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馀庆听得心惊,却是也眼睛一亮,抱拳道:“折家竟然派了子弟加入万胜军,还带了牙兵加入?
我懂了,都钤辖放心,此事我回去之后,定然办得妥当,王家对于万胜军军改之事,一定全力支持,配合。”
心中却是忍不住愈发的惊骇不已:这个刘永年到底是有什么能力,居然真的能让折家俯首?折家的子弟兵和子弟牙兵加入万胜军,他凭什么?这可是连太祖皇帝都做不到的事啊。
第94章 王馀庆俯首
王馀庆很快就知道刘永年为什么能在府州这地方可以发号施令,似乎连折继闵都为其折服了。
事情谈过之后,刘永年带他去榷场闲逛,却是发现市场上许多正在招揽生意的中人明显带有京城口音并非河外人士。
不由好奇地道:“怎么这市场上多出这么多的京城人士?”
刘永年笑道:“这些啊,这些都是万胜军,不过暂时借调给军械监了。”
“啊?”
“万胜军本来就是由京城无赖子所招募,其中的许多人本来就是在集市上混饭吃的,你让他们打仗他们不在行,市面上的事情却都是门清。”
“府州这边则不同,以前虽然有走私,但走私毕竟是走私,规模不同,没有大市集方面的管理经验,府中胥吏甚至连过税和市税也不太会收。”
“故而我从万胜军中挑选了一些机灵的,精于市场运营之人暂时做些中人,税吏之类的事情,算是暂时借调给府州衙门,也算是人尽其才。”
“哦~,你……那些……看着也不像是河外人士啊,那是个工坊么?”王馀庆指着距离市集不远处的一处露天工坊道。
“对,那是个工坊,那些工人也都是万胜军。”
“啊?这万胜军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
王馀庆自知失言,连忙闭嘴,刘永年却不以为意,道:
“没有钱,拿什么打仗呢?万胜军我已经一分为二了,一半赚钱,一半打仗,赚钱的那一半借调给了军械监,赚来的钱我分一半给将士们发军饷,剩下的一半直接进官家的内藏库。”
“啊?”
“你以为我给万胜军的军饷是哪来的?走吧,一并去看看去。”
万胜军主要来源是京畿无赖子,甚至可以说本来就都是一些流民罢了,这年头,真的是好男不当兵,尤其是京城的百姓最聪明了,
谁都知道这一支在三川口战败之后招募的这一支十之八九会沦为炮灰,故而能过来当兵的,都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了的。
刘永年不过是给了他们多一个选择罢了,当然,军饷也跟着一并提高,每人每月都至少在两贯以上,面对如此“高薪”却依然愿意去当工人的,那他本来也不适合当兵。
王馀庆跟着刘永年一并进了工坊之内,只觉得羊骚味特别的浓厚,里面的工人各个都赤膊着上身,空地上一个又一个的大池子,里面泡的竟然都是羊毛,不由得好奇道:
“这是什么工坊?用人似乎还不少,都钤辖给麾下将士增开了那么多的薪酬,莫非由此而来?给军械监留了一半的利润,剩下的依然能够养军?”
“一大半吧,一大半都是由此而来,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不只是给军械监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养军的,还有一笔钱是给范仲淹的,他在这里也有股份。”
“范……范仲淹?他居然也在经营生财之事?怎么会呢?他这样的道德君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用的还是鄜延路的公使钱呢。”
王馀庆:“…………”
刘永年没理会他的吃惊,笑着从水池里捞出一缕羊毛道:“你看这羊毛如何?”
“看粗细,应该是咱们河外的羊毛,咱们河外的羊毛粗,比不得河西的,不过这羊毛看起来,好柔顺啊,怎么洗得这么干净?可以做羊褐了。”
“卖给你,你要不要。”
“啊?”
“卖给你,你觉得这种洗干净的羊毛多少钱一斤你能收?”
“这……三百?”
