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奉恩将军,就是贾琏当初送进宫的‘胜算’候选人之一。
‘圣孙’人选是去年十月底定下的,选的是皇后娘娘亲手调教的孩子——当然,主要原因是这孩子年纪最大。
不过剩余两个备选,皇帝也没让送出宫来,而是继续养在贤德妃、荣妃身边。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皇帝这是要做两手准备,免得‘圣孙’再突然暴毙,没有替换的人选。
后来从宫中传出消息,却原来是皇帝听说民间有传闻,抱养孩子可以给妇人带来孕气,所以打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两个孩子留在宫中。
难怪当初皇帝对‘圣孙’之事颇有微词,却十分爽快地把几个孩子接进了宫里,原来是拿着当偏方用的。
而听贾琏说起省亲的事,王熙凤就忍不住叹气道:“也是我命里无福拖累了府里,偏偏在娘娘省亲时病倒了,白白叫荣家抢在了前头。”
贾琏宽慰道:“她家虽然抢在了前头,可也闹了不少笑话,有了这前车之鉴,咱们这次也可以准备得更妥当些。”
正说着,就有小丫鬟在门外禀报,说是薛大爷差人来问,什么时候动身启程。
贾琏摸出金怀表看了看时辰,对那小丫鬟道:“叫他一炷香之后去前院等着我。”
等小丫鬟领命去了,王熙凤示意司棋、香菱暂时回避,然后对贾琏道:“我瞧薛家也有些坐不住了,自从我的病情好转之后,二太太就对薛家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
前两天还特意派人去问薛姨妈,表示娘娘省亲在即,薛家若是有什么避讳之处,提前说出来也免得彼此尴尬。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想要把薛家挤兑出荣国府呢。”
这些事情贾琏也有所耳闻,当即询问王熙凤是什么打算。
“若是薛呆子问起来,你就把话摊开了说,把不中听的都推到我头上。”王熙凤说着,伸长了胳膊握住贾琏的手:“反正我如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见她神色有些黯然落寞,贾琏反手攥住她的柔荑,宽慰道:“贺老夫人也只是说不容易怀上,又没说一定怀不上,你平时少操心、多锻炼,没准儿过几年就一索得男了。”
“你就会哄我。”
王熙凤娇嗔着,看向贾琏的模样却愈发依恋,在失去生儿子的希望后,她后半辈子能指望的也就是贾琏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眼见水温有所下降,贾琏便把王熙凤从浴桶里捞出来,叫平儿擦拭干净了送回床上。
贾琏最后低头在凤姐眉心亲了一下,就打算去前院与薛蟠汇合。
这时王熙凤轻轻扯住他道:“等娘娘省完了亲,就把淑兰妹妹接来吧——虽然她生的也是个女儿,可总归是二爷的骨血,合该尽早录入族谱才是。”
“回头再说吧。”
贾琏心里赞成,面上却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王熙凤的性子,就算是诚心实意要把淑兰接回家,也未必愿意看到贾琏对淑兰母女太过上心。
从梧桐苑里出来。
贾琏正准备顺着二门夹道去前院,结果迎面就撞见了尤氏。
这倒也不奇怪,本次迎接贵妃省亲,尤氏也是内宅主力之一,很多时候论话语权还要高过代行管理的薛宝钗。
所以这阵子她几乎是常驻荣国府。
“珍大嫂。”
“琏兄弟。”
两人互相见礼之后,尤氏忽然问道:“琏兄弟可知道那张华,为何一直咬死了不肯退亲?”
贾琏一听这话,就知道王熙凤的谋算漏了底。
却原来王熙凤这一病倒之后,外面的倪二等人也失了主心骨,对恐吓张华的事情也没那么上心了。
偏又赶上尤氏前阵子动了心,想要让妹妹给贾琏做填房,于是便派了贾蔷出面对那张家父子威逼利诱。
一边突然没了动静,一边又苦苦相逼,时间一久那张家父子就挺不住了,将自家受人胁迫不敢退亲的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张家不知道这是王熙凤的意思,可尤氏和贾珍得了消息一合计,如何还猜不出幕后黑手是谁?
故此才有这当面的一问。
“什么意思?”
贾琏故作疑惑地皱眉反问:“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呵呵~”
尤氏轻笑两声,意味深长道:“琏兄弟还是先回去问问弟妹吧。”
说着,敛衽一礼扬长而去。
啧~
看来尤家那边不会太平了。
贾琏目送她远去,这才掉头继续往外走,结果刚到二门口,又撞见了邢岫烟。
“琏二哥。”
邢岫烟微微一礼,忙避让到了路旁。
贾琏眼尖,瞧见她脸上红彤彤的隐约有个巴掌印,便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去哪了?”
邢岫烟还没开口,林红玉就抢着道:“回二爷的话,我们刚从太太那边回来,太太……”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下来,看向邢岫烟脸上。
邢岫烟别过头,轻声道:“是我做错了事,被姑母教训了几句。”
“做错了事?”
贾琏诧异道:“前天你嫂子还夸你做事沉稳有分寸呢,太太这到底是为什么着恼?”
