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下这个时空却是不同,张亢的奏疏一上,立刻就将好不容易因为股票发行,和军械监改建等事情刚刚消停下来的朝堂又变得重新争吵不休了起来。
因为眼下这个时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夏守赟这个陕西四路都部署并没有被撤,而是已经在长安统筹全局了。
而且更关键的是,枢密院现在的枢密使是王德用,而且还是颇为强势的枢密使,枢密副使韩琦都被他给踢出去了。
故而在张亢上了奏疏之后讨论的声音很大,至少支持的一派和反对的一派起码吵得起来。
这一套明显是有利于前线军事将领集权么,与北宋将从中御,层层监督的基本军事原则就完全相悖,已经有人开始将夏守赟和董卓安禄山之流相提并论了。
其实还是吓唬官家那一套么,认为前线军队只要集权,缺少掣肘就一定会造反,一旦前线造反就唐末五代之类的。
支持张亢的一派自然都在论证这样改革的必要性,以及大宋的制度更完善,夏守赟不可能成为董卓。
吵来吵去,这争论就完全变成了口水仗,其实没什么意思,知道刘永年出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愣是搞出来一本大汉真史出来,把董卓往大汉忠良的那个角度去吹。
他还打算过几天再写一本《大唐真史》出来,把安禄山给写成大唐忠良试试。
反正借古讽今么,所起到的效果居然还出奇的好,最起码讨论了个热闹,
而且正如吕夷简所说,刘永年毕竟不是在乱写一气,结论虽然离谱,但到底还是有些道理的,况且借古讽今的时候只要抓共通之处就是了。
恰恰是因为朝廷先是对凉州,乃至关中的军民百姓不公,而后才养出了董卓,将堂堂一个大汉忠良给逼到了那般地步。
你们这些文官现在旧事重做,是不是想再造一个董卓?
果然是有阴谋啊!
这种诛心之言实在是太恶心人了,许多人都被恶心到了,尤其是如宋庠这种,上书过要修筑潼关的,更是被许多市井愚夫骂做了国贼。
垂拱殿内,赵祯也在和翰林学士宋祁,也就是宋庠的弟弟在商讨大汉真史的事儿。
“官家,您还是管管刘郎君吧,这大汉真史,不能再写了,最好能够直接停掉,不再刊印,再将已经刊印的部分强制收回。”
赵祯笑道:“这又是为甚?”
“只因为这书册刊印精美,价格却是不贵,所言虽然荒谬,但是却偏偏生动有趣,故而传播极快,现在还只是在汴京传播,若是不加以管制,说不得就要传播到西军中去了。”
“尤其是董卓进京那一段,臣以为,万万不能让军中的兵卒,弓手们看到,否则,必然导致军心动荡,让兵卒们因此而有了非分之想,对朝廷心生不满。”
赵祯闻言却是笑道:“是对朝廷心生不满,还是对朝中可能存在的文官集团心生不满?”
“官家!勿要信小人谗言啊!”
赵祯回头看向一直在担任保镖工作眯着眼装酷不说话的刘永年。
“嗣宗你事到如今还拘谨个甚,说话吧。”
刘永年点头,张口道:“官家您看,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第85章 这就是他们文官集团的阴谋啊!
“好好说话,说甚的奸臣,宋学士也是就事论事,你们之间有分歧,那也是公务,不是私怨,宋学士也是为了大宋,为了朝廷。”
宋祁自然也是被刘永年给气得面红耳赤,偏偏刘永年又是赵祯发话了之后才张口说话的,他又没法说刘永年有失体统。
刘永年是个少年,他堂堂翰林学士也不好真跟他吵起来,再说赵祯偏心偏得都这么明显了,他也不好不懂事,更何况他还是晏殊的门生,就事论事也就罢了,以大欺小就太难看了。
再看其他的两制大臣,纷纷低头看地看膝盖,就是没人抬头看他,自然也不会和他一块,与刘永年吵架。
只得将满腹的委屈都给咽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以尽量平和的声音与刘永年辩理道:“嗣宗乃是赤诚之人,写的书虽然胡言乱语,但是借古讽今,到底是出自一片赤诚。”
刘永年:“什么我写的书?那不是清楚明白的写了,是一个叫佚名的世外高人写的么?”
宋祁被噎了一噎,随即咬着后槽牙道:“对,你说得是,是这个叫做佚名的世外高人,他……且不说这大汉真史的内容。”
“只说这其中借古讽今的部分,只会让兵卒的心中生出不满之情,你把董卓,都给说成是大汉忠良了,难道他们不会因此不满,而生出叛逆之心么?
既然东汉时的西凉兵,跟着董卓进京祸乱朝政都是对的,那他们心中若是也有不满,岂不是也能造反了么?”
