我一家二百余口几乎要被他害死!吾全家上下,恨不得要吃其肉,饮其血,见他被腰斩而死,只会觉得胸中快意,如何会受惊愕?永年,同去?”
“不了,我今年毕竟才十四,还是少年呢,腰斩这种事,太血腥了,我看不来的。”
说罢,刘永年连连推拒,那刘庆孙也不好强求,只得分道扬镳。
【这就腰斩了么,是不是也……太草率了啊,所谓人证,乃是来自金明寨的溃兵,可是那金明寨,不是先于三川口之战就被攻破的么?这人证,是如何证得了三川口之战的?这是……他妈的不会又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吧?这也太快了啊。】
现在的情况是刘平确实是全军覆没了,他本人也确实是被西夏俘虏了,而黄德和也确实是带着两千兵马突围回来了。
除此之外,朝廷其实什么也不知道,黄德和到底是拼死突围回来的,还是打之前就临阵脱逃的,刘平到底是力尽被俘的,还是临阵投降的,都不得而知,只能靠人证,而人证,在这种大事里是最靠不住的。
说白了,同一件事情,谁生谁死,谁是英雄谁是狗贼,还不是取决于文官们的政治需要么。
第7章 母子
刘家的宅邸不算大,却也不小,乃是一个小三进,家中人也不多,说是刘宅,实际却是王氏做主,毕竟也不是什么大家族,甚至并不是真的刘娥亲属,刘娥一死,一家子全都落入很尴尬的境地。
不过这样也很好,导致刘家虽是勋贵,但是人不多,还是以王氏为主,实际上这么大的宅院真正的主人只有王氏和刘永年这娘俩两个人而已。
而且王氏就只有刘永年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姐妹,家里没爹,宫里那个也不知道是亲的还是后的,家庭关系倒是反而很像后世的普通单亲妈妈带孩子的家庭。
“娘~,娘~,我回来了~,我从孙羊正店给你买了加了冰块的紫苏饮子,你快点喝,一会儿冰块化了就不好喝了。”
刘永年也没规矩,直接就进了王氏的卧房,连门都没敲。
“要死啊,大冷天的给我喝带冰块的紫苏饮,不知道你老娘我恰好来着月事呢么?”
说话的功夫,王氏从里面走出来,拿起杯子来二话不说就一饮而尽,还将冰块在嘴里嘎嘣嘎嘣地给嚼了。
“豁,好香啊,娘,你身上喷了那个大食的蔷薇露了?”
王氏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还用手往刘永年那边扇了一扇:“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香,诱人不。”
“香啊,能不香么,八十贯一瓶的东西,您这是往身上喷了多少啊,为了勾引官家您也是真舍得下血本,您要是天天喷这香水,咱们家这点家底都不够您败的。”
“没钱啊,没钱你就去想办法啊,去赚钱去给我花啊,我跟你说啊,最近官家特别恩宠一个张姓的御侍,这个月已经宠她七八次了,我不得想想办法么?”
刘永年闻言撇嘴道:“娘啊,您今年都三十三了,还当您是以前倾国倾城的时候啊,您将来会越来越老,官家的身边总会永远有年轻女人的,您都这个岁数了还争得哪门子的宠啊。”
“你个逆子,你的意思是说你娘我老了?你娘我要是上街,不知有多少男人看你娘看得掉到水里去。”
“啊是是是,娘您说得是,天下人谁不知道,娘你是汴梁的第一美人啊,不过我的意思是说啊,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迟。”
“我色衰了?”
“没衰,没衰,大美人,大美人,我的意思是说啊,我已经长大了么,正所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赖子而复振者,母以子贵也。
你这不是还有我呢么,张氏她年轻漂亮,可他有儿子么?只要我能一直立下功劳,莫说您现在才三十,就算是七老八十,官家也还是会待您恩宠如旧的。”
闻言,王氏的面色却是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啊?没有啊,我这不是立了功劳了么,娘您可能还不知道,我啊,跟官家揭露了一个文官集团的大阴谋,还救下了刘平一家二百余口,这个刘平啊,老将门了,还是西北将门,他爹是……”
不等说完,却是啪得一下,挨了一个王氏的大嘴巴子。
“娘你打我作甚?”
