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两人却有些迟疑,直到林黛玉再次催促,她们这才躬身告退。
薛宝钗见状笑道:“倒是两个忠仆。”
说着,就将炕几上的盒子推到了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其实早就注意到这只盒子了,毕竟那样式与周遭完全不搭,一眼看上去就显得突兀。
如今薛宝钗将其推过来,她立刻就明白是什么东西了,伸手按住那盒子,又看了眼宝钗,见宝姐姐一副鼓励的样子。
黛玉没有犹豫,直接把那盒子拆开,从里面取出了金镶玉的扇子。
“又是一个金镶玉。”
想起方才史湘云丢的麒麟,林黛玉无语地摇了摇头,然后才去看那扇子上的打油诗。
等看完之后,哪怕她心里早有准备,仍是忍不住有些胸闷气短。
所以缓了一下之后,黛玉便忍不住酸道:“姐姐一上来就叫我瞧这劳什子,莫不是想说这金玉良缘是天注定的?”
“呵呵~”
薛宝钗微微一笑,道:“半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柄团扇的时候,确实曾经这么想过。”
“半年前?”
林黛玉下意识又看了眼手中的团扇,但上面显然不可能标着时间。
薛宝钗收了笑容,绝美的脸上显出几分讥讽自嘲:“没错,就是南安太妃登门拜访的前几天,娘娘将这柄团扇赐给了我。”
“那这……”
林黛玉有些发懵,她原以为这东西是昨天才到薛宝钗手上的,谁知道竟然半年前就有了。
可若是如此,那后来发生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
宝玉和福安县主的传闻,明显是王夫人有意放纵才会传得沸沸扬扬,但若是金玉良缘在前,那这事儿……
“太妃娘娘离开后不久,我就主动将这团扇退给姨妈了。”薛宝钗继续道:“毕竟那时候谁都看得出,姨妈更中意和王府联姻。”
“那这……”
林妹妹像是变成了复读机,她其实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但脑子明白了,心里头却是乱糟糟的。
她近来虽然同宝姐姐缓和了不少,可自始至终都觉得薛家和王夫人是一挂的,现在突然发现薛家如此委曲求全,一时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那位县主似乎是更中意齐公子。”
薛宝钗说着,伸手将那团扇拿了过来,轻轻旋转着念诵道:“圆扇含清韵,金从玉畔依;清风知此意,相守莫相离——呵呵,如今看来,便只有这个依从的‘依’字才是最要紧的。”
“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黛玉原是带着一肚子提防过来的,此时却忍不住替宝姐姐叫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舅妈这是把姐姐当成什么了?!”
“呵呵~”
薛宝钗凄然一笑,摇头道:“妹妹从小寄人篱下,多半觉得我这样有母亲、有哥哥可以依靠的人,会活得更自在些。
小事上或许的确如此,可在大事上……我既承蒙薛家养育之恩,关键时刻自然也要为薛家付出。”
若是没有这团扇为证,林黛玉只会觉得薛宝钗矫情,但此时看着她手中那不断旋转的团扇,林黛玉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好半晌,林妹妹才涩声问:“姐姐同我说这些,难道是让我知难而退?”
“当然不是!”
薛宝钗否认道:“正相反,我想跟妹妹说的是,这金玉良缘我推不掉,但也不会主动往身上揽,妹妹若是能打破它,我求之不得;可若妹妹最终没能……那我也只能认命了。”
这番话再次出乎林妹妹的预料。
她愣怔片刻,才下意识质疑道:“可姐姐不是说要为了薛家付出吗?薛家难道不希望达成金玉良缘?”
“半年前是希望的。”
薛宝钗苦笑道:“问题是姨妈一开始就说了,我如果想要嫁入荣国府,就得有个合适的由头,比如主动填补修园子的亏空——可如今我们薛家卷入了陕西的案子,再要拿这笔钱出来就得伤筋动骨了。”
“什么?!”
林黛玉听了这话终于坐不住了,她起身恼道:“舅妈真的是这么说的?!她她她……”
林妹妹最近憋着气不肯去见王夫人,就是因为觉得王夫人明明用了林家的银子,还理直气壮地想攀高枝儿。
谁承想王夫人原来是想让薛家补这个亏空……
这让林黛玉气恼之余,又有些心慌意乱,虽然她不愿意拿这笔银子威胁宝玉和王夫人,可若是王夫人宁愿‘卖儿子’,也要斩断她和宝玉的情缘。
那两人最终真的能走到一起吗?
薛宝钗见林黛玉反应如此之大,不觉有些诧异,也跟着起身询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那笔钱……那笔所谓的亏空。”
林黛玉迟疑片刻,还是吐露了实情:“其实是舅舅、舅妈挪用了我父亲留下的遗产。”
“竟然如此?!”
薛宝钗这下也震惊了,怪不得王夫人当时说,等填补了亏空要给林黛玉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当时薛宝钗只当这是个由头,现在才发现这并不是补偿或者赠予,而是要拿薛家的银子来还林家的债!
