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别的丫鬟,便是心头再怎么不满,也只敢私下里议论,断不敢把这怨气当众发泄出来。
可晴雯是什么人?
原著中,宝钗不曾与王夫人闹翻,还是未来女主人的热门人选,晴雯就敢在她来怡红院做客时,在院子里大声抱怨‘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如今薛家与王夫人公然决裂,晴雯嘴里就更没有把门的了。
而这‘平妻’二字一出口,绛芸轩院内顿时静得针落可闻,邢岫烟原本恬淡的神情,也一下子沉了下来。
“晴雯,你浑说什么?!”
袭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得恨不能去撕晴雯的嘴。
若只是同林红玉口角几句倒也罢了,说破天也就是下人之间的冲突,可晴雯偏要阴阳怪气地捎上薛宝钗,这下子性质可就变了。
她狠狠剜了晴雯一眼,又忙冲邢岫烟赔笑道:“邢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自来跟宝玉胡闹惯了,绝不是有心……”
“袭人姑娘。”
邢岫烟打断了袭人和稀泥的话,她当然知道袭人这时候提起贾宝玉,是希望她能看在贾宝玉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但邢岫烟只是不喜欢惹麻烦,却并非没有立场观念。
这半年来,她与薛宝钗相处得十分融洽,若是坐视别人当众阴阳薛宝钗,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回头就算不生嫌隙,也难免生分。
而她可是要与薛宝钗共事一夫的,后半辈子只怕都要绑在一处过日子。
相较之下,得罪一下宝玉又能如何?
何况本来就是宝玉的丫鬟有错在先!
所以邢岫烟打断袭人的话之后,淡然问道:“红玉问不得,不知道我问不问得?”
“这……”
袭人尴尬得手足无措,可邢岫烟这次是代表老太太来宣讲规矩的,她总不能否定邢岫烟的权力,于是只能点头:“姑娘自然问得——便是叫红玉代为询问,也并无不妥。”
“既然如此。”
邢岫烟看向台阶下面:“晴雯,你到台阶上来,当着大家的面把我方才宣讲的规矩重复一遍,用不着全文背诵,只要把每一条的大致意思讲出来就好。”
这个条件完全算不得苛刻,甚至显得过于宽松了。
以至于袭人暗中松一口气,因为哪怕她刚才也开了小差,但大致意思还是能复述个七七八八的。
也不用多,只要晴雯能说出一半来,袭人就有办法把这事遮过去。
然而晴雯却立在台阶下面没有动弹。
“晴雯?”
袭人见状,以为她还在闹别扭,忍不住开口催促起来。
可这一催,却叫袭人看出了端倪。
就只见这一会儿的功夫,晴雯俏白面颊瞬间涨得绯红,长睫慌乱地簌簌乱颤,眼底满是惶急之色,偏又一身傲骨不肯服软,咬紧牙关倔强地昂着头。
这小浪蹄子不会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吧?!
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多少有些夸张了,但方才晴雯确实一直都在魂游物外,想宝玉的事、想宝钗的事、想邢岫烟‘狗仗人势’……
唯独就没留意邢岫烟说了些什么。
而这也正是邢岫烟主动放宽条件的原因,她不是要给晴雯台阶下,而是一早就发现这俏丫鬟根本没听。
眼见晴雯僵在那里半天不动,邢岫烟再次开口道:“你屡次阴阳怪气,我看在宝兄弟的份上不予计较,但我这次是奉老太太的吩咐,来宣讲规矩的,你一字不听还如此桀骜不驯,我实不知是依仗了什么!”
说着,顺势便要拂袖而去。
“邢姑娘……”
“我没有!”
袭人见状,还想说些好话缓和,谁知晴雯却攥着粉拳愤然道:“明明是小红先挑衅……”
“住口!”
听她还敢抗辩,袭人气得顿足道:“麝月、秋纹,你们还不赶紧把她带回屋里去!”
麝月、秋纹、碧痕几个立刻上去七手八脚,将晴雯拖回了西厢房里。
袭人转回头再想跟邢岫烟解释几句,却见邢岫烟早带着人往院外行去。
“邢姑娘、邢姑娘!”
袭人忙提着裙子追上去,可到了院门口却被林红玉伸手拦了下来。
“袭人姐姐。”
林红玉冷笑道:“有人非要做这出头椽子,你拦是拦不住的。”
“这又何苦呢。”
袭人满脸无奈,但也没有要强闯的意思。
等到邢岫烟走得远了,林红这才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时秋纹、碧痕两个也凑了过来。
袭人忙对两人道:“你们看好晴雯别叫她胡闹,我去找宝玉想想办法。”
碧痕悄声道:“晴雯非要自讨没趣,姐姐方才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何必再趟这潭浑水?”
方才晴雯算是替秋纹出头,所以秋纹这时候倒是没落井下石,但也没有要帮晴雯说话的意思。
盖因晴雯的眼高于顶、尖酸刻薄,可不只是冲着外人,平时也没少得罪几个同伴。
“唉~”
袭人无奈叹气,心下却道:我若不摆出一力回护的架势,又怎么能笼络住你们这群浪蹄子?又怎么向偏爱晴雯的宝玉交代?