“你姓刘,知道么,你姓刘,你永远姓刘。”
“我也没说我姓别的呀。”
“儿啊,娘也知道,外边有些流言蜚语,你说不定也听过,但是你要知道,官家他……他无子啊,那些无稽之谈,你可千万不能信,此乃国本大事,极其敏感,你不要有任何的非分之想,知道么?”
“啊~”刘永年揉了揉脸,有些不解地道:“我也没说什么呀,那我到底是不是……”
“不是!你不是皇子!”
“哦,娘,我不是说我做什么皇子,我的意思是说,你儿子我现在长大了,已经可以为朝廷立功,为官家分忧了,甚至我现在已经就立下一个很大的功劳了啊。
我是将门勋贵,将来是有机会上战场的,咱们大宋跟西夏以后且有得打呢,我以后能够犁庭扫穴,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甚至是封狼居胥,为官家解忧,还怕官家不宠爱你么?”
就见那王氏一拍桌子,大怒,骂道:“你算什么将门?你们老刘家算哪门子的将门?
你的祖父,是个靠先太后提携的银匠,你父亲,是一个一事无成的窝囊废,这算什么将门?还封狼居胥,军中那么多的真将门谁会服你一个裙带之将?”
“我告诉你,不要有非分之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封狼居胥么?那是你该想的事情么?儿啊,官家待你虽好,但你要知道,他将来还是要有自己的亲儿子的。”
“你想想,历史上的刘备和刘封,朱温和朱友文,司马昭和司马攸,自古以来,在帝王家里当假儿子,哪有什么好的下场,你功劳越大,等将来他有了亲儿子,你死的就越惨!”
刘永年眨了眨眼:“娘,您平时从不读史,不应该知道刘封,朱友文,司马攸的。”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
王氏闻言面色一缓,道:“你啊,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钱,没事儿下差的时候,吃点好吃的,喝点好喝的,勾栏听曲,斗鸡走狗,干点什么不好啊,何必去掺和政事?”
“你现在也是大孩子了,成婚虽然还早,但是也到了该品尝男女之事的年纪了,娘给你找两个贴身丫鬟好不好?要不我明日问问官家,从宫里找几个漂亮的宫女出来伺候你吧。”
“立什么功劳,分什么忧?朝廷有那么多的人才,缺你一个了不成?那么多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哪个不比你能分忧?
听娘的,不要碰政事,咱就吃,就喝,就玩,就花钱,一辈子逍逍遥遥,快快乐乐,多好啊,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刘永年:“这不就是败家子么?行了娘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儿呢,石家的石孝孙,知道吧,特意在樊楼摆了一桌要请我吃饭,说是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呢。”
说完,刘永年不敢再听王氏唠叨,连忙起身跑路。
出门后又回头补充道:“那个,母亲,贴身丫鬟的事情,还是可以的,别忘了啊,别要岁数太小的,十七八岁正好,十四五六我嫌小。”
“滚!”
赵永年又拿出几瓶香水放在桌上,道:“别买玫瑰露了,死贵,这是我自己做的,外边有钱也买不到,白色的这一瓶是栀子花香,你孝敬给杨太后,绿色的这一瓶是混花露,你送给皇后。
最后蓝色的这一瓶你留着自己用,用的是美人香的兰花,另外这个小瓶子你收好,里面是曼陀罗香。
必要的时候少用一点,可以让官家安神,给他一种在你这睡得更踏实的错觉,你们是老夫老妻了,真拼貌美你一定干不过小妖精们的。”
说罢,刘永年不理会王氏惊诧的表情,转身出门,嘴上还小声念叨:“我堂堂一个穿越者,还得搞操心老妈在后宫争宠,这不耽误我搞事业么,我还得对付文官集团的阴谋呢。”
第8章 将门酒局
樊楼。
“刘郎君可算来了!来,入座,入座。”
雅间之内,刘永年被直接一把拽了进去,作为大宋顶级将门勋贵子弟的石孝孙宛如和他很熟似得一把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就将他摁在了次席上。
刘永年连连推拒:“这不合适吧,不合适不合适,我是小辈,如何坐得了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