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离开了度支司,去投奔那些勋贵?你可想清楚了,从九品的官再小,那也是官,投奔勋贵,就是再受重用,说是门客,但其实就是人家的私奴,
扒下这一身皮,你就是个普通人,便是连那市井中的无赖混混都敢欺负你,走在大街上,也再也不会有人能高看你一眼了啊。”
许飞砰的一下将酒杯往酒桌上重重一放:“我要别人高看我一眼作甚?我要钱!我要给我的婆娘和孩子买一套房!我要给我的孩子娶媳妇!我甚至还想要纳妾呢,我要别人高看我一眼作甚?这里是开封,开封啊!一个从九品的末流小官,又算个屁呀!”
“眼下,正是咱们这些人出头的大好机会,刘太尉要搞审计,要让勋贵,让股东查衙门的账,这是个机会啊,民间哪有好账房,民间的账房看得懂衙门的账么?”
“皇家盐铁行会说到底是脱胎于盐铁司的,那些个烂账我扫一眼我就知道问题在哪,民间的那些账房,他们算一年也不见得能算得明白。”
“他们要查账,就得要懂行的人,这天下,还有比我,比咱们更懂行的人么?谁能雇了我当门客,谁就能在每年一度的审计中威风八面,成为领头人,甚至就连刘太尉也未必不会用我。”
“那些个勋贵全是家资巨亿的,老有钱了,我有用,就能够待价而沽,不说别的,管他们要一栋房屋,不难吧?谁给我一栋房屋,我就给谁做事,如此,我的家,就算是安在开封了,将来我的孩子再不济也不会流落街头了。”
闻言,同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竟然都觉得有道理。
其实他们几个,是判官派来劝老许回去的,那判官拉不下脸来亲自劝,但衙门的账没他还不行。
可是这酒刚喝了一半,却是喝得连他们都有点想跑了。
其实整个三司衙门的账,大多都是他们几个带着胥吏算出来的,和上面的官员没啥关系,那些官员才是啥都不懂的,他们几个却是啥都懂。
要是能有一栋宽敞一些的,最好能有两间屋子,还有个独立庖厨的房子,扒了这一身的官皮,好像确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许大哥,你,你说得有道理,你先行一步,若是你混得好了,别忘了兄弟,兄弟我紧随其后,这三司衙门的破差事,我其实早就不想干了。”
“好,来来来,饮胜,饮胜。”
“你打算怎么去找那些勋贵,又要去找谁呢?朝中勋贵,谁的股票最多?应该是石家吧。”
“我不去找石家,我想,先试着去找刘太尉,看看他能不能做个中人,给我推介。”
“好!好想法,刘太尉推介的人才,人家也重视一些,刘太尉能想到年终大审的这个法子,必然是懂咱们账房的重要,对了,听闻今天晚上,曹国舅约了刘太尉在樊楼饮酒。”
另一人道:“那咱还吃什么,走,咱们去樊楼堵他们,毛遂自荐。”
“这不好吧。”
“有甚不好?老许现在还是官身呢,咱们也都是官身呢。”
“走走走,不吃了不吃了,去樊楼,堵他们去。”
这些人也都是行动派,知道刘永年家的门槛高,若是常规求见,递拜帖,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人,索性剑走偏锋。
反正大家都不是进士出身,所谓的升斗小官,不知礼就不知礼了,老许都不在官场上混了,还要礼干什么。
………………
另一边,范党和吕党也在聚集,商议。
范仲淹本人不在京城,范党便以韩琦为首,其实韩琦与范仲淹的私交不深,甚至是压根没有,俩人岁数上也差了将近一代人了。
他和韩琦之间最大的交集,就是骂吕夷简,范仲淹因为百官图上任的时候韩琦才刚进台谏,所以没有被范仲淹牵连,那会儿他还不是范党呢。
但等范仲淹被外放,台谏内范党被洗一空之后,韩琦又开始带头骂吕夷简了,然后台谏内推崇范仲淹的人,就渐渐的聚到了韩琦的身边。