“张亢之奏,虽然也同样激愤,但却是他身为前线将领的一时义愤,就算考量的少了一些,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刘带器,你……你找来的这个叫佚名的世外高人搞出来的那个什么大汉真史,却是在广泛传播。”
“陕西的那些弓手,强壮,兵丁,他们不懂得大是大非,也不能体谅朝廷的难处,若是这类的故事听得多了,认为朝廷欠他们的,闹饷,闹赏,又该要如何是好?”
刘永年却道:“官家您看,还说不是文官集团的阴谋,这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诡心思啊,都不背人了。”
赵祯:“如何就是阴诡心思了?”
“文官集团的一切阴诡心思,其最重要的核心就是,重官僚,轻实干,重视当官的,轻视干活儿的,
当兵吃饷,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朝廷每年也不少往西军之中砸钱,可是出了问题,兵卒闹饷了,却反而是兵卒不懂事了,人家凭什么不闹饷呢?人家肯定是缺饷了才会闹饷啊。”
宋祁皱眉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嗣宗莫非是不知么?朝廷哪还有钱?
是不是朝廷没有钱,西军就应该选一个董卓出来,就应该杀进京师,就应该把满朝公卿都杀了,给自己发饷?”
刘永年点头道:“是啊,有甚问题么?你不要欠他们的饷不就行了么?”
这回又换成宋祁愣住了。
“那他们要是造反,弑君,乃至于改朝换代呢?”
“一个官家,如果连前线拼杀的将士的军饷都不能保证发放,那这个官家就不配当官家啊,如果这不是一个官家的问题而是国家的问题,体制的问题,社稷的问题,那我大宋就该亡啊,这有甚问题?”
宋祁眨了眨眼,好一会儿,索性双手抱拳道:“臣,无话可说。”
赵祯也是有些尴尬地道:“这……大郎啊,朝廷,确实是用度有些紧张,早在先帝时先帝就曾经说过,若是士兵都要发足额足饷,那又怎么可能发得起呢?若是一个国家无法发足够的军饷就该要亡国,那我大宋,岂不早就亡了?”
刘永年:“官家,这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啊,我大宋早就该亡了,早就已经面临生死危机了,
反而要依靠他们文官来勉强维持,压制不满,才能让大宋一直苟延残喘,逼得咱们大宋不得不倚仗文官集团,至于这些生死危机是哪来的,则是故意让你忽略,您这是上了他们的恶当了呀!”
眼看着,明明是聊边事,却又要越聊越偏,越聊越歪,又要聊到文官集团这整个集体,捎带手的将整个两制大臣全都骂了。
赵祯连忙打断道:“好了,大郎,你闭嘴吧,你只是带御器械,不要说话了。”
“哦。”
刘永年听话地闭嘴,却是用了个极其不屑的眼神扫过殿上一遍,直将众人给说得面红耳赤。
赵祯为其打圆场道:“子京其实亦有策,并非是空谈之辈,你看,这是子京日前所上的《上三冗三费疏》,写得就极好,极其的务实啊,
我大宋的文官,或许确有自私自利者,但是当真恪尽职守者更多,大郎你日后不要总是动不动就文官集团,动不动就给朝中重臣扣帽子,知不知道?”
说罢,赵祯却是主动转移了话题,道:“子京此疏,当真是治国良策啊,来来来,都看一看,议一议,大郎啊,破例让你也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国策之疏。”
《上三冗三费疏》乃是千古都有名的奏疏策论,当然是好论,事实上都说北宋三冗,三冗,这个三冗就是从这来的,历史上的范仲淹改革也对此多有参考和借鉴。
故而看过之后,自然人人夸赞,各个惊叹,直言宋祁此疏确实才是治国良策,一时间竟然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对意见,
而且是异口同声,表示这奏疏到了中书门下,吕相公也一定会推崇有加,这才是真正的治国良策,巴拉巴拉的。
赵祯也是微微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大宋有积弊,到如今几乎已是共识了,有关于西军的改革之策最近也看了许多了,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是宋祁的这一封三冗三费写得最好,在他看来是最有可实行性的。
他也是真心想让刘永年看看,让他学习学习,什么才是优秀的奏疏,策论,不要那么偏激,希望有朝一日刘永年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出来。
宋祁见状,自然也是不禁洋洋自得,三冗三费作为北宋有数的,流传于后世让后世帝王臣子都要学习的知名奏疏,
作为主笔之人,自然也难免自矜,在一众同僚的吹捧和官家的认可声中,虽然嘴上仍然在尽量谦虚,面上却已经忍不住的越来越是潮红。
他本来就是翰林学士,凭此一疏,他就足以拜相!
