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闲着没事,就问贾芸为什么会选择同这种‘黑恶势力’合作。
贾芸苦笑道:“实话不瞒二叔,我就是相中了他这恶名。”
原来贾芸包揽下差事后,原本对他们孤儿寡母不闻不问的亲戚纷纷登门,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尤其是他开香料铺的舅舅,一边想用仨瓜俩枣买下他的差事,一边还想忽悠他顶在前面背锅。
贾芸见这么弄不是个事,才主动找上醉金刚倪二搭伙。
“他再恶,有荣国府护着,他也恶不到我头上,倒是我那些亲戚……”
贾琏对此倒是有些感同身受,虽然那些族亲不敢对他不敬,可那软磨硬泡也着实叫人心烦。
问完了倪二的事,贾琏又问起最近别院的工程。
贾芸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一开始二婶婶管得严,倒没出什么乱子,可自从出了那场事故,二婶婶管的就少了——现在工程上虽然没人敢乱来,可超支请款的事情却渐渐多了。”
王熙凤半撒手,其实跟那场事故无关,而是看穿了王夫人的心思。
就贾琏本心来说,其实是不希望荣国府欠下太多亏空的,毕竟现在还没分家呢,万一二房最后扛不住,他们夫妻俩也难免吃挂落。
可他也不希望王熙凤过多参与此事。
尤其现在王熙凤有了身孕,贾琏就更不想她太过劳心费力。
最后想想干脆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二爷、二爷,找到了、找到了!”
叔侄俩正聊着,那醉金刚倪二就骑着头大叫驴,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
到近前他从驴上跳下来,指着西面道:“宝二爷就在芹大爷家开的酒铺里吃酒呢,听说早就去了,喝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呢!”
“吃酒去了?”
贾琏闻言颇为无语,这李纨被吓得杯弓蛇影,生怕宝玉有个什么闪失,谁知道他原来是跑去借酒浇愁了。
马车上。
紫鹃听到倪二的大嗓门,一颗心顿时落了地,忙对林黛玉道:“姑娘,瞧这光景,他这回倒没去掺和秦家那些腌臜事,或许是半路想起了您的叮嘱。”
林黛玉斜了她一眼,反问:“我叫他半途而废了?我叫他来吃酒买醉了?”
宝玉这次悬崖勒马,她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可林妹妹先前为了说服自己,主动代入到宝玉的立场当中,认为抛开男上加男的事情不提,替朋友出头不能算错,换成自己肯定也会追究到底。
结果宝玉就……
默然半晌,林黛玉将车窗挑开一条缝,对前面的贾琏道:“哥哥,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改了主意。”
贾琏勒住缰绳,等到与马车平行,才一边催马向前,一边对林黛玉道:“这倒是简单,等找到宝玉之后,分开问问茗烟等人就什么都清楚了,不过你确定要刨根问底?”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传出林黛玉坚决的声音:“想要让他往好了改,总要先弄清楚症结所在。”
听这意思,林妹妹是真起了要督促宝玉改正的心思。
不过贾琏却一点都不看好她这个选择。
宝玉之所以跟她最是亲近,除了两小无猜的感情,以及黛玉钟灵毓秀的品貌之外,最关键的就是两人能玩到一起。
林妹妹虽然爱吃醋,但却从来不在宝玉感兴趣的事情上扫兴。
现在突然要改弦更张……
? 第205章 一而再、再而三
【晚上两更】
贾芹家的酒楼是座临街的二层小楼。
正值饭点,一楼大厅内座无虚席,喧嚣声几乎要把屋顶抬起来。
贾芸进门扫了一圈,发现在座的不少都是熟面孔,有像自己一样的穷亲戚,也有荣宁二府的下人。
这些人平时也不是下不起馆子,但这么多人大中午的云集于此,主要还是吃到了省亲别院的工程红利。
“诸位、诸位!”
贾芸大喊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打了个罗圈揖道:“诸位叔伯兄弟,稍后有府里的女眷要上楼,麻烦暂且让开通路,莫要喧哗、莫要张望!”
听到这话,众人反应各异。
有那喝红了脸的,见不得他这副‘小人得志’模样,冷嘲热讽道:“芸哥儿果然是抖起来了,听你这口气,我还以为是二奶奶来了呢!”
席间响起一阵哄笑。
这些人虽然也跟着沾了些油水,可和包揽了工程的贾芸比起来就差远了。
若一开始就有差别也就罢了,偏贾芸也是破落户出身,怎不叫人眼红妒忌?