范党自始至终就是个不存在的组织,大家都是怀揣着同样理想的同路人而已,故而他也用不着和范仲淹有私交,就因为大家都敢骂吕夷简,韩琦那会儿和范仲淹可能都不认识,一样接过了范仲淹离京之后的范党大旗。
范仲淹自己是不结党的,他本人除了公事,其实并不搞小圈子,但是韩琦搞。
所以其实真要将范党当做一个党派的话,其实韩琦反而才更像是那个党魁,范仲淹则更像是个精神图腾。
“嗣宗这事,昨天便跟我说过,无需担心,我毕竟还是制计使,他和宋祁之间也没有什么交情,那人脑子有病的,跟谁都不会真的有所交往,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宋祁恰好只是在其位而已。”
“我辈清流,只为海清河宴,为大宋,为百姓,与那厮本就是同道中人,他的脑子有病,都不用和他接触,躲远点就行,但是大方向上都是一致的。”
“国事即政治,眼下我大宋,真正的大事其实还是军务,希文不肯回朝,也是为了能够招降纳叛,要彻底吞并横山羌人,为我所用,这就需要钱,也需要开榷场。”
“这才是真正的大事,我已经与嗣宗商议过了,制计院会全力支持,各位,眼下我大宋正是变革之时,这对咱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啊。”
众人其实就是想来问一下韩琦对刘永年的态度,想判断一下他这个制计使到底能不能管得住刘永年,见他神态轻松,这样说,心也就放下了。
然后大家共同一起针砭时弊,一起骂吕夷简。
宋祁和宋庠两人就更简单了,无论谁来拜访,一律不见,坚决摆出一副绝不结党的架势,什么事儿都只是兄弟两个人商议。
宋祁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赵祯立自己,其实就是个箭靶子,一来与吕夷简抗衡,二来却是为了给刘永年吸引火力,有什么需要朝廷配合的地方,他尽量配合刘永年也就是了。
至于他自己的变法主张,能推推,推不动算了。
他想得很开。
总的来说,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对他们这两派来说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坏事,恩荫以后取消,改给股票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然而吕夷简那边现在却是愁云惨淡了。
“爹,贾学士也来拜帖了,要约您相见,这……咱们要见么?”
“今天这是第几张拜帖了?”
“第十八张了,大家想来是都有些六神无主,需要爹爹您来定策啊,这,咱们见么?官家是不是,就想看看谁回来见您?”
“十八张啊,如今朝局如此……哎~官家已经不信赖我了啊。”
他心里有数,谁在这个时候跟他一块吃饭,谁就会被官家怀疑是吕党,他就把那些人都给害了。
吕夷简不知道赵祯已经将他当大敌来对待了,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更不知道赵祯其实已经那么恨他,对他一点情面都已经没有了。
但那天赵祯跟吕公著说的话确实是吓人,其实和他已经近乎于撕破脸了。
然而朝中的绝大多数大臣却并不知道吕夷简与官家已经撕破脸了,否则别说十二个拜帖,他一张也收不着。
官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奸臣自己跳出来。
吕夷简也知道赵祯要的是这个效果。
但他这个已经被官家厌弃的宰相,若是下边没人撑他,那不就是待宰羔羊么?
