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应该,跟文官没甚关系吧。”
府州这边压根就没有文官,就是有,也不可能有人有能力把手伸入到万胜军中来。
万胜军是新军,构成是京城的无赖子、河东新征募的弓手、以及河外地区挑拣出来的藩兵。
这些人本来就都是刚进体制,平时本来也不听朝廷的管束,现在又打了胜仗,故而对朝廷缺少敬畏之心,闹个事儿之类的,这在郭逵看来太正常了。
尤其是那些藩军,要说这其中有辽国后世西夏的间谍奸细,他都觉得挺正常的,但要说是文官集团的奸细,这就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了。
“走,带上人,看看到底是谁在闹事儿。”
说着,刘永年就往外走。
“您就这么走么?要不还是穿上点铠甲吧”
刘永年低头看了一眼,他现在就披了个银狐的大氅,里面甚至是完全中空的。
“不用,文官集团的爪牙都是胆小鬼,不敢对我动手的。”
反正军营里除了小蝶之外都是男人,他也不担心走光。
郭逵无奈,只得紧紧握着佩剑跟在身后。
第119章 听着都心酸的“过分”的要求
营中很混乱,甚至还有火光在夜色中摇晃。
那些闹事儿的王八蛋当然也不敢直接放火,但是多点上几处篝火以壮声势还是可以的。
其实闹事儿的人只是少数,但是万胜军的大营占地绵延数里,闹起事来没头没尾,绝大多数兵卒都是茫然的,随大流的。
可问题是绝大多数兵卒也确实是真的不想回京,大家也就默认带头的胡闹,甚至是推波助澜了。
“不回京!我们不回京!”
“老子就是京城来的,京城驻军有什么好的?军营破破烂烂,吃得也和泔水一样,我们是战场上下来的英雄,凭什么立下功劳之后反而要虐待我们?”
“对,我家的兄长就是神武军,一个月发到手的军饷连买个帽子都买不起,那还是上四军呢,连个老婆都讨不到,京畿的禁军,一半都是光棍,都是断子绝孙的。”
“什么叫一半?你们懂个屁呀,京畿的禁军,那点军饷怎么可能养家糊口,家里的婆娘都是要出去做工的,还有那拉邦套的,还有不得不出去卖的,那些娶了妻的,有几个头上没有绿帽子?谁知道养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一听这话,那些藩骑也都懵了,连忙大声鼓噪:“我不要带绿帽子,我不要绿帽子,当初加入万胜军的时候说好了,军饷至少一个月十贯钱,这是太尉答应咱的,亲口答应的。”
“对,要是进京,那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部落中去,当初说好了的,不能现在老子打完仗了他就说话不算数。”
“让太尉出来!让太尉出来给我一个说法!”
“太尉出来!今日之事说不明白,弟兄们,反啦!”
“对,反了!反了!反了!”
中军大帐前面已经聚了至少两三千人,黑压压的一片,火把照得通亮。
虽然没有人敢动手,但是在嘴上这帮人真的敢喊反。
这些人一半是来自京城的无赖子,能将京畿禁军过的是什么生活描绘得绘声绘色,
另一半是来自草原上的藩骑,连胯下的马都是人家自己带的,说走就能走,根本不在乎什么逃兵不逃兵的,老婆孩子家人都在部落里,朝廷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狄青,张岊,谢云庆都在带着兵镇压,但其实根本镇压不住,他们也不敢动手,目前都还处于推搡,互放嘴炮的阶段,真动了手就真的要流血的话,那事情就太大条了,他们也舍不得。
再说现如今万胜军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大宋第一强军了,东打辽,西打夏,若是随后就因为内部问题自己打自己给打成大残,那就太搞笑了。
而不动手,只是弹压的话,根本压不住,因为他们能指挥动手的人也是万胜军。
也他妈不想回京。
至少是想知道回京之后到底会怎么样,朝廷能不能给个说法,给个承诺之类的。
那还弹压个屁,能控制好没有流血冲突,就已经是万幸了。
一直到刘永年在郭逵的保护下缓缓走了过来,闹闹哄哄的声音才有了明显的减弱,几个蹦得高低下头,不敢看他。
狄青见状第一个跑过来,跪在刘永年的面前:“末将治军无能,请都钤辖治罪。”
“死人了么?”刘永年问。
“没有,弟兄们……”
“行吧,没死人就好,我也不用跟自家弟兄见血,自己去领四十军棍。”
“喏。”
谢云庆和张岊见状也过来请罪。
“你们两个去领二十军棍,各军小将,去领十军棍。”
“喏。”
“现在,所有人,封锁营房所有出入口,所有人,点兵,看看各将,各指挥有没有少人,多人,点完数校场集合,我来给你们一个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刘永年的威望倒是够高,命令下去之后那些闹事儿的人真的就都散了,各自找到各自的部队去点兵。
然后就真的发现有人无处可去,闷头就跑,可是这一万多人的军营里如何能让他们跑了呢?
