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她愤然道:“我和你爹早打听了,如今荣国府里小姐都是十二两银子的月例,听说还有什么伙着一起花的公账银,你抠抠搜搜拿这点碎银子哄谁呢?!”
“这不一样的。”
邢岫烟连忙解释:“她们的十二两当中只有二两是月例,剩下的是表嫂体贴家中姐妹,特意给……”
“有什么不一样的,那个林姑娘不也有一份?她能有,你怎么就不行?!”
林黛玉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
接下来那邢忠媳妇步步紧逼,催着邢岫烟要么去讨珠宝,要么去找邢夫人要十二两的月例银子。
邢岫烟则一直是好言相劝,劝父母应该知足常乐不该得寸进尺。
结果说着说着,邢忠媳妇彻底恼了,竟叫骂着动起手来。
林黛玉听着实在不像话,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带着探春进到了院里。
看到林红玉正在廊下走神,黛玉装作不知道邢家母女在墙角说话,朗声问:“小红,邢姐姐在不在?我们有事要与她和二姐姐商量。”
林红玉往墙角看了看,也扬声道:“姑娘应该就在附近,林姑娘和三姑娘先去见二姑娘,奴婢这就将我们姑娘找回来。”
邢岫烟在这院里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所以母女俩才会跑去墙角说话。
“尽快找,是要紧事。”
林黛玉又淡淡叮嘱一句,然后就跟探春进到了堂屋里。
探春这才拉着她,询问道:“刚才那是不是邢家婶婶?她是要逼邢姐姐做什么?”
她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双方的语气态度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见她已经猜出了大概,林黛玉便把自己听到的翻译了一遍。
探春听完之后沉默半晌,叹道:“她们家这个情况,若是能给琏二哥做妾,也算是一条好出路了。”
林黛玉哑然,她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也看出了邢岫烟的来意。
“不只是我。”
探春道:“估计宝姐姐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顿了顿,又道:“我觉得邢姐姐自己多半也猜到了,就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想法。”
正说着,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两人忙都停住了话头,紧接着帘子一掀,果然是邢岫烟走了进来。
她仍旧是那一身荆钗布裙,但左边的刘海却被放了下来,乌黑的长发顺着眼角垂落遮住了耳畔,原本淡雅如菊的气质,竟因此多了几分妩媚。
可惜这妩媚却是为了掩饰伤痕。
林黛玉见邢岫烟态度依旧如常,半点没有怨怼委屈之色,钦佩之余,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琢磨着等哥哥回来,就去梧桐苑里讨个章程,看哥哥要怎么处置这事。
? 第184章 风刀霜剑两相知
贾琏这次没在积英巷过夜。
早上是同宝玉一起走的,傍晚也是同宝玉一起回来的。
路上他见宝玉闷闷不乐,眼眶还有些红肿,以为他是在学堂里受了什么委屈。
于是就叫兴儿出面,找宝玉的心腹小厮茗烟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秦钟已经有好几日没来盛家上学了。
似乎是因为二月初五出城打马球的时候,学堂里的人几乎全都去了,却独独将秦钟排除在外,这让秦钟彻底对宝玉灰了心,赌气连学也不肯上了。
今天下午更是特意送了一封绝交信来,据说宝玉看完在学堂里大哭了一场,吓得众人还以为秦钟病死了呢。
这对荣国府来说倒是桩好事。
就宝玉那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若是秦钟一直在盛家读书,指不定哪天两人又1唱1和了。
如今两人彻底分开,等时间一久大概也就忘了那谷道热肠的滋味。
一路无话。
等回到荣国府里,就听下人禀报说锦乡伯爵府的韩奇曾登门来访,听说二爷不在放下礼物就走了。
韩奇这人虽然纨绔,倒也算知恩图报。
听说自己被软禁的这三天,他也一直在设法打探消息。
可见顾廷烨还是有些识人之能的,纵是狐朋狗友也有几分义气。
在二门与宝玉各奔东西,贾琏独自回到梧桐苑里,却见只有香菱在客厅里翻看诗集,王熙凤、平儿、司棋都不在家。
一问才知道,今天省亲别院出了场事故,轻伤了几个重伤了一个——重伤的那个左腿被砸了个对折,治不好就得截肢,治好了也是个瘸子。
偏这人还是贾家的旁支远亲,如今他老子娘正在抱厦厅里哭闹,想要为儿子讨一份丰厚的补偿。
这种事就算二爷去了也没什么用。
所以他便在家逗弄起了香菱,边揉搓边问她近来读的什么诗,香菱红头胀脸的还要逐字吟诵,原就优美的诗篇越发显得声情并茂。
要说贾琏身边的女人各有妙处,不过物理意义最妙的还是香菱。
含羞草似的一碰就缩。
就在这时,林黛玉忽然掀帘子闯了进来,嘴里纳闷道:“香菱,你读诗的声音怎么这么奇……呀~!”
等看清楚屋里的情况,林黛玉吓得惊呼一声,然后红着脸转身拦住了身后几人。
香菱更是羞得够呛,也顾不上整理衣襟,双手掩面就冲进了里间卧室。
“林姐姐,里面怎么了?”