刘永年也确实是在看,千古名篇确实是千古名篇,只觉得此奏疏对大宋的种种问题鞭辟入里,条条分析,似乎都很到位,而且每一条都给出了解决办法和改革建议,且看上去确实是切实可行。
看起来确实是一篇好文章。
与张亢的侧重点不一样,但更有可行性。
劲儿更小,但看上去更稳,动作也不大,看上去确实是很好很好,连刘永年一时都有些出神:真的是好文章啊。
不过作为穿越者,他想的却是和这些文官都不一样:
【这奏疏既然明确地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且看起来官家和满朝大臣都对此推崇有加,那就肯定是能够推行的,可是历史上为何没有推行呢?亦或者是推行了,却完全没有效果呢?】
【为什么提起宋仁宗改革,都要提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而没有人提他宋祁呢?
这宋祁三冗问题写得这么精彩,他们兄弟俩又为何会在历史上和范仲淹闹了那么大的分歧呢?宋庠在历史上可是‘请杀范仲淹’的啊】
突然间一拍大腿,将赵祯和其余大臣都吓了一跳,大喊道:“官家!我知道了!”
“你知道甚了?”
“这就是他们文官集团的阴谋啊!官家您上当了,您被他们给忽悠了啊!这奏疏乍一看是治国良方,实际上分明是害国毒药啊!宋学士上的这个奏疏,他简直居心叵测,您可千万不能上他的当啊!”
这一章不算正文:《上三冗三费疏》和《论边事疏》的全文
《论边事疏》全文,张亢写的。
旧制,诸路总管、钤辖、都监各不过三两员,余官虽高,止不过一州兵马。今每路多至十四五员,少亦不减十员,权均势敌,不相统制,凡有论议,互执不同。按唐总管、统军、都统、处置、制置使,各有副贰,国朝亦有经略、排阵使,请约故事,别置使名,每路军马事,止以三两员领之。
又泾原一路,自部署、钤辖、都巡检及城寨所部近六十余处,多者五七指挥,少者一二指挥,兵势既分,不足以当大敌。若贼以二万人为二十溜而来,多张声势,以缀我军,然后以三五万人大入奔冲,则何以枝梧?
又比来主将与军伍移易不定,人马强弱,品配未均。今泾原正兵五万,弓箭手二万,鄜延正兵不减六七万,若能预为团结,明定节制,迭为应援,以逸待劳,则乌合饥馁之众,岂能窥我深浅乎?
请下韩琦、范仲淹分按逐路,以马步军八千以上至万人,择才位兼高者为总领。其下分为三将:一为前锋,一为策前锋,一为后阵。每将以使臣、忠佐两三人分屯要害之地,若贼小入则一将出,大入则大将出。
又量贼数多少,使邻路出兵而应接之,此所谓常山蛇势也。今万人已上为一大将,一路又有主帅。延州领三大将,鄜州一大将,保安军及西路巡检、德靖寨共为一大将,则鄜延一路兵五万人矣。又以弓箭手、寨户为肋势,何忧不克?
又诸路骑兵不能驰险,计其刍粟,一马之费,可养步军五人。马多不中用,宜悉遣还坊监,止留十之二,以步人代之。
又用兵以来,屡出无功,盖由主将不知兵,而朝廷措置失其宜也。昨刘平救延州,前锋陷贼者已二千骑,平犹不知。赵瑜部马军间道先进,而赵振与王逵趋塞门,至高头平路,白马报敌张青盖驻山东,振麾兵掩袭,乃瑜也。
臣在山外策应,未尝用本指挥旗号,自以五行支干别为引旗。若甲子日本军相遇,则先见者张青旗,后见者以绯旗应之,此是干相生也。其干相克及支相生克亦如之。盖兵马出入,昼则百步之外不能相知,若不预为之号,必误军事。
国家承平日久,失于训练。今每指挥艺精者不过百余人,余皆瘦弱不可用。且官军所恃者,步军与强弩尔。臣知渭州日,见广勇军习弩者三百五十人,引一石二斗者仅百人,余仅及七八斗,正欲阅习时易为力尔。
臣以跳镫弩试之,皆不能张。阅习十余日,裁得百余人。又教以小坐法,亦十余日。又教以带甲小坐法,五十余日始能服熟。若安前弊以应新敌,其有必胜之理乎?