“太尉,点兵完毕,没少人,多了七个,都是藩兵。”
“你看,我就说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吧,带下去,严加审问。”
郭逵面露一丝古怪之色,低头应喏。
刘永年让剩下的人都上了高台,然后训话道:
“事情的经过我都已经了解了,其实汴京呢,远比府州要繁华得多的多,生活肯定也比这边要方便一百倍,
不过该说不说,我大宋对禁军将士的待遇吧,确实是差,所以你们汴梁的繁华都跟你们也无关,这是可以理解的。”
“什么忠君爱国之类的屁话就不跟你们说了,出来做事都是为了养家糊口,真要是家都养不起,江山社稷跟我还有个屁的关系,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儿,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刘永年上辈子看过一个很简单粗暴的说法,说是士兵的战斗力基本上完全取决于他所拿的军饷和社会平均薪资的对比。
珍珠党的一线士兵能打也并不完全因为信仰,而是因为他们在一个普遍贫穷落后的社会里确实一个月能拿两千美金的军饷,赚的就是这个卖命的钱。
而他们的对手一个月的军饷只能买十七瓶可乐。
一个月几百块,谁给你玩命呀。
大宋的问题也在于此。
北宋军事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军饷太低,待遇太差,尤其北宋的经济还比较发达,汴京的物价会特别贵,上四军的将士如果全指军饷过日子的话一个月的工资正好买一顶帽子。
这些人还要更戍,更戍的时候还不能带家属,也就是一走就三年,三年不回家。
这种情况下谁家好人能嫁给当兵的?嫁给当兵的人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人?男子在外更戍期间女人靠什么来养活自己?
故而北宋时兵卒在战场上战死发抚恤,往往妻子卷了钱就走,孩子都不要,说实在的那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都不一定,你能指望这样的军队上了战场英勇善战么?
反正刘永年就认为,北宋的将士上战场,不在交战的时候一哄而散,就挺给朝廷面子的了。
刘永年一直觉得不管是古是今,所谓的忠君爱国,自由民主,包括保家卫国,这种道德上,精神上的目标,从来都只是调味料和烹饪方法而已。
军饷则是一餐饭中的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
一餐饭如果光给你三大营养素而没有任何烹饪手法调料,这餐饭自然是吃得难以下咽,但若是不给营养素光给调味料,那他妈吃个屁呀。
军饷都发不够,保个屁的家,卫个屁的国,谁的家谁的国?