“行,三百文一斤,你要多少我有多少,回去后可以组织女工拿去织布,你说这个等级的可以织素褐?织好了可以再运回来卖给大宋的内地商贾,一匹布卖个七八百文问题应该不大。”
“啊……啊?都钤辖,是掌握了可以批量,快速清洗羊毛的神术么?这是草木灰水么?洗出来的比西夏那边还干净,数量呢?你,你一天能洗多少?”王馀庆激动不已地道。
“数量啊,每天洗个几万斤吧,将来扩产的话可能还能洗多一些。”
在北宋,羊毛制成品其实已经很普及了,分为毡、毯、褐、氎四个等级,其中的绝品白氎的价格比之大宋这头的上等丝绸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绝大多数的羊毛只能做毡、毯,根本就做不得衣物,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羊毛清洗困难,费时费力,虽然在西夏已经很明确的掌握了草木灰清洗羊毛的方法。
但都是家庭作坊式的,而且对于草木灰的应用也比较粗放,刘永年做的很简单,只是将一些北宋这边本来就有的技术,用工业思维给整合了起来,专门开了这么一个羊毛清洗厂罢了。
先用清水泡,再用碱水洗,河东这边有许多盐碱地,产出来的蒿草烧的草木灰都比别的地方劲儿大,再稍微加上一点石灰,贝壳粉之类的,很容易加工出弱碱性的草木灰水。
将水温加热到六七十度,碱水和羊毛里自带的油脂就能形成皂化反应,只需要工人不停搅动,就能形成类似于洗衣机一样的效果,最后再过一遍清水池漂洗就行。
非常的简单。
他甚至还将洗过羊毛的碱水池子里刮了带碱羊油出来,稍微加点皂角,还能当肥皂卖,再赚一笔。
府州这边太适合干这个了,水资源相对丰富,又地处农牧交接之间,隔壁河东能提供大量廉价的优质草木灰,本地又有使不完的露头煤矿。
这不是技术优势,技术上本来也没啥优势,西夏和辽国又不是不知道草木灰水好用,只不过他们都是直接煮沸,不知道可以控制在温热水效果最佳,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他们产煤的地方不一定有水,有水的地方不一定有煤,有煤有水的地方又不一定有大型的交易榷场,再说草木灰这玩意也是资源,人家的草大多是用来给羊吃的,怎么可能舍得烧灰。
所以刘永年的这个工厂干脆就是露天的,不管是辽国的间谍还是西夏的间谍,亦或者是文官集团的间谍,谁都可以学去,但学了也没啥用。
府州这地方不说是独一无二,也差不多了。
刘永年一边带着王馀庆参观,一边给他介绍,可谓是毫无保留,将所谓的技术也全部摊开了告诉他,他赚得就是个规模效益的钱。
王馀庆则是越听越是心惊,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的念头。
府、丰、麟三州都是半农半牧,尤其是他手上的三十八部更是全部都以放牧为主,家家都有养羊,羊毛能卖,就多了一块收入,洗过的羊毛还可以发回各家进行纺织,又能多出一块收入。
不止如此,榷场一开,他们都是天生的商贾,他们藏才族是宋夏辽三国交界处生存的,跟谁都说得上话,本来,开榷场这种事他们是很难和宋辽境内的大商贾竞争的,因为他们没有本钱。
现在好了,虽然他们还是没有本钱,但他们可以收羊毛啊。
当然,如此一来他们藏才族也将彻底绑死在了大宋的的战车上,他们王氏也将彻底没了与大宋讨价还价的资本,
大宋朝廷可以随时一道诏令撤了他这个知丰州,只要新的知州还能够收羊毛,藏才三十八部就大概能稳得住。
“此事……乃是都钤辖所想的么?”
“对啊。”
“当真……是了不得啊,怪不得,就连折家子弟,也愿意加入万胜军中,为都钤辖所用。”
“过奖,过奖,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能想到的,旁人也能想得到,都是文官集团使坏阻挠罢了,却不知,你们王家的人,愿不愿意为我所用?”
“万胜军毕竟是三十个指挥的编制,如今有五六千人都在工厂,市场上做事,这兵力捉襟见肘,也一样是稍显不足啊。”
王馀庆闻言苦笑,道:“我王家世代都忠于大宋,何来不用之说?只是如今家业衰败,已经远无法与折家相提并论,但只要都钤辖有所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丰州城内,我们王家直辖的,大概还能拿得出三千藏才族精骑,其中大半都有所汉化,至少能简单用汉话交流,只要都钤辖能够如约给他们开军饷,这三千精骑,任都钤辖挑选!”