又兵官务张边事,以媒进邀赏。刘平之败,正繇贪功轻进。镇戎军最近贼境,每报贼骑至,不问多寡,凡主兵者皆出。至边壕则贼已去,皆虚为捍御之状,而其实未尝接战。或有偶逢贼队,斩获数级,即张皇功赏,以为亲出破敌。朝廷不察,遂以为真,人人务为欺罔,以幸爵赏。
窃闻大帅议五路进师,且用兵以来,屡出无功,若一旦深入,臣切以为未可也。山界诸州城砦,距边止二三百里,夏兵器甲虽精利,其斗战不及山界部族,而财粮又尽出山界。
若十月后令诸将分番出界,使夏人不得耕牧。然后出步兵,负十日粮,人日给米一升,马日给粟四升、草五分,贼界有草地,以半资放牧,亦可减挽运之半。王师既行,使唃厮啰及九姓回纥分制其后,必荡覆巢穴。
又言:陕西民调发之苦,数倍常岁,宜一切权罢,令安抚司与逐州长吏减省他役,专应边须。及选殿侍军将各三十人,以驼、骡各二百,留其半河中,以运鄜、延、保安军军须,其半留乾州或永兴军,以运环、庆、原、渭、镇戎军军须,分一转运使专董其事。
又鄜州四路半当冲要,尝以闲慢路递铺兵卒之半,贴冲要二路。驿百人,每三人挽小车,载二百五十斤至三百斤,若团并辇运,亦甚省而利博。
………………
《上三冗三费疏》全文,宋祁写的
臣伏见西贼叛逆,未即枭截,申命将校,警饬边陲。陛下日昃忧勤,特轸调发,内经圣虑,旁咨群谋。臣诚不肖,窃用感愤,以为勇夫捍外,儒者计内,合为威略,以行天诛,则跳梁小丑,指期烹醢。故敢妄陈愚见,以佐万一。
臣闻兵以食为本,食以货为资。在《易》聚人,在《书》八政,诚圣人一天下之具也。以天下取之,以天下用之,量入为出,故天子不得私焉。传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今左藏无积年之镪,太仓乏三岁之储,南方冶铜匮而不发。承平如此,已自雕困,其故何哉?良由取之既殚,而用之无度也。
臣不能悉知朝廷之经费,且以臣素所见者言之。何者?大有三冗,小有三费,以困天下之财。财穷用褊,乃今更欲兴数十万众以事夷狄,无谋甚矣。陛下诚能超然远览,烛见根本,去三冗,节三费,专备西北之屯,尚可旷焉高枕,无匮乏之患。
何谓三冗?天下有定官,无限员,一冗也;天下厢军不任战而耗衣食,二冗也;僧尼道士日益多而无定数,三冗也。三冗不去,不可为国。
今宜断自今日,僧道已受戒具者,姑如旧;其方著籍为徒弟子者,悉还为民,勿复岁度。州县寺观留若干,僧道定若干,后毋得过此数。此业一举,得耕夫织妇数十万人,一冗去矣。
天下厢军,不择孱小尫弱而悉刺之,才图供役,本不知兵,又且月支廪粮,岁费库帛,数口之家不能自庇,多去而为盗贼,虽广募之,无益也。其已在籍者请勿论,其他悉驱之南亩,又得力耕者数十万,二冗去矣。
国家郡县素有定官,譬以十人为额,常以十二加之,迁代罪谪,足以无乏。今则不然,一位未缺,十人竞逐,纡朱满路,袭紫成林。州县之地不广于前,而陛下官五倍于旧。吏何得不茍进,官何得不滥除?陛下诚能诏三班、审官院、内诸司、流内铨明立限员,以为定法。自今以往,门荫、流外、贡举之色,实置选限,稍务择人。俟有阙官,计员补吏。内则省息俸廪,外则静一浮华,则三冗去矣。
何谓三费?
一曰道场斋醮,无日不有。若七日,若一月,若四十九日,各挟主名,未始暂停。至于蜡蔬膏面,酒稻钱帛,百司供亿,不可赀计。而主者旁缘,利于欺攘;奉行崇尚,峻于典法。皆以祝帝寿、奉先烈、祈民福为名,欲令臣下不得开说。
臣愚以为陛下上事天地宗庙,次事社稷百神,醴酪粢盛,牺牲玉币,使有司端委而奉之,岁时而荐之,足以竦明德于天极,介多福于黔庶。何必道场斋醮,希屑屑之报哉?是国家抱虚以考祥,小人诬神而获利耳。陛下若断自圣虑,取必不可罢者,使略依本教以奉薰修,开啓有时,赐与有度,则一费节矣。
二曰京师寺观,或多设徒卒,或增置官司,衣粮所给,三倍他处。帷幄谓之供养,田产谓之常住,不徭不役,坐蠹齐民。而又竞饰神祠,争修塔庙,皆曰不费官帑,自募民财。此诚不逞罔上之尤者。夫民藏于国,国藏于民,财不天来,而由地出,舍民取财,其伤一也。愿陛下一切罢之,则二费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