但凡金朝的统治者稍微聪明一点,能学学辽国前辈,稍微对治下百姓好一点,也不至于骤起骤灭,还跟个区区南宋对打了那么多年。
反正刘永年是认这个道理的,他打心眼里也不认为万胜军这些兵卒这个时候闹饷有什么错处,就是这个闹的方式有点笨罢了,一看就是被文官集团给害了。
那些万胜军中的兵卒其实也能感觉到刘永年的态度,人与人是很微妙的,哪些领导是真心为你好,哪些领导是迫于压力暂时妥协,大家是有所感觉的。
故而刘永年一来,既没有杀人立威,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严刑峻法,只是平淡地下令,这些万胜军的兵卒就能听,他说聊一聊,这些兵卒就愿意聊一聊,这份威望是狄青张岊等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当然了,刘永年也没有计较刚刚谁在鼓噪声势,说一些“反了,反了”之类的话。
他让人给自己拿了个椅子坐下,声音也不大,他这边说,后面那些将士们齐声吼叫,倒也足以让他说的话全军都听见。
台下的诸将士听刘永年一开口就先定下了这样的基调,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一人上前来道:“太尉,咱们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太尉对咱们好,咱都知道,也不是仗着打了两场胜仗,有了功劳就非要谈条件。”
“京城驻军和这府州驻军,肯定是不一样的,咱们在府州,每日要练兵,随时还得准备打仗,赚的这是卖命钱。”
“但是在汴京,这……汴京毕竟是城里,生活方便,还能讨婆娘,不用练兵,还可以出去做工,赚工钱,自然,不能像在府州一样,赚得那么多了,咱们能够理解。”
“是啊太尉,您别为难,回了京,那人家其他的部队都是三百文,六百文,九百文的军饷,还让俺们拿几贯钱,十几贯钱,这也说不过去。”
“咱们听说,军械监现在为内藏库在做事,而内藏库现在已经买了许多京城的店铺,在自己做生意,
咱们就想说,等咱们回了京城之后,能不能安排咱们去内藏库的店铺做事,做伙计呢?这日子至少过得能够好过一点,听说,您和内藏库的宦官们很熟。”
一万多人的万胜军中,总是有聪明人的,尤其是这些人本来就都是京城无赖子出身,对这些其中的门道极熟,知道提什么样的条件对自己最有利。
在北宋当兵,尤其是当驻京禁军,指望军饷是没法过日子的,他们真正的生存之道是打工,赚工钱。
一等的好差事是给勋贵将门打工,这其实也是开国那些将门后来慢慢不再上战场作战,却依然对大宋军事举足轻重的原因。
二等的好差事是经长官介绍,去其他店里帮工,一般长官会抽佣,抽多抽少就全看长官做不做人了,但反正至少恶不着。
三等的差事是去京畿地区给地主家里干农活儿。
以上三等都没有,才会去街上自谋生路,杂耍卖艺卖大力丸,说书唱戏做帮闲,这些个民间手艺人大多都有个军方的身份。
其实汴京城的繁荣很大程度上都是这些兵卒们创造的,就连那舞榭歌台,买酒赔笑的歌女舞女,甚至是卖肉的妓女,大多也都是他们的老婆女儿之类的,真的卖身为奴的反而不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兵么,军饷再低好歹能有个军营可以住,粮草再怎么克扣也不可能把你饿死,故而这些当兵的出来做工就不用管吃管住了,工钱可以给的更低。
再加上到底是军人,不容易被行头恶霸欺负,所以但凡是进京混日子的流民,想靠自己找工作就会发现他们根本竞争不过当兵的,
而且那些军中的军官也都成了黑中介,也就是行头,不通过他们找工作那不是找死么?
于是他们为了能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就得想办法先当兵。
然后大宋的兵就越来越多,汴梁城就越来越繁华,大宋的朝政就越来越困难,朝廷莫名其妙的给民间工商业主减轻了一大笔的用工成本。
其实原本他们这些所谓的京城无赖子之所以愿意当兵,加入万胜军,图的也就是好找个工作能活下来,然后他们稀里糊涂的就被拉上了府州战场,然后稀里糊涂的就成了精锐,最后又稀里糊涂的立下了大功劳,成为了大宋的英雄。
而现在,只是回去而已。
他们本来加入万胜军就是为了找工作的么。
那就尽可能的找个好点的工作呗,大家都是大宋英雄了,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无疑的,回京之后如果能给内藏库的宦官们打工,给官家做工,肯定是比外边给将门勋贵干事儿更好的特一等的好工作。
国企肯定比私企强么,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皇帝老子的账肯定也不会做得太细。
那些藩兵们有的不明所以,反正那些京城来的更聪明,也更懂京城,有些则也是在眼巴巴地看着刘永年。
毕竟草原上的生活也不好的,府州和麟州在大宋素来是以穷而闻名的,哪会有傻子相信草原上的民族顿顿吃羊肉啊。
能去大宋的汴梁生活,有一个稳定的好工作,这日子其实就已经挺好了,可以考虑将草原上的父母亲人都接过去了。
这样的待遇跟现在在万胜军中拿军饷肯定是比不了,但是聪明人都知道不是这么比的。
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替代的成本,同样的,一份工作的薪水是否满意,也只取决于换工作的话新工作能给开多少钱。
他们这些人不当兵,其实也没什么可干的,那还能真造反啊。
这要求其实就不容易了,毕竟他们可是有一万多人呢,内藏库干啥活儿呀,能要一万多人用工,估摸着也还是有点难度。
但只要能满足这个,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真就不会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