“好,王帅守,倒是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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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都不容易。
第95章 木已成舟
刘永年当然没有跟王馀庆一块去丰州挑选骑兵教练,他哪有那功夫啊,一天天的,他多忙啊,这种小事便全都交给了狄青。
主要是他也不会,他对打仗其实是一知半解的,骑兵就更是如此了,还不如将此事交给狄青,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么。
刘永年这头,前脚刚送走了王馀庆,后脚还得应付宫里来的大佬,万胜军的帅帐之内,来人已经等他半天了,茶都喝了三壶了。
刘永年赶到之后见他脸色阴沉,连忙小快步上前,嬉皮笑脸地拱手道:
“哎呀呀,诶呀呀,居然是杨供奉,您怎么来了呢?这是什么风啊,我这么小的小庙,居然吹来了您这么大的一尊大菩萨。”·
来得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当过永兴军钤辖的,宦官之中军功第一人,杨守珍。
“你这庙还小么?大郎,了不起啊,真是了不起啊,咱家几十年战阵,终了也不过是做到了一个永兴军的一军钤辖,你年不及弱冠,居然就已经做到了河外三州都钤辖,你厉害呀。”
刘永年连忙道:“杨公公您这是笑话我呢,我这三州都钤辖就是个名头罢了,府州折氏,麟州杨氏,丰州王氏,哪个会听我的?我想调动他们手上的兵,就能调动得了么?”
“哼,调不动么?我听说折家子弟都已入你军中,你若当真要调,还能调不动么?你这个都钤辖做得好啊,听说今天怠慢我,是把王家也给说服了?”
刘永年讪笑:“运气,都是运气,再说只是问他们借了点兵而已,距离号令二字,差的还远着呢。”
杨守珍哼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奏疏来给他,道:“这是并代兵马钤辖、管勾麟府路军马事康德舆上的弹劾你的奏疏,你自己看,你犯了多少条大罪?”
刘永年接过奏疏之后也不打开,只是随手一扔,便道:“此必然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杨守珍:“哪来的文官,康德舆是我大宋将家子,三班奉职出身,文官,你知道文官之中有多少人弹劾你么?”
“一样,都一样,武将之中,也有人有着文官思维,很正常,我也知道,我在这边做得许多事确实是坏了规矩,但是我这都是奉了官家的密诏在行事啊。”
“哼,到底你有没有官家的密诏,你自己心里清楚,官家这次都气坏了,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啊!你可知,官家在崇政殿上被吕相当众诘问,为了保你,不得不当众认错!”
刘永年:“果然,文官集团这是蓄谋已久,借题发挥,是要趁机架空官家。”
“你怎么张口就来啊!”
“杨公公觉得我说得不对?我这次完全绕过了两制两府,仅凭军械监的力量就帮官家办成了事,掌控了军队,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若非如此,那些文官又如何会如此歇斯底里,素来老奸巨猾,泥鳅一样躲在后面的吕夷简又怎么会在大殿上当众逼迫官家认错?这不恰恰证明我做对了么。”
杨守珍道:“官家也意识到了,但官家却没有觉得惊喜,而是觉得恐慌。”
“恐慌?恐慌什么。”
“官家让我转告你说,天子,乃是天下之主,朱笔之下,是千万黎庶,一念之间,是九州万方,难免会有失察之时,
全靠我大宋体制,靠两府两制相公的查漏补缺,靠台谏官员的时时监督,这天下事若是什么都能由着官家的性子来,于天下而言,绝非是一件好事。”
刘永年闻言皱着眉低头,好一会儿才撇嘴道:
“果然,官家已经文官思维入脑了,身为天子,意识到自己需要被监督这是一件好事,但应该接受的是人民的监督,而不应该是文官的监督,文官最坏了,只会把官家往沟里带。”
杨守珍愣了好一会,决定不去和刘永年掰扯这个问题,继续道:“官家还让我郑重的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再有下次,他就不帮你兜着了,定治你一个假传诏令之罪!”
“哦,知道了。”
心里却是并没有太将赵祯的警告放在心上。
“杨公公是特意来替官家警告我的?对了,这是我给官家写的密奏,详细的写明了我在府州这边做的事,以及一些后续的打算。”
“嗯。”
杨守珍接过密奏,倒也不置可否。
心中却是清楚,官家不但替刘永年将此事给兜住了,而且只是让自己过来训诫一番,不轻不重的警告一番,而没有强行将刘永年召回。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木已成舟,不好补救,二来却也是确实因为刘永年干得不错。
虽然不了解最新情况,但是开设府州榷场确实是效果不错,还减轻了朝廷给河外三州支援的压力。
麟州府州丰州都是很穷的,每年都要吃掉朝廷大量的财政,更别说税赋上交了,现在不但能自给自足,在开了个羊毛工厂之后甚至还能反而给内藏库进钱。
大宋的北方在冬天的时候也是很冷的,大量的羊毛如果能将羊毛织品的价格给打下来,让大宋的百姓有更多的人都穿得起用得起,总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