年前他刚从陕西回来的时候,邢夫人以为王熙凤挺不过年关,所以拼命撺掇邢岫烟向贾琏献媚。
但邢岫烟一直坚决拒绝,为此姑侄两个闹得颇不愉快。
但现在时过境迁,王熙凤已经度过了生死劫,事实证明邢岫烟的做法才是对的,怎么邢夫人还要动手?
“也没什么。”
邢岫烟微微摇头,不肯对贾琏透露实情。
贾琏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走到她身旁,伸手摸向她通红的脸颊。
邢岫烟见状慌张地往后闪躲,可贾琏态度十分坚决,追上半步仍是伸手去摸。
邢岫烟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再躲闪,羞窘地抿着嘴,在脸蛋被贾琏手指触及的一瞬间,紧张得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贾琏轻轻在她脸颊上抚摸着,嘴里不容置疑地道:“往后太太再敢动手,就告诉她,你是我的人,打你的脸就是落我的面子。”
说完,直接撇下主仆两个扬长而去。
“姑娘~”
刚才缩着脖子装透明人的林红玉,立刻上去抱住了邢岫烟的胳膊,欢喜道:“二爷心里果然是有您的,”
邢岫烟没有回应她,而是默默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脸颊,原本只是半边脸发烫,如今那火热却已经蔓延到了整张脸。
? 第304章 惊悉流言
出了二门。
薛蟠早在外面候着了,见了贾琏忙上来招呼,热情依旧,但笑容里多少透着些忐忑纠结。
贾琏特意选了辆马车与他同乘,等到独处的时候,这憨货几次张嘴,又都憋了回去。
他一向口无遮拦,这般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罕见,于是贾琏忍不住笑问:“到底什么事,你要是不说,等一会儿见了雨村可未必有机会再说。”
“母亲叫我吃了酒再说。”
薛蟠挠挠头,想想还是二哥这话更有道理,于是开口道:“也没别的,就是当初凤姐姐说要我妹妹给二哥你做填房,结果现在凤姐姐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那金玉良缘也黄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贾琏早就猜到他是为了这事。
当即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张张嘴又叹口气、叹口气又张张嘴。
“二哥。”
薛蟠见他如此为难,忙往回找补:“我们家也不是非要争什么,就是、就是……”
“你不用说了,哥哥我都明白。”
贾琏摆摆手,正色道:“其实你凤姐姐之前就跟我提过这事儿,但我觉得她那法子有些不靠谱,所以这事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跟着,他便把王熙凤提出让薛宝钗嫁给自己做平妻,若是凤姐早夭便扶正宝钗,宝钗生出儿子来也当嫡出养育的事情说了。
然后又道:“这法子忒也委屈你们薛家,所以我寻思着,还是从别的方面找补更为合适。”
“这……”
薛蟠听罢直挠头,若单只是这平妻的说法,薛家肯定不会认,这平妻说白了仍旧是妾,更何况又不是分居两地,与大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什么‘平’字可言?
可加上扶正和嫡子的许诺,情况便又不一样了。
他一时拿不准主意,好在他本来就不是拿主意的人,想了片刻不得要领,也就干脆放弃了。
“二哥,等我回去问问母亲妹妹,看她们是个什么章程。”
这也就是混不吝的薛蟠了,换成第二个人,哪怕心里认可这法子,也要摆出一副受了羞辱的样子,以便后续讨价还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薛蟠也算如释重负,再不像方才那样支支吾吾的,开始海阔天空地闲扯起来。
要说最近热门新闻,那肯定绕不过两件事:金川战事遇挫;今科会试在即。
金川的战事是在十月底正式打响的,本来朝廷的想法是趁着冬季干燥,先将金川的外围聚点拔除。
战事一开始也还算顺利,到腊月初的时候,相对平坦的小金川区域基本都被朝廷大军收复了。
统兵大将杨应琚因此轻视金川贼兵,以为对方只能依靠地利死守。
结果在大年三十当晚,大金川贼酋索诺木率军奇袭大军后营,小金川境内也杀出数股贼兵策应。
杨应琚猝不及防之下大败亏输,被烧毁粮草器械无数。
本来杨应琚还想讳败为胜、虚报大捷,结果粘竿处一连收到数道密奏,把杨应琚的底裤都给扒了个干净。
如今朝中正为换帅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至于今科会试。
最大的相关新闻,一是齐国公府包下了贡院附近最大最豪华的客栈,专为齐衡休息备考之用。
现在外面都说齐小公爷这次势在必得。
二是兖王世子积极参与各路士子举办的诗会,与举人们谈笑风生针砭时弊,丝毫不惧流言蜚语。
“这兖王世子确实有些本事。”
提起兖王世子来,薛蟠忍不住赞道:“二哥你是没瞧见,他当初跟小郑将军的比武那叫一个精彩,虽然最后还是败了,但大家都说他是虽败犹荣。
还有诗词歌赋什么的,连我妹妹私底下也夸过几次——对了,他前两天吃醉了酒,还说什么丈夫功业未立何以家为。
你说他一个亲王世子,能立下什么功业?”
这事贾琏也听说了。
所以他就更觉得蹊跷了,自从去年夏天兖王世子突然冒头,皇城司就盯上他了。
按照这半年多收集的情报,兖王世子确实是个青年才俊,长得帅、文武双全,对民间疾苦、朝政弊端也有一定的认识和见解。
可越是如此,他的行为就越显得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