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81节

  往大了说,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不服的情绪弥漫整个官场,所谓的改革就根本推不动了,下边一定会抵触,会阳奉阴违。

  但是要改动,其实也挺难的。

  你去动那些勋贵,那些勋贵会说:“老子的爷爷当年跟太祖爷打仗的时候……”

  关键是也缺少执行人,反腐反得太厉害,文官和武将也是可以穿一条裤子的。

  说到底,改革么,总得有一个利益阶级,是新兴利益阶级去抢夺既得利益的蛋糕,往往是既得利益阶层意识到,这蛋糕我不给,他们就会来抢,我可能还打不过他,才有可能改的动。

  什么样的改革最难?以前证明过有效,现在看起来也没啥问题的体制,仅凭高层领导的高瞻远瞩,再怎么正确,也一定是推不动的。

  大宋现在没有一个新兴的利益群体,而且危急其实已经解除了,推进改革变法,充足国用,可国用用来给官家多娶一些嫔妃么?凭什么呢?

  这么一想,刘永年却是有些后悔把李元昊打到称臣了。

  没有了共赴国难的这一杆大旗,要去动勋贵,要去整顿军务,很难。

  所谓多难兴邦,其实是对的,北宋的政治体制其实没那么糟,它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它难太少了,内部压力和外部压力都他妈有点小,澶渊之盟之后日子过得太好了。

  这其实才是人人都知道朝廷的制度有问题,每一代都有人提变法,但总是反反复复改不动的根本原因,同样是冗官,冗军,赵恒两年的时间就能把人全给裁了,但赵恒之后谁都裁不动,越裁越多。

  然后现在,本来就没啥外部压力,赵祯还他妈好色,内部连一个规模大一点的农民起义都没有,仅凭财用不足四个字就想要推行变法,自然就推不动了。

  这不,刚把十几个贪官过海,就快要掀桌子了。

  眼见刘永年低下了头,晏殊只当他也没什么办法了,扭过头问富弼道:“你有什么办法?”

  富弼早有想法,道:“主要的问题还是在哪个卞咸的身上,他是转运使,在盐铁司做事多年,朝廷这一次审计,审得有些狠了,若是我没猜错,一定是审到了他的头上,这是狗急跳墙。”

  “眼下就只有两条路了,要么,严查,顺势地查下去,有什么就查什么,把桌子彻底掀开,让那些蛇虫鼠蚁都无处藏身。”

  “重新派人,派大臣,派安抚使,先从鄜延路开始再重新丈量土地,跟官家说,让宦官上,也像盐铁司一样,再查一遍军队的烂账。”

  “宋祁既然要查冗僧道,那就一查到底,现如今西夏既已称臣,辽国也重签了盟约,暂时我大宋没有用兵之处,正可以刮骨疗毒。”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卞咸定是做了别人的手中刀,但不管他们有怎样的阴谋诡计,邪不胜正,只要我们一身正气,自有浩然正气,不怕魑魅魍魉,查就是了,文官有问题就查文官,勋贵有问题就查勋贵。”

  “这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查一个明明白白,才能换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接下来我大宋革新变法,也才能推得下去。”

  “一来清查度牒,二来清查田亩,实在逼急了,便学一学周世宗,拿出打不了灭佛的决心出来,那些寺庙的寺产若是能够充公为朝廷所用,我大宋哪里还有财用不足之患?”

  晏殊皱眉道:“这只怕是有些难吧,这,毕竟事涉军中,千丝万缕,而且这和查文官不一样,他们手里是真的有兵有刀啊。”

  富弼:“所以,要派往鄜延路的人,就必须得要,其一,能够铁面无私,不顾任何颜面,其二,要在军中有足够的威望,使那些硕鼠轻易不敢放肆,其三,要有一支兵,万不得已的时候,要有能力出手平叛。”

  晏殊闻言,扭过头看向刘永年:“朝中,谁能够满足这个条件呢?”

