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笑问:“听说你已经中标了?”
“全赖二叔提点。”
贾芸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护身符道:“这是侄儿昨天去清虚观找张真人求的符,虽然不值什么,却是侄儿一片孝心,万望二叔笑纳。”
“你果然是个有心的。”
贾琏接过那平安福,随手揣进怀里道:“差事好好办,若办得妥当,回头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你。”
说完,便带着兴儿、隆儿上了马车。
因为还没给小厮们补上缇骑的缺,按规矩他们是不能进入皇城司的。
所以贾琏这次只带了兴儿和隆儿两个。
皇城司顾名思义,衙署就坐落在皇宫后门玄武门侧,紧依皇城后墙,扼守宫城出入机要咽喉之地。
整座衙署乍看之下十分低调,青灰高墙、黑漆重门,檐无雕花、墙无彩绘,比之大兴宛平的县衙都要素朴。
可在朱漆黄瓦的宫墙映衬下,却透出沁骨的森然威压。
贾琏的入职手续属于特事特办,但依旧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完了初步的登记流程,领到了一块临时入署腰牌。
按理说接下来就该参见衙署主官了。
不过这时候戴权正在宫里陪皇帝参与早朝,指挥同知胡献忠目前又不在京城,所以庭参上官这一条就暂时省去了。
最后是由某个中年宦官出面,当堂验明正身及御牍文字,将贾琏的名字籍贯录入皇城司侦缉亲从官名册,领了正式腰牌、巡察令旗、衙署印簿、差遣文书。
然后刘邦昌又当众宣读了皇城司的条律。
诸如不准私结朝野官员、不准徇私隐匿案情、不准泄露御前密奏与侦缉事务、不准借稽查职权索贿、不准向外廷泄露衙署机密等等,林林总总约莫四五十条。
贾琏听完之后当庭立誓、签字画押,这才算是完成了入职流程。
刘邦昌也堆起了笑容,拉着贾琏去了自己的值房落座,对二爷道:“戴公公特意交代了,盗王陵的案子你不用再管了,这头一个月你先在衙门里观政,熟悉一下咱们皇城司的情况——褚亮!”
说着,他向外面招呼一声,立刻有个中年官员应声进来。
刘邦昌指着来人介绍道:“这是承直郎褚亮,接下来由他带你参观衙署,了解一下咱们皇城司的职权划分。”
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道:“晚上散衙之前记得过来找我,我跟陆佥事为你准备了接风宴。”
今天是官衙开印办公第一天。
虽然皇城司跟别的衙门不同,过年期间也没有完全停止运营,但多少还是积攒了一些公务的。
进门之前贾琏就注意到,值房门外等着七八个人。
因此见刘邦昌指派了接待人员,二爷便识趣地主动告退。
等出了刘邦昌的值房,外面等候的官吏已经超过了两位数,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朝着贾琏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
这也不奇怪。
毕竟贾琏是近三十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入职皇城司的勋贵,而且还在入职之前就闹出了许多动静。
尤其他带着十几个仵作逼宫邕王的事,眼下正传得沸沸扬扬。
外面都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比忠顺王更莽更勇更忠。
毕竟忠顺王此前也只是针对中下层的文官发飙,连那些尚书阁老都不敢碰,更别说邕王、兖王了。
当然暗地里流传更广的,还是嘉成县主逼迫贾琏休妻不成,愤而吞金自杀的消息。
目前最新的版本,说是贾琏与嘉成县主私通,致使县主珠胎暗结,偏偏又不肯停妻另娶,所以县主才羞愤吞金的。
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还有私通的时间、地点,就差给出受孕的姿势了。
这且不提。
话说那褚亮倒也算尽职尽责,离开刘邦昌的值房后,就开始给贾琏介绍皇城司的权力构架。
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戴权这个指挥使,不过戴权长期在宫里陪王伴驾,十天半月能来一次皇城司就不错了。
平时都是指挥同知和两位佥事各管一摊。
指挥同知胡献忠管的是谍报体系;刘邦昌主要负责出外勤,就是缉拿抓捕什么的;另一个指挥佥事陆辉负责内勤和财务。
这三位属于堂上官,负责统揽皇城司全局。
次一级的就是亲事校尉了,算上贾琏一共有七个,内勤两个、外勤四个,另外还有一个负责内部监察的,是戴权手下的亲信宦官,论实际地位不在两个佥事之下。
平时遇到什么大案要案,一般都是亲事校尉负责抓总,除非是盗王陵这样通天的案子,才会由刘邦昌亲自出面。
再往下就是褚亮这样的六品承直郎,大多数差事都是他们冲锋在前,属于皇城司的中间骨干力量。
最低一等的七品校事又被分为明暗两类,明的就是在衙门里办差的,暗的则属于谍报体系,据说在各地要害部门都有安插。
这也是皇城司最叫人敬畏的地方。
不过总体来说,皇城司的权力比起前明的厂卫,还是要缩水了许多。
比如说皇城司没有单独设置诏狱,抓获的嫌犯超过一定时间后,必须移交大理寺或者刑部羁押。
却说贾琏正跟着褚亮熟悉环境,忽然就有两个宦官来请,说是戴公公特意腾出了时间,叫贾校尉去司礼监值房拜见。
? 第159章 履职过渡章节【下】
贾琏跟着两个小太监出了皇城司,从玄武门登记进了宫门,然后一路向东到了司礼监。
戴权说是抽出了时间接见,但贾琏到的时候他还没到,所以就被安排在值房门外等候。
这里正经官员不多,倒是守着不少管家模样的人,内中甚至还有几个熟面孔,比如齐国府的二管家、余太师的亲随管事。
这也是不成文的惯例了。
说是内外不得交通,可顶级的官宦世家勋贵将门,哪有不跟太监打交道的?