当领导怀疑你结党的时候,最好你手里真的有一个党。
想来想去,吕夷简还是叹息一声道:“见,都见,传消息出去,明日晚上,樊楼,给你二娘国寿,就说我不想铺张,只打算邀请朝中三五好友,简单聚一聚,聊聊天,今日给我送拜帖的,全请。”
“明白了,爹。”
第131章 大宋军工复合体诞生啦(二合一)
樊楼内,刘永年和一众的将门子弟正在聚餐,大鱼大肉,推杯换盏,就连陪酒的姑娘也个个都是顶级的天香国色。
他们这些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钱,甚至现在连一起喝酒的狄青也不是穷人了,北宋朝廷对武将的赏赐还是很大方的,尤其是立了功劳的武将。
这半年在府州那边,他也娶了那边的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做小妾,老丈人也没啥嫁妆,就是在府州榷场有三间店铺,现在每年光租金也有上千贯,加上他本人的俸禄,比朝中的文官有钱多了。
从府州回来之后,狄青也一样是鸟枪换炮,官职给的尽可能的高,已经是皇城使了,
差遣则是侍卫步军司干办公事,只是过渡差遣而已,用不了多久肯定还要外放,在京也没什么正经事,故而整日与这些将门宴饮玩乐。
他毕竟不是将门出身,结交勋贵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和历史上不一样,历史上狄青是跟着范仲淹混出头的,故而满朝的勋贵将门都不太待见他,毕竟你一个草根,不依靠将门却能做得比他们这些将门子弟更大,一举打破了将门在中高级将领上的垄断。
简直是恨他不死,他的两个儿子虽然也是将门了,也不受将门待见,都不和他们玩,
关键是他明明是靠范仲淹起来的,但是文官普遍也不待见他,庆历新政失败之后他自己过得也憋屈,历史上甚至是郁郁而终,最后整个家族很快就落寞了。
但眼下这个时空就不同了,他是跟着刘永年混的,而刘永年虽然是外戚,但在北宋外戚和将门不分家,本来就是自己人。
所以狄青自然也就成了年纪轻轻,且前途远大的自己人了,回京之后的这些天里天天都有饭局等他,收礼收到手软,已经有不少人家主动提出要联姻,嫁女儿给他了。
可惜,他结婚结得早了,要娶将家女他就得至少把原本的结发妻先变成平妻,然后才能再娶,狄青觉得不能这样,所以就全都没同意。
只是多娶了两房侍妾而已。
今天是刘永年请客,这一桌代表全大宋的顶级勋贵,他不但被拉来陪坐,甚至还坐在了仅次于刘永年的次首坐。
刘永年也不跟他们客气,只是简单地吃了几口东西,稍微寒暄几句之后就一边搂着歌姬一边说起了正事儿,道:
“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你们应该都已经听说了,军械监剥离盐铁等盈利的业务成立皇家盐铁行会,开始要查账了,今年是第一年,不管是记账的还是查账的,难免都不够正规,水平和能力也全都不够,故而不可能苛责什么。”
“不过今年是要给后面几年做个榜样的,是真的查,还是走个形式,到什么地步,我和官家已经商议过了,今年必须要见血。”
“今天在坐的,咱们这些人应该是全大宋持有股票最多的人了,也就是盐铁行会除了官家之外最大的股东,所有的小股东都在看着咱们。”
“尽量找最专业的账房先生,你们亲自参加,仔细盘账,不要讲人情,发现问题就报,不管是合作的商人,管事的官吏,监督账目的宦官,谁有问题就办谁,该杀人的时候官家会杀人的。”
众人纷纷点头,都对此表示认可。
大家都是勋贵,还都是皇亲国戚,本来也不怕宦官和文官。
查账这事儿首当其冲的其实是宦官,其实阻力没那么大,文官之前的旧账毕竟已经被处理过一轮了。
不过至少宦官的这个整体对此并没有什么太阻力,上层的大太监们对此还颇为支持,说白了宦官这个群体在北宋也是刚刚拿到权力,而且文官集团还死死地盯着他们呢。
这世上真的敢刚拿到权力就开始不规矩的毕竟都是少数,宫里出身的宦官其实反而更加地谨小慎微才对,北宋的宦官都是很小就进宫在宫里养的,绝大多数压根就不记得自己的父母,自然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家人要养,所以也不是很缺钱。
所以整体清廉,或者说是还没有来得及腐化,自然就不怕查,这种情况下若是其中真有贪污腐败的,那在这个群体内也是害群之马,死了干净。
审计之事这么一搞,甚至都还没开始搞呢,股票的价格就应声而涨,一天之内在汴京就涨了三成。
“第二件事,也算是尝试,今年起取消南郊大礼,你们都知道了吧,恩荫之事,以后不会再有,改成发股票了。”
“恩荫官本来就很难得到实际差遣,所谓的官身不过是白发一份俸禄让他们能养活自己而已,说实在的,其实没什么意思,就是发钱而已,
股票也有股息,一样发钱,和军功股一样,恩荫股不能买卖,死后不能继承,但人只要活着,股票在手里每个月的股息一文钱都不会少,官家这是要拿自己的钱来发,是在给国库省钱,你们都不会反对,或者故意不配合吧?”