  刘永年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玩味地看着这一对翁婿俩一唱一和,手里拿着一杯酒喝着,也不说话。

  富弼见状,紧接着道:“当然了,这样做确实是风险太大,得罪人也太多,万一真的因此而闹出兵变,更是得不偿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是一味地勇猛刚进,确实也容易过刚易折。”

  “那就只剩下和他们妥协这一条路了,其实更是简单,只要制计院放任不管此事,也就是了,或是安排人去做个样子,调查一番,想来也调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眼下正在主持革新变法的毕竟是宋祁,大不了放任他查,看他到底能查出甚来,想来,到时候一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和光同尘么,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富弼也看向刘永年。

  “嗣宗觉得,应该选哪一条路?”

  刘永年:“我现在感觉这是你们俩给我下的套,两条路都不能选,这又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啊~,我知道了,你们俩该不会是和吕夷简同流合污了吧,这事儿自始至终都是个局,你们俩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吧?”

  晏殊忍不住以手扶额:“你这孩子,又瞎想出什么玩意来了呀。”

  富弼与刘永年接触的少,俩人不熟,甚至是才刚刚化敌为友,一时间却是被刘永年说得蒙了,极了,连忙辩解道:“我哪里有甚阴谋?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怎么,嗣宗一向刚直,有胆魄,在军中又有威望,对付我们文官的时候查账就铁面无私,现在,西军之中的武勋将门,你就不敢查了么?是不敢查,还是不愿查?若如此,天下的官员百姓,谁能服你?难道你只是一个仗着官家宠爱,持强凌弱之辈么?”

  说着,富弼还乓乓地开始拍桌子。

  “你看,你急了,果然是有阴谋,你被我点破阴谋你就急了,你如果心里不虚,真的有道理的话,你只会跟我讲道理,不会跟我拍桌子的,你为什么急?因为你知道你讲道理讲不过我。对不对?”

  富弼捂住胸口,只觉得胸口处阵阵绞痛,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气。

  太气人了啊!

  这是个什么玩意呀这是!

  晏殊则相对已经习惯了,倒是平静地问:“嗣宗,莫非是另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就是窥破了你们的阴谋,你们太坏了,寺占营田,本来就是应该的,你们居然还让我下去查,我查什么?那不是中了你们的计了么?”

  “寺占营田好歹归寺,寺庙都是听武勋话的,种出来的粮食都给了将士们吃,寺不去占,这开垦出来的营田就是三司的,到时候,谁知道这些营田会跑到哪去,谁知道这些土地出产会落在谁的手里?”

  “你们文官怎么这么坏啊,那些拿了度牒的和尚,他们明明都是好人呀,他们这是在毁家为国啊,你们现在揪着这事儿不放,还让我去查,这不是让爱国之人寒心,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么?”

  晏殊:“…………”

  富弼:“…………”

第140章 刘永年,他脑子一直不好

  酒楼内,富弼和晏殊都有些无语地看着刘永年,晏殊扶额苦笑,富弼则是额头鼓胀,一时竟然都有些秀才遇见兵的感觉。

  大家现在同在一条船上,跟他讲道理说不清啊。

  这人明显连脑子都有病,是怎么做到上阵杀敌,经略河外,大败李元昊的?

  晏殊:“这……购买度牒之人,如何就是于国有功的功勋之人了呢?营田变成寺田,又怎么能说是一件好事呢?”

  刘永年:“国家,为什么卖度牒呀。”

  “自然是因为国用不足,要筹措军需。”

  “还是呀,所以买度牒的人,不是替国家筹措军费了么?这是朝廷和买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呀。”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私开度牒。”

  刘永年理直气壮地道:“私开度牒,那不也得花钱买么,私开,只是私开的那个官员,有可能是贪污,贪污来的钱到底是自己挥霍花了还是用于将士们打仗了那都不一定呢,这跟买度牒的有什么关系,

  人家真金白银掏出来了呀,这个钱,是不是为国筹款?没用到国事上你得找用钱的人,不能怨出钱筹钱的人呀。”

  晏殊和富弼一愣一时竟还被他给说住了。

  “可是,拿了度牒,便可以出家为僧,逃避徭役,还能免三十亩田的田税,这难道没有趁着国家危难之际,占朝廷便宜的意思么?”

  “若是天下度牒泛滥,朝廷税从何来,役从何来?至多,我以为此乃是与朝廷的公平交易,如何能说就是毁家为国了呢?”