尤其是戴权这等权宦。
所以京城豪门家中,大多会有专门跑这条线的亲信;至于外地督抚进京,那就得仰赖专门的掮客了。
见了贾琏,大多数人不敢跟他平起平坐,忙起身让到一旁。
但也有几个门子硬的不为所动。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戴权终于露了面,第一个召见的却不是贾琏,而是某个京城闻名的掮客。
贾琏又在门外等了一刻钟,这才得了戴权接见。
一上来,戴权便问:“兖王临上车前同你说了些什么?”
他不问邕王府里发生的事情,显然早都已经查问清楚了,唯有兖王私下说的话无从查证。
这本来也没什么好欺瞒的。
贾琏当即把兖王说过的话,乃至于他当时的表情举止,仔仔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戴权听罢呵呵轻笑两声,又问:“嘉成县主吞金自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贾琏可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叫屈道:“指挥大人明鉴,卑职确实搞不清楚县主是怎么想的,我与她只是初次见面,谁知……”
“好了。”
戴权抬手打断了二爷的叫屈,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把精力放在勋贵们身上,不要越俎代庖胡乱插手。
作为世受皇恩的勋贵,就应该懂得忠君体国的道理,然而如今朝中世族各家,多有闭门自守之心,全无同心辅弼朝堂之意。
你出身勋贵,深谙世家往来内情,陛下让你加入皇城司,就是为了引导风气,叫勋贵们重新振作。
这次南安王府幡然醒悟,陛下十分满意,但这还远远不够,你务必要再接再厉……”
皇帝似乎没有深究嘉成县主事件的意思,但还是通过戴权敲打了一下贾琏,让他把主要精力放在拆除勋贵中立联盟上,而不是去招惹邕王和兖王。
另外让贾琏没想到的是,皇帝似乎是把南安王府的态度转变,归功到了他头上。
这应该算是意外之喜。
但两家联姻的事情又该怎么算?
自己以后还要不要定期去南安王府巡视了?
“对了。”
这时戴权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胡献忠应该已经到大金川了吧?”
这次朝廷派去大金川追查的使者,正是皇城司指挥同知胡献忠,表面上的说法是皇城司负有失察之责,叫胡献忠戴罪立功。
不过这跟贾琏又有什么干系?
二爷心下不解,也只能一板一眼地答道:“算算日程,胡大人应该已经到了。”
“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回来。”
戴权端起茶杯,吹着茶梗淡然道:“就算能回来,他怕也在皇城司待不久了,届时下面的人自然也要动一动,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贾校尉可千万不要错过。”
贾琏近来收集了不少大小金川的资料,自然清楚胡献忠这次入川凶险不小。
但戴权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甚至言语间仿佛还盼着胡献忠折在大金川似的,这就叫贾琏有些难以理解了。
这胡献忠不是戴权的干儿子吗?
难道他们父子之间也反目了?
心下疑惑,贾琏嘴上却忙谦虚道:“卑职今日刚到皇城司,论资历功绩全都敬陪末席,就算有升迁变动也轮不到……”
“不然。”
戴权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道:“皇城司不比别处,要的是选贤任能,而不是论资排辈,况且杂家听说你在刑名一道上颇有天赋,若能在此期间破获一两桩要案,杂家自会奏请陛下破格提拔。”
也就是说,贾琏一边奉旨挖勋贵联盟的墙角,这本职工作也不能有丝毫放松。
问题是这大案要案又不是天天都有,而且就算发生了也未必好破。
再加上时间卡得这么紧,这和凭空画大饼有什么区别?
二爷心里一边吐槽,一边忙堆出感激涕零的态度,对戴权的‘抬举’千恩万谢。
戴权不置可否,再次端起茶杯,举到胸前比划了一下就准备放下。
这是要端茶送客的意思。
贾琏想起王子腾信里的提点,忙起身道:“还有一件事,贾琏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指挥大人指点迷津。”
“是什么事?”
“近来军中有人刻意排挤我家的故旧。”
贾琏小心翼翼道:“我家绝没有在军中弄权的意思,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卑职有些担心那幕后之人的用意。”
“竟有这等事?”
戴权皱起眉头,重重把茶杯放到桌上,询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年前就有迹象。”
“年前……”
戴权沉吟良久,这才道:“你将那些受排挤的军官拟个名单出来,杂家回头叫人好好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