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口,反而正色道:“都是在一个锅里轮马勺的,就算她素日里性子偏狭了些,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
说着,便急匆匆往梨香院赶去。
…………
另一边。
林红玉追上邢岫烟,欢喜道:“这回可算是出了我一口恶气——姑娘,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邢岫烟瞥了她一眼,淡然道:“先不急,等所有院落巡视完了再说。”
林红玉一听就知道,这是在给绛芸轩转圜的时间,她心里虽然巴不得晴雯倒霉,可也不敢质疑邢岫烟的吩咐。
于是只好在心里期盼着,这事千万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时邢岫烟又道:“你暂时不用跟着了,去凤姐姐那边走一遭,把方才的事情禀给凤姐姐,尤其是你擅作主张的那部分。”
说完,加快脚步朝垂花门走去。
说到底这事都是红玉擅自挑起来的,虽然主要的错处都在晴雯秋纹几个身上,可做下人的自作主张也不能纵容。
但林红玉毕竟是王熙凤指派给邢岫烟的人,邢岫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罚得轻了重了都不合适。
索性邢岫烟也不罚了,直接让林红玉去向王熙凤交代,由着凤姐做主处置。
? 第312章 面子问题
梨香院。
薛姨妈以前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如今全都已经被铲平了,然后又以影背墙为中心,修了一座坐南朝北的戏台。
戏台对面,靠近堂屋的地方也有个半人高的看台,贾琏、贾珍、贾宝玉三人背靠屏风居中而坐,两侧是贾蔷、贾璜、贾芹、贾芸等人。
其它几个都是熟面孔,贾芸则是凭借贾琏的赏识,头一次登堂入室。
随着戏台上的唱念做打,众人时不时发出叫好喝彩之声,偶尔还会将铜钱和碎银子丢到台上。
贾宝玉是最安静的一个,却也是最入迷的一个,那戏词唱腔其实无甚新奇之处,但小戏子们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只这一点就勾出了他的魂魄,觉得比什么名角都要强出十倍百倍。
就在这时,袭人悄悄绕到他身后,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初时宝玉注意力还在戏台上,等听到‘晴雯惹祸’四个字,顿时清醒过来,忙扯着袭人到一旁细问究竟。
事到如今,袭人自不会再为晴雯遮掩,从晴雯刚开始暗中嘲讽邢岫烟,一直说到她阴阳薛宝钗、说到她被邢岫烟点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宝玉听完之后抓耳挠腮道:“她笑话邢姐姐确实有些过了,不过这不是没被邢姐姐听到吗?”
“关键不是这个!”
袭人提醒道:“关键是她浑说什么‘平妻’,当众阴阳宝姑娘,而且她态度桀骜不驯,没把邢姑娘放在眼里。”
“做平妻确实委屈了宝姐姐啊。”
宝玉皱起五官,嘟囔道:“我还特意去劝过宝姐姐呢,晴雯也没当着面说,何况是冲着小红去的……”
“我的爷!”
袭人急得直跺脚:“您去劝都不合适,何况她这个位份的公然阴阳怪气?!而且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要紧的是拦着别让邢姑娘捅到老太太面前。
邢姑娘是替老太太宣讲规矩,结果晴雯一个字没听进去,还当众阴阳怪气,这不止是在打邢姑娘宝姑娘的脸,更是在落老太太的面子。
就算老太太愿意从轻发落,老爷知道了也断不肯轻饶的!”
听到‘老爷’二字,宝玉这才如梦初醒,探头看看坐在台子正中的贾琏,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跟琏二哥提这事。
于是对袭人道:“你等我一下,咱们一起去找邢姐姐把话说清楚。”
听说宝玉要亲自去找邢岫烟,袭人就知道这事多半妥当了,宝玉虽然经常说话不过脑子,可对姐姐妹妹们却一向肯放下身段说软话。
那邢姑娘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应该不会驳了宝玉的央告。
宝玉回到看台上,同贾珍、贾琏告辞,只说是家中有事要处置。
贾珍便叫他忙自己的去,然后又对贾琏道:“本来我还担心宝兄弟心存芥蒂呢,如今看来,他确实对那什么金玉良缘没想法。”
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晃脑啧啧称奇:“你真是好福气啊,薛家妹妹、邢家妹妹,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更不用说我那两个并蒂花开的小姨子了。”
他说这话,核心用意就是引出尤二姐、尤三姐的事。
因此很快话锋一转道:“张家已经写好了退亲文书,却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姐妹两个接回府里?是打算接一个,还是都要接回来?若只接一个,剩下的哥哥我可就笑纳了。”
“珍大哥说笑了。”
贾琏端起酒杯同贾珍碰了碰,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和你不一样,向来不喜欢跟人用同一个杯子,若是只接一个,另一个我也打算远远打发出去,随她在外面如何,只要别叫我瞧见听见就成。”
听贾琏如此霸道,说什么也不让自己分一杯羹,贾珍心下十分恼怒,可无奈形势比人强,又不好发作出来。
于是便将杯中酒饮尽,冲着台上大喊了一声‘好’。
不过这显然没办法宣泄他胸中的郁气,正面同贾琏撕破脸肯定不行,但暗中给贾琏添点堵还是可以的。
贾珍略一寻思,便决定安排尤氏回娘家上眼药,多给那性格暴躁的尤三姐拱拱火。
…………
另一边。
贾宝玉带着袭人一路打听,终于在东跨院里找到了邢岫烟。
而除了邢岫烟之外,薛宝钗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