  刘永年还是摇头道:“不对,不对,自古以来,土地越是集中,税赋越是难收,有没有度牒,大地主阶级都哟办法避税,躲徭役,卖度牒,好歹朝廷还能收上来一点。

  再说我大宋相比于汉唐来说,相对是不怎么抑制土地兼并的,但是我大宋却并没有出现汉唐时流民遍地,地主豪强尾大不掉的情况,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大宋的良田周转的快呀,这里面,各个大寺庙是占了很大的用处的。

  这导致我大宋虽然相对对土地兼并抑制的较少,但是商品经济异常发达,失地农民给地主做佃工也能有活路,甚至还可以去寺庙做工,实在不行造反受诏安也可以,朝廷也能至少帮他们安排一个饿不死的工作,这都是汉唐做不到的,这都是寺庙经济的功劳啊。”

  富弼和晏殊闻言,齐齐后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只觉得无比荒谬,然而想去反驳吧,想了半天,又觉得刘永年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这去历史就是北宋的农业特色,后世有些人常用两宋不抑制土地兼并来论证北宋底层百姓生活一定困苦,朝廷对百姓不好之类的。

  但北宋相对不怎么抑制土地兼并是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的,也即是,其一,整个两宋近三百年的农业税基本上一直以两税法为基,而两税法的本质是田产税而不是人头税。

  其二,就是两宋农田独有的特点:超高的换手率,也就是辛弃疾所说的千年田八百主,这是任何其他封建王朝都不具备的。

  古今中外,任何一个政权,想收资产税都是很难的,人头税,消费税,生产税,这才是好收的税种。

  汉唐时之所以要拼命抑制土地兼并,是因为汉唐时土地从平民流到豪强手里之后,不出什么大的变故的话这土地基本就流不出来了,豪强的土地会越来越多,而且豪强的土地越多,势力越大,势力越大,就越收不上来他的税。

  而且明清时限制土地买卖的后果是出现了大量的一田二主现象,民间自发的搞出来了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的交易买卖,账目更乱,让朝廷更难以收到田税。

  衙前役,五等户制,这些众所周知的问题都是导致这一现象的罪魁祸首,普通的大地主户如果家族里没人考得上进士,两代人内几乎一定没落,社会普遍存在功名一去,田产不保的现象。

  但是寺庙经济在其中也确实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们负责典卖,也就是起到了一个田产中间人的角色,买田卖田,抵押田产,田产换现金,这些业务都是寺庙在做而且做的很好。

  使百姓只要想卖田,随时能卖田,只要想买田也随时能买田,使买卖田产特别的方便,还间接的促进了社会上的工商业发展。

  再者,寺庙寺产的生态位,虽然也可以看作是社会的反动阶级,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代替了汉唐和魏晋时大庄园主的社会阶层,以及明清时期的票号和大宗族结合体,总算是相对正面。

  毕竟你寺田不能代际传承吧,没听说过和尚有子承父业的,而且一个寺庙里的和尚,肯定没有一个大宗族里的同姓子弟团结,朝廷其实是相对更好管理的。

  以强硬的手段去管理寺庙,甚至是再搞一次灭佛,那就把整个武勋将门,外戚,豪商等阶级一股脑的都给得罪了,那这次变法的既得利益群体是谁?赵祯这个皇帝本人么?

  而且这样的话一定会导致北宋的田税明清化,士绅宗族阶级提前走上历史舞台,到时候收税反而更难。

  【不,这就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的目的啊!】

  明清为什么会发展成士绅阶级免税,这么奇葩的税收制度?因为确实是收不上来呗。

  明清才是士大夫的天堂,就是皇上暴虐了一点总杀人,但是宗族财产基本是比较容易做到代际传递的,而北宋这边的代际传递不是说不行,而是要麻烦的多。

  既得利益群体么,自古以来所追求的无非就两件事:财富的代际传递和权力的代际传递。

  这么想着,刘永年语法清醒,就直接说了出来:“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你们就是为了代际传递,没有了寺庙这个缓冲,你们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组建宗族了,宗族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朝廷就奈何不得你们了。”

  “哎~,我大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一个是我的岳父,一个是我的连襟,居然都在忽悠我,亲手斩断我大宋的真正根基。”

  刘永年低头自怨自哀,没有注意到富弼虽然没有出声,但嘴型已经对他不太友好了。

  晏殊则是情不自禁的都有些好奇了,想知道刘永年还能说出什么高论出来。

  道:“前线将领将营田寄托给寺庙,又怎么说?这难道还不是明目张胆的贪污行为么?你打算如何为武勋将门辩解?”