这时就听门外有人道:“二奶奶没来,但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兴儿带着几个人昂首阔步走进来,先环视了一圈,然后左右一分让出了后面的贾琏。
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众人手忙脚乱地起身见礼,仓促间有的撞到桌椅,有的打翻了碗筷。
呼唤‘二爷’、‘二哥’、‘二叔’的声音,跟稀里哗啦叮当哐啷的动静混在一处,然后又骤然变得安静下来。
贾芸又叫众人让路,这次没一个敢吱声的,坐在门前、楼梯口的忙都跑到墙根儿底下站着。
然后紫鹃、雪雁才捧了布幔来,叫兴儿等人从大门到楼梯口拉起一道隔离带。
马车几乎贴着门停下,林妹妹婷婷袅袅下了车,又在紫鹃雪雁的护持下,跟着贾琏上了二楼。
楼上被分成了一间间隔间,没有门,就只挂着个灰布帘子。
贾琏挨个掀开查看,又是一瞧一个不吱声——这二楼的食客,也都是贾家的族亲和荣宁二府的小管事。
掀到最里面一间时,才终于找到了贾宝玉。
他此时早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趴在桌子上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
这桌上的酒菜倒也没浪费,茗烟、伴鹤正兴高采烈地据案大嚼——那车夫倒是没敢上桌,但也用馒头裹了肉菜,坐在墙角吃得不亦乐乎。
发现贾琏探头进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那车夫更是吓得直接噎住了,眼见茗烟、伴鹤躬身见礼,他却红头胀脸说不出话来,直急得顿足捶胸。
“给他杯水。”
贾琏吩咐着,顺势坐到了宝玉对面。
茗烟忙把自己的茶水递给车夫,等那车夫把嗓子眼冲开,贾琏便叫兴儿将车夫和伴鹤带了出去。
茗烟被独自留下来本就忐忑,等看到林黛玉主仆也走了进来,更是慌忙去推宝玉的肩膀。
宝玉却只是晃了晃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鲸卿、鲸卿……”
鲸卿是秦钟的字。
林黛玉因嫌腌臜,没有在桌前落座,而是叫紫鹃搬了个椅子,坐到了贾琏的侧后方。
“说说吧。”
等她坐好,贾琏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声问:“说说吧,好好的办诗会,宝玉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来了这里?珠大嫂派人四处去找都没找到,还以为他走失了呢。”
茗烟闻言讪笑道:“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宝二爷要去东府里,小的见宝二爷神色有些不对,就问他去东府做什么。
然后宝二爷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突然说要找个地方吃酒,小的也没多想,就带着二爷来了这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茗烟两手一摊,满脸无辜模样。
贾琏素知他是个油滑的,当即冷笑道:“你当我让兴儿把伴鹤跟车夫带出去做什么,若是你的口供与他们对不上……哼,别以为你是宝玉的人,我就动不了你!”
“二爷明鉴!”
茗烟忙跪地发誓道:“小的句句是真,若敢有半句欺瞒,就叫小的天打五雷轰!”
见他不似作伪,贾琏感觉事情有些麻烦了——若是宝玉不曾透露过什么,想弄清楚他的心路历程,就只能问他自己了。
贾琏回头看了眼林黛玉,见林妹妹不似要放弃的样子,便对茗烟道:“去点一碗醒酒汤喂给宝玉。”
茗烟如蒙大赦,忙下楼点了碗酸汤,扶着宝玉用汤匙一点点地喂给他。
宝玉酸的娃娃脸发皱,口中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一会儿念叨‘鲸卿’,一会儿念叨‘颦儿’,偶尔还有袭人和晴雯的名字。
喝完醒酒汤,又缓了一炷香的时间,宝玉才勉强清醒了一些,但还是两眼发直、身子发飘。
“宝玉、宝玉!”
贾琏叫茗烟退出去,一边呼唤一边伸手推搡。
宝玉迷迷瞪瞪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恍然道:“是琏……琏爱哥,你、你怎么……怎么……”
他倒咬起舌来了。
贾琏绕到他身旁给他斟了杯茶水,这时林黛玉也带着紫鹃、雪雁挪到了宝玉身后。
等喝完了茶水,宝玉又清醒了些,晃着脑袋看看左右,疑惑道:“这是在哪里?”
“三房家开的酒楼。”
贾琏循循善诱道:“你从知微阁跑出来,可把珠大嫂急坏了,她还以为你是要去东府里讨说法呢,怎么半路上跑到这里来了?”
“这、我……”
宝玉抬手揉了揉眉心,言辞闪烁地支吾道:“我、我就是……”
“说实话。”
贾琏稍稍抬高音量:“珠大嫂满世界派人找你,早晚要传到二叔耳朵里,你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老实交代,这样我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宝玉听贾琏说起父亲,登时就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感觉比那碗醒酒汤还要管用。
他讪讪道:“我本来是想去找珍大哥的,可茗烟问我要去做什么,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边说着,他就变得沮丧起来:“别说珍大哥会不会认,就算当面认下了,我又能拿他如何?老爷太太都不喜欢我亲近鲸卿,连林妹妹也……若是闹大了,根本没人会站在我这边。
可珍大哥那样做,就没人说他什么!还有北静王、忠顺王爷,谁身边没有一两个好朋友?!”
叫宝玉这一说,贾琏感觉‘好朋友’三字都脏了。
他冷笑道:“你说的这几个,谁在家里不是说一不二?咱们府上的爵位轮不到你,你又不肯求上进,无官无势,拿什么去堵悠悠众口?
今儿是秦钟的事,你临阵退缩了,明儿林妹妹遭了难,难道你也打算像这样借酒浇愁不成?!”
这话一出,后面林黛玉默默攥紧了拳头。
紫鹃则是急得眼珠乱转,想要闹出点动静来,可当着琏二爷的面又不敢造次。
“这、这……”
宝玉支吾半晌,最后祭出了唯一的法宝:“老太太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到时候我去求老太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贾琏打断他的话,道:“你自身硬不起来,难道指望着老太太遮护你们一辈子不成?!倘若宫里头娘娘发了话,连老太太也妥协了,你又要去求助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