众人自然纷纷表示不会,他们这些人是最不在意所谓恩荫的,因为文官和武将还是不太一样,将门的官职虽然都是恩荫所得,但大多都是正经恩荫而不用加恩,也就是不用南郊大礼。
那种一口气一恩恩一千多人,甩籽一样甩出来的官,不可能有进宫当三班使臣的机会,就是发点钱而已,而他们都是很有钱的,不差这点。
他们这些人恩荫,那都是爷爷,父亲,当年跟着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再不济也是真宗皇帝南征北战,替他们把他们这辈子的仗都给打完了,所以才该有的待遇。
现在这种甩籽一样甩出来的恩荫官,都是啥呀,反倒是显得他们这些人的恩荫不值钱了。
“这个股票,不会从现有的皇家盐铁行会中发,由制计院牵头,将会成立一家全新的商行。”
“是酒,还是茶?亦或者是矾?”
“酒茶矾,迟早会让三司交出来,但是现在还不合适,若是贸然发行股票,吸筹现金,反而会影响现在的盐铁股票,再说制计院刚刚成立,宦官们甚至连管理团队都不算成熟,步子迈得大了,容易扯到蛋。”
“不是酒茶矾,那还能是什么?”
“我今天在崇政殿,当着官家的面,让郑戬答应我,将全国上下的所有公田,营田,牧场全都要了过来,打算用这些土地来成立一个全新的行会,由制计院发行股票,当然了,一期只做小规模的试点。”
“从现在起,试点的营田和公田只种植经济作物,而不种植粮食作物,第一期试验,要从陕西和河东进行尝试,进行豆、麻两轮轮种。”
狄青诧异道:“不种粮食了么?陕西历来是粟麦混种的啊,全都改种了麻,弟兄们吃什么?”
刘永年摇头道:“不种了,陕西四路,没有一路可以做到粮食自给,三川口战败之后范雍就曾上书自辩,认为鄜延路兵力太少,陕西兵力分配极不合理。”
“然而即便是以现在的兵力分布,前线所产粮食依旧不足以保障军需,还有河东,除了一个太原之外,其他地方,包括府州,麟州,没一处能够自给自足的。”
汉唐时期对关中,河东的开发太过了,再加上现在党项崛起,上游一直在砍伐树木,水土流失实在是过于严重,再加上历史大气候一直是持续变冷,到了北宋时北方地区的降水已经远远不及汉唐。
人家汉朝的时候长安周边甚至还全都是水稻田,西汉时代的关中人甚至是以稻为主食的,汉光武帝吃一碗麦饭就已经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苦日子了。
到了北宋,整个河东和陕西的主食却都已经变成半麦半粟了,尤其是陕北、晋北等地,已经是以粟为主,麦为辅了,至于水稻什么的,那就想都别想了,绝大多数的关中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尝过稻米是什么滋味。
所以陕西这边实在似乎已经不足以供养大量的人口了,自然也就养不起太大量的军队,正常来说农耕文明要想屯驻大军的话至少也应该是在小麦产区才可以,粟米产区的话粮食就只能外运。
所以刘永年的意思是:既然前线的地理条件不适合种粮食,那要不干脆就别种粮食了。
老百姓的民田爱种啥朝廷管不着,而且百姓也确实不适合种植经济作物。
封建社会的百姓不爱种植经济作物,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经济作物所产生的巨大利润往往和他们没关系,朝廷,地主豪强,甚至是宗族长辈,总能有的是办法和手段吃下经济作物利润的大头,到头来赚得那点钱百姓都不够买粮食,一个不小心,全家就都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