  说着,又不禁在心里暗道:【嗣宗他,被武勋将门锁影响好深啊,到底是谁在幕后影响他的思想?】

  富弼也道:“说的是啊,如今卞咸将此事咬破,朝廷哪怕是做个样子,也是非查不可的,卞咸的手里,一定是有着绝对充分的证据,马上他就要被带回京城了。”

  “此事涉及到了度田,度田涉及到了麻豆种植,发行股票,发行股票又是为了废除南郊大礼,解决我大宋的冗官问题。”

  “若是西北度田度不明白,则麻豆股票之事,那就不用再提,如此,则群臣必然激愤,还想要取消南郊大礼,群臣必然会心生不满,革新变法,也就无从谈及。”

  “而且如此一来,宋祁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一个不好,说不得是要身败名裂的,更何况他的主张之中本来就有冗僧道,故而此事你不管,他也会管,你要拦,那就是不死不休,他还握有大义,吕夷简要的就是如此啊。”

  刘永年闻言却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这说得不对,营田变寺田也是一件为国为民之事,是你们文官集团的阴谋。”

  “你们看啊,营田的来源,尤其是鄜延路的营田来源,大多都是由军队,以及附庸而来的熟羌开垦而来,甚至还要用来安置那些羌人,老富啊,你也是刚从西北回来的,这营田如果不在寺里,就要在三司的手里,用三司手里的营田来安置投奔大宋的熟羌,你放心么?范仲淹他放心么?”

  “我大宋的营田是有岁额考核的,一亩地额定交多少粮,每年三司都要勾考,完不成要降官追责的,但是鄜延路那地方,就是没战乱,歉收都是常事,不稳定啊。”

  “寄托在寺庙里,产多少,前线的将士们至少就能吃多少,我说句大实话,前线的将领也好,兵卒也好,信任当地的寺庙,远多于信任咱们朝廷的户部。”

  “说到底,这粮食在寺里,寺庙一样要以军粮助军,当前线的将士没粮食的时候,他是敢用这个粮食来给部队放高利贷啊,还是敢不借?”

  富弼和晏殊听着刘永年的话,怎么都觉得像是歪理,可偏偏就是这么歪的歪理,他们一时还真有点不太好反驳,而且好像也确实是有一点道理的。

  歪理,也是理啊。

  富弼:“可是实际上那些寺庙与前线的将领,尤其是曹家,石家,李家,这等将门子弟,都有着非常深的关系,说是寺产,实际却都是将门勋贵的私产,这难道还不是贪污么?”

  刘永年还是摇头,道:“不一样,武勋将门贪污,和你们文官贪污是不一样的。”

  晏殊也不高兴了,哼了一声问:“有何不同?我本以为你虽然脑子有问题,也难免有你的立场,被人蒙蔽,但基本的是非总还是懂的,难道这就是你的公正?”

  刘永年却道:“我大宋的武将勋贵,哪里还需要贪那么一点小钱,他们都是很有钱的,鄜延路一共才垦出多少田来,能值多少钱?大家分一分,没人又还能剩多少?我大宋的武勋将门各个忠君爱国,与国同休,怎么会故意去贪那么一点小钱呢?何况还是军费。”

  晏殊闻言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们看啊,前线的将领如果直接贪墨军粮,这是什么罪过?死罪!我大宋现在已经没剩多少条死罪了,这就占一条了。”

  “可如果先把营田报荒,然后和寺庙的荒田置换,再让寺庙以布施的名义将这批军粮还给军队呢?无罪,如此一来,这些地里的产出,就从了动一斤就死的死罪,变成了可以任由自己贪墨,而且无罪的资产。”

  富弼:“那不还是贪污么?”

  “对呀,但是你要知道,贪污的资产,将领本人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他可以用来养亲兵、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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