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取出那奏本,递给歪在床上的贾政道:“这灵丹妙药都在纸上呢。”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贾政看到上面的格式,倒是勉力打起精神接了过去,想要看看贾琏的奏本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一看,他就停不下来了。
贾政虽然是个庸才,在政治层面十分幼稚,可毕竟也在工部当了十几年官,对火耗银的弊端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他一开始是歪着看,看着看着身子就坐正了。
等看完之后,他拍着床沿激动道:“真是绝妙好文、济世良策,这到底是什么人的手笔?!如此大才,需以师礼待之!”
显然他还是不相信这是贾琏的手笔。
“叔叔。”
贾琏笑道:“这字迹您不认识,婶婶肯定是认得的。”
王夫人听了甚是纳闷,她大字不识多少,怎么贾琏却突然叫她辨认字迹?
不过王夫人还是把头凑过去,仔细盯着那奏本看了片刻,然后‘咦’了一声,奇道:“这好像宝钗的字。”
“正是薛妹妹的字迹!”
贾琏对夫妻二人道:“核心内容是我写的,不过我的文笔叔叔也是知道的,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正好这事与薛家有关,我便请薛妹妹帮着润色了一番。
除了这一条之外,还有两个条陈论分量也不会逊色多少——叔叔总不会以为,这些都是薛妹妹的主意吧?”
正跪在地上的贾宝玉,听说竟然是宝姐姐的手笔,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哈哈!”
就在这时,贾政忽然狂笑一声,手脚并用地下了床,顺势一脚将宝玉踹成了滚地王八,然后失态地抱住了贾琏,狠狠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好啊、好啊!”
贾政泪流满面地道:“咱们荣国府终于出了个麒麟儿,有你在,我就算现在闭眼,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此前贾琏的种种表现,虽然也让贾政将其视为中兴荣国府的希望,但对于自诩正派文人的贾政来说,过去种种加在一起,也不如这半份奏本来得有分量。
这可是国策啊!
抱着贾琏又哭又笑了一阵,贾政又冲外面嚷道:“快、快去准备三牲祭品,老爷我要祭拜祖宗,感谢祖宗在天之灵!”
一向古板的贾政突然如此手舞足蹈,别说王夫人了,连赵姨娘都惊得瞠目结舌。
王夫人甚至怀疑贾政是得了失心疯,犹豫该派人请大夫来,还是先给他掐一掐人中。
“老爷~”
赵姨娘则是小心翼翼上去扶住贾政,娇声探问:“您、您这是怎么了?”
“你们懂什么!”
贾政瞪了赵姨娘一眼,倒是没甩开她,而是激动地挥舞着那奏本道:“这篇文章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便是日后青史留名也不为过!琏哥儿有此大才,合该咱们荣国府中兴在望!”
这下众人才多少听明白了一些。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那奏本,王夫人率先询问道:“老爷,您说的这般天花乱坠,这里面到底写的什么?”
“当然是……”
贾政刚要说出口,忽然警醒过来,拂袖道:“你们妇道人家懂个什么,此事有我与琏哥儿知晓就够了,谁要是敢传出去半句,仔细我扒了他的皮!”
你都没说是什么东西,这怎么往外传?
王夫人暗暗腹诽,但也越发好奇这篇文章写的是什么,又为什么会跟宝钗扯上干系。
不行!
自己必须得去找宝钗问个清楚,就算自己出尔反尔,没有履行金玉良缘的承诺,那也不是薛家倒向贾琏的理由。
贾政之前毕竟是心力交瘁病倒了,这又突然激动了一阵子,没多会儿就有些精力不济。
但他还是强撑着想去祭家庙。
别人怎么劝也劝不住,最后还是贾琏开口,他才勉强答应把祭礼改到下午。
然后贾政亲自将贾琏送到院门口,又珍而重之地把奏本还给贾琏,道:“琏哥儿,咱们荣国府以后就全指望你了。”
听到这话,王夫人就更按捺不住了。
不过是看了一篇文章而已,怎么就把荣国府交托出去了?!
她既恼贾政不为宝玉算计,又恼薛家暗中与贾琏兜搭。
强忍着等贾政躺回床上,王夫人便怒冲冲去了梨香院,寻薛姨妈和宝钗当面质问。
? 第234章 心内惶惶无名火
梨香院。
薛宝钗刚得了贾琏知会,叫她照着上半阙继续往下润色,正为得到贾琏的认可而欢喜呢,忽然听说王夫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她忙从书房转到客厅。
一进门,就见王夫人面沉似水地坐在上首,薛姨妈正陪着小心站在旁边,向她讲述盗卖赈灾粮的事情。
王夫人听说贾赦勾结陕西巡抚云光,十年来一直在盗卖赈灾粮,刚开始也被吓得够呛。
这天大的事情若是被捅出来,大房肯定首当其冲,二房多半也要受牵连。
不过想到贾政看完那篇文章的反应,就猜到事情多半还有转圜余地,而转圜的契机就在贾琏那篇文章里。
于是她越发好奇贾琏写了什么,怎么就能将这么大的事情给遮过去。
“宝丫头。”
王夫人将目光转向刚刚进门的薛宝钗:“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事先也不同我说一声——贾琏那文章里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还要找你一个姑娘家帮着润色?”