就听被拦在门外的探春疑惑地询问着。
“这、她……”
林黛玉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里面贾琏倒是淡定招呼道:“都进来吧。”
探春听了,又看看怪模怪样的林黛玉,这才挑帘子带着姐妹们进了客厅。
这回林黛玉反倒落在了最后,看到贾琏正拿帕子擦手,她立刻联想到刚才情景,一张俏脸越发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迎春是二木头,惜春惜字如金。
也只有探春唱独角戏,将四人商量着要用这个月的公账银,举办一场诗会的事情说了。
然后又爽利道:“哥哥若是觉得没问题,我们回去就广发英雄帖,邀请众姐妹兄弟参与,再请珠大嫂给我们做主评。”
这公账银贾琏说是叫她们四个做主,但她们每回做出决定之后,都会来向贾琏和王熙凤对面请示,以表对哥哥嫂嫂的尊重和感激。
“诗会好啊!”
贾琏还没说话,王熙凤爽朗的声音就在外面响了起来,紧接着她挑帘子进来,打趣道:“听说那齐衡都对妹妹们的才华佩服不已,看来咱们家是要出个李清照了,到时候别忘了把我和你们二哥的名字写进诗里,让我们也跟着名垂千古。”
她这一回来气氛越发轻松,连林黛玉的羞窘也减轻不少。
贾琏起身替她脱了大衣裳,递给后面的司棋收着,顺势问道:“那个断了腿的最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王熙凤无奈道:“按规矩是谁包的工程谁负责,可毕竟跟咱们家沾亲带故,族里有好事的捅到老太太跟前儿,老太太发话叫赔,我还能拦着不成?
不过之所以耽误到现在,主要是他们家得寸进尺,还想叫府里给指一门亲事,免得他成了瘸子娶不到门当户对的老婆。”
探春听了,忍不住打抱不平道:“这是什么道理,门当户对的姑娘谁愿意嫁个瘸子?难道咱们还要帮着他们欺男霸女不成?”
“可说呢。”
王熙凤面露得意之色:“不过老太太既然开了口,我总得把事情办妥当,所以托人打听清楚在老太太跟前嚼舌根的是谁,然后把这事丢给了那人。
她不是要替族人出头吗,那就叫她娘家侄女嫁过来——不然这代价都是咱们出,她却白白落个好名声,忒也便宜她了!”
听了王熙凤的处置,探春不由拍手叫好,连夸王熙凤是女诸葛。
这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出来,往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也就没人敢在老太太面前嚼舌根了。
林黛玉却从娘家侄女想到了邢岫烟头上,忍不住摇头:“这么一来,还不是有人要无辜受牵连。”
探春不以为然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谁叫她摊上了这样的亲戚呢?”
探春更在意荣国府的声誉,至于是不是有人无辜受累,那就不在她的考量范畴了。
因临近饭点,夫妻俩就留姑娘们在梧桐苑用了晚饭。
等到酒足饭饱之后,三春都告辞离开,独林黛玉留了下来,将上午隔墙听到的争吵声讲给了贾琏和凤姐。
又感慨道:“我原道远离父母最是孤苦,却不想世间还有受父母所迫的人。”
“所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贾琏听罢,立刻感慨道:“听这邢家表妹的言语,倒真是个淡泊自守的好姑娘,尤其是有这样的父母言传身教,还能出淤泥而不染,着实难得。”
王熙凤闻言,似笑非笑地追问:“听二爷这意思,是不是也不用再考验了,索性直接纳她进门得了?”
听出她话里存了揶揄,贾琏没好气道:“今儿试探这个,明儿试探那个,等试出真金来你又不乐意了。”
按他的想法,反正这个妾是肯定要纳的,换一个人未必有邢岫烟这姿色,品性什么的差不多就得了。
“哼~”
王熙凤娇哼一声,想了想,又对贾琏道:“过两日我顺水推舟做个局,若那丫头果然是好的,我就替她拿住邢忠夫妇的短处,免得以后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别做的太过火就好。”
王熙凤别的不说,算计人那是专业的,所以贾琏只是提醒了一句,也就由着她了。
? 第185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等聊完了邢岫烟的事,贾琏和王熙凤就亲自将林黛玉送出了院门。
眼瞧着紫鹃、雪雁簇拥着黛玉消失在夜色当中,王熙凤感慨道:“林妹妹近来身量倒是蹿得挺快,感觉才两三个月又蹿了一截。”
贾琏不以为然:“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只要多吃多动就长得快,你瞧云丫头和三丫头,不也是一个劲儿地往上蹿吗?”
“看来这八段锦确实管用。”
王熙凤忽然又燃起了斗志:“趁着春天里不冷不热的,我也得重新操练起来才行。”
“呵呵~”
贾琏虚着眼斜睨她,若搁在后世,王熙凤肯定是那种只办卡不健身的人,哪怕口号喊得再响也坚持不了几天。
另一边。
林黛玉主仆三人打着灯笼往回走,途径抱厦厅左近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雪雁吓得一激灵,抬手攥住了紫鹃的胳膊。
紫鹃倒是个胆大的,小声道:“估计是哪个丫鬟妇人挨了骂,偷偷跑到这里哭鼻子——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走咱们的。”
“不、不对!”
雪雁却颤声道:“你仔细听,那是男人的声音!”
“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