薛宝钗一边震惊于姨妈的算计,一边忍不住怂恿道:“既然有这样的事,妹妹何不暗中宣扬出来,姨夫是最好面子的,届时迫于舆论肯定会插手此事。”
“这……”
林黛玉面露犹豫纠结之色,她原本不想宣扬这事,一是已经答应了王夫人,二是不愿意让自己和宝玉的关系染上铜臭味。
可现在王夫人要卖儿子填亏空。
若是自己一直这么隐忍下去,等到亏空被补上的时候,那荣国府就不再亏欠自己,而是亏欠了薛家。
? 第286章 言语相激限一月
宋雄果然是雷厉风行,约莫午后就把情况摸查清楚了——当然也是因为几岁大的孩子情况没那么复杂。
贾琏见粘竿处暂时没什么事情要忙,便表示自己要设法把消息送进宫里,然后提前离开了皇城司。
等出了官署,贾琏叫人将宋雄提交的报告送回荣国府里,让王夫人设法送进宫里。
然后他便领着兴儿去了尤家。
尤老娘和尤二姐早在二进院里望眼欲穿了。
尤三姐也在二进院里,不过却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看那架势似乎就等着贾琏来了,与他唇枪舌战一番。
“她这是又怎么了?”
贾琏上来先问尤二姐。
尤二姐斜了妹妹一眼,见她鼻孔朝天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便赌气如实道:“母亲担心不好向大姐夫交代,她便自告奋勇要去陪大姐夫!”
啧~
贾琏知道尤三姐是要破罐子破摔,可也没想到一下子就破到了这等程度。
他转头看向尤三姐,还没等开口呢,尤三姐就像是应激了一样,挺起胸膛傲然道:“我又不打算给你做妾,我要陪谁睡觉跟你有什么干系?!”
瞧这理直气壮地。
贾琏本来不想刺激她,但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头也有些不快。
再怎么说也是刚被自己拔得头筹的女人,这转脸就要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想想就觉得膈应。
于是贾琏冷笑道:“你可知道昨天一早柳湘莲就去了荣国府?”
尤三姐闻言娇躯一震,脸上的桀骜混着血色渐渐褪去,她显然是已经意识到柳湘莲去荣国府是为了什么。
但她还是抱着万一的想法,颤声追问:“他、他去做什么?”
“负荆请罪。”
贾琏冷冷地看着她:“他回去之后想了一夜,觉得我既然敢担保你是完璧之身,那至少证明你大节不亏,所以愿意认下这桩婚事。”
尤三姐的身子又颤了几颤,苍白的脸上又是茫然又是悔恨,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忽然间脚下发软跌坐在地。
或许是疼痛唤醒了她,她再次仰起头看向贾琏,咬着牙泪眼婆娑欲言又止。
“别想了。”
贾琏猜出她是存了侥幸心理,当即又打破了她的幻想:“柳湘莲要的是大节不亏,可你如今已非完璧之身——呵,你若是没有急着自暴自弃,事情本不该如此。”
尤三姐眼中彻底失去了光彩,瘫坐在那里像是个毫无生气的肉娃娃。
终究是姐妹连心,尤二姐看得不忍,上前小声央告道:“二爷,还是别太刺激她了,不然……”
“不然怎的?”
贾琏横了尤二姐一眼,尤二姐立刻讪讪地退到旁边,连扶妹妹起来都不敢。
贾琏再次看向地上的尤三姐,冷笑道:“其实要我说,你同柳湘莲没能成为夫妻反而是好事,不然就你这等不拿贞洁当一回事的性子,往后若是与他生了嫌隙,最后怕不是要落个潘金莲的下场!”
“你胡说!”
尤三姐听他拿潘金莲来比自己,气得在地板上抓挠,抓得指甲都裂开了。
不过她虽然愤恨,可反驳的底气却不足,毕竟她只是因为柳湘莲几句贬损和婉拒,就愤而失身给了贾琏。
事实俱在,可不是空口白牙就能否定的。
所以吼完‘你胡说’三字后,她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质问:“你当时明明可以拒绝的!”
“我为什么要拒绝?”
贾琏嗤鼻道:“你说要我给你和柳湘莲牵线搭桥,我照做了,你自暴自弃要投怀送抱,我也照做了,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如今难道还要怪到我头上不成?”
尤三姐再次沉默了,她也知道这事责怪贾琏有些牵强。
虽然当时贾琏确实可以拒绝,但主动送上门的肥肉,男人又凭什么拒绝?
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时冲动,彻底断送了与柳郎的缘分。
她一时万念俱灰,不由萌生了死志。
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目光往桌角、墙壁上寻索,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决绝之色。
贾琏第一时间就看穿了她的想法,伸手扯住她的手臂,没好气呵斥道:“我还道你是个刚强的,没想到遇到一点事情就寻死觅活的。”
尤老娘和尤二姐也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连哄带骂地劝说,叫她千万不要轻生。
“一点小事?”
尤三姐眼里耳中却没有母亲姐姐,只咬牙瞪着贾琏质问:“这在你看来,就只是一点小事?!”
“既然连死都不怕,这些自然只是小事。”
贾琏放开她的胳膊,淡然道:“看在一夜夫妻百夜恩的份上,我给你两条路走,要么留下来安分守己地给我做外室,要么带着一笔银子离开京城,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
“离开京城?”
尤三姐皱眉:“我为什么要离开京城?”
“因为眼不见心不烦,你就算死在外面,总也好过死在母亲姐姐面前!”
尤三姐这种女人,除非她自己心甘情愿,否则强行拘束在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