宝钗乖顺欠身道:“实在是此事牵扯过大,母亲不想姨妈跟着提心吊胆,正好琏二哥又再三叮嘱不得外泄,所以就没有惊动姨妈。”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不过王夫人却注意到,宝钗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再次追问:“这些倒也罢了,他那文章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这次宝钗稍稍犹豫,然后便对着王夫人跪了下来:“如今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就指着琏二哥的法子死中求活,实在不敢违拗琏二哥的意思——求姨妈稍等几日,届时应该便知端倪。”
王夫人听宝钗这么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道:“好啊、好啊,我倒成外人了!罢罢罢,就当是我这些年白操了心!”
说着,拔腿就走。
“姐姐息怒!”
薛姨妈忙上去扯住,诚惶诚恐道:“宝钗不是这个意思,她、她……我的儿,你还不赶紧照实了说!”
面对母亲的顿足催促,薛宝钗又给王夫人磕头道:“这几年多亏姨妈关照,薛家上下感激不尽,然则此事生死攸关,由不得侄女不慎重行事,还望姨妈能够体谅——等事后,我再向姨妈负荆请罪。”
在宝钗看来,贤德妃固然身份尊贵,是荣国府如今最体面的招牌。
但能针对时弊提出切实可行国策的贾琏,才是荣国府真正的依仗,也是薛家未来最大的依靠。
贤德妃是薛家的表亲,王熙凤难道就不是了?
所以她宁愿得罪王夫人,事后再设法找补,也要遵守对贾琏的承诺。
而见宝钗竟还要守口如瓶,王夫人越发恼羞成怒,推开薛姨妈,径自夺门而出。
“你这孩子!”
薛姨妈急得直跺脚,但她根本不知道哪奏本里写的什么,只能追上去一个劲地向王夫人赔不是。
又按照自己的想法劝道:“姐姐,这本来就是男人们做主的事,就算姐姐知道了又能如何?还不如等事情了了……”
“怎么?”
王夫人愠怒地反问:“你也觉得我不该过问?”
薛姨妈在她面前软惯了,虽然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还是连忙赔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就是嘴笨说不清楚。”
“哼~”
王夫人冷哼一声,再次甩开她出了梨香院。
其实王夫人自己心里也知道,自己这般咄咄逼人其实并无道理,薛家如今是在挣命,为防万一隐瞒自己几日,又算得上是什么大罪过?
可她就是忍不住无名火起。
这说到底,是眼瞧着贾琏在家中地位越来越高,王夫人内心越来越不安所致。
眼见王夫人气冲冲地走了,薛姨妈愁眉苦脸回到堂屋里,对着宝钗埋怨道:“我的儿,你姨母正在气头上,你又何苦硬顶?如今倒好,平白恼了她。”
薛宝钗扶着她坐下,柔声道:“约莫是为了宝玉的缘故,我瞧姨妈如今行事有些乱了阵脚。
咱们平日虽然同姨妈亲近,与凤姐姐却也不远,能不掺和进去最好,若是非要选一边,自然要选对咱们家有利的一边。
盗卖赈灾粮的事情正悬在头上,这个时候得罪姨妈,总好过得罪琏二哥——怎么说你们是亲姐妹,回头想想法子总能缓和的。”
“唉~”
薛姨妈听女儿这么说,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豁出我这张老脸,我现在也不指望你哥哥能有什么出息,就只盼着你日后有桩好姻缘,若是女婿能护住咱们薛家,也省得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妈妈~”
薛宝钗故作娇羞地挤进母亲怀里,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起贾琏的样子。
也不知琏二哥看到那句话作何感想。
…………
等安抚好薛姨妈之后,宝钗就争分夺秒地回书房润色奏本。
就这般废寝忘食的又花了两天时间,整篇文章终于都润色好了。
而在此期间,专案组的三顾茅庐不出意料遭遇了滑铁卢——那邕王连皇帝的敲打都装聋作哑,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几个五品小官改变态度。
眼见没了拖延的理由,专案组又召开了一次五影会谈,最终决定由贾联牵头具本上奏,向朝廷要求增派人手主持大局。
奏本是第二天上午摆到皇帝案头的。
皇帝看到上面堆砌的推诿之词,不由对贾琏大失所望。
“朕还当他有些血性,没想到这么快就失了锐气。”将那奏本丢到一旁,皇帝开口询问道:“我当初叫你继续查……”
说到半截,他才想起如今伴驾的不是戴权,而是换成了夏守忠。
于是皇帝改口道:“你可知贾琏等人在奏本里含糊其辞,到底是因为什么?”
夏守忠忙道:“奴婢听说,是那贾琏想出了个新的盘账法子,短短十来日就查出一堆问题,偏偏邕王不愿出面,几个五品官扛不住压力……”
“怎么不早报上来?!”
皇帝不等他说完就有些恼了,他之所以撤换戴权,除了因为戴权卷进了军粮亏空案,更是因为戴权对自己有所欺瞒。
“陛下息怒。”
夏守忠见皇帝着恼,连忙跪地磕头道:“奴婢未得万岁爷恩准,不敢随意打听外间的事情,这消息还是奴婢派人去内阁取奏折时,偶然听到的。”
皇帝这才想起,夏守忠虽然顶替了戴权的位置,却没有顶替戴权的权利——至少皇城司的耳目,暂时还没交到他手上。
犹豫了一下,皇帝吩咐道:“叫周无忧和裘世安先把皇城司管起来,将外面的消息及时送入宫中。”
顿了顿,又吩咐道:“传朕口谕,让贾琏带上他那盘账的新法子即刻入宫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