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上首贾政也没能坐太久,因为没多一会儿,齐国公与理国府现任家主柳彪就到了。
柳彪倒还越不过贾政这个外戚,可齐国公乃是超品,自当列在首位。
而齐国公刚在上首落座,就见院子里的中层军将们如浪涌般次第起身,众人疑惑地询问缘由,才知道原来是英国公张甫到了。
这下连主席上众人也都连忙起身相迎。
哪怕齐国公同样维持了国公爵位,在英国公面前还是不够看,一来是差了辈分和威望,二来英国公如今大权在握,是皇帝在军中最为倚重的干城。
这英国公今年已有六十五岁,胡须头发都已经白了,但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顾盼之间目光如炬,一副老而弥坚的模样。
贾琏一边跟着起身恭迎,一边心下暗暗纳闷,这英国公是出了名的孤臣,当初北静王纠集四王八公自保,就只有他当面严词拒绝。
况且先前打压贾王一系人马,也是英国公在后面主使,这时候他突然跑来顾家恭贺,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贾琏的预料没错,英国公果然来者不善。
他落座之后,没同众人寒暄两句,便隔着齐国公看向了贾政:“贾贤侄,你家如今既是外戚,那贾琏又是天子耳目,若再染指军中便是不智。”
说着,又看向面色尴尬的冯唐:“此事我先前已然交代于你,须得用心办妥,切莫推诿搪塞。”
一句话叫满桌寂静。
怪不得都说英国公是孤臣,这得罪起人来真是毫不避讳。
贾琏原本曾怀疑过是这个原因,但听英国公的意思,却不像是皇帝授意,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怪不得都说英国公才是皇帝砍向勋贵势力的刀——忠顺王不过是霸凌一些中小文臣,贾琏也只敢分化拉拢。
郑霖因与英国公是儿女亲家——他儿子郑骁同英国公的女儿已经定了亲——于是主动站出来想要缓和气氛。
然而这时顾偃开却已经闻讯赶到。
顾偃开一向性烈,听说英国公当众表态要继续打压贾王一系,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对英国公抱拳道:“国公爷,我顾某人能有今日之地位也是一刀一枪搏出来的,与我一般的军中袍泽不在少数,难道就因为我们祖上与荣国府有旧,便是什么罪过不成?”
英国公斜了他一眼,取过只空酒杯亲自斟满,递给顾偃开道:“此事对尔等确实不公平,我且敬你一杯赔罪。”
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道:“然国之公义,重于一己之是非,便是对尔等不公平,老夫依旧要做。”
顾偃开面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咬牙饮尽了杯中酒。
英国公又道:“你家老二转走科举仕途乃是正道,倒也不用担心宁远侯府后继无人。”
然后他环视众人道:“老夫在此,诸位只怕难以畅饮,就此告辞了。”
话音未落,人便已经扬长而去,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贾琏心道英国公搞的这一出,还真有点‘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那味儿了。
英国公走后,主席上的气氛仍是清冷尴尬,最后还是神武将军冯唐率先打破了沉默,摇头苦笑:“国公爷近年来眼里越发容不得沙子,看来我今儿也不该来的。”
不过说归说,他到底并未退场,反而是最积极活跃气氛的那个。
反倒是事不关己的虎贲卫都统郑霖有些闷闷不乐,在那里自斟自饮了好几杯,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由。
而等到酒宴散去,冯唐又专门留下来向贾琏、贾政叔侄说了声抱歉,表示自己接下来身不由己,只怕又要得罪了。
贾政倒是颇能理解英国公,还主动表示往后贾家不会擅自干涉军中——换成贾琏也会说些类似的场面话,不过贾政这话却是真心的。
从顾家回来的路上,贾琏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他这倒不是在为英国公的打压而发愁。
现在贾琏在皇城司地位不一样了,又提前铺设了从龙之功,既是天子近臣又未来可期,贾王一系在京营已经被打压过的势力,于他而言其实也算不得十分要紧。
他真正疑惑不解的,其实是邕王、兖王表现出来的态度。
从今天的场面就可以看出,英国公在京营三卫的威望坚若磐石,如今又有了太孙托底,邕王、兖王一系还拿什么争夺大位?
难道真要依仗北静王在辽东的影响力?
可北静王就算真能掀起辽东叛乱,想要入关也是千难万难,而若是打算割据一方的话,那也应该是北静王自己当老大,轮不到兖王、邕王上台。
偏偏无论是名望大跌的邕王,还是把儿子推到前台的兖王,似乎都没有放弃夺嫡的意思。
邕王或许是因为愚蠢,被皇权蒙蔽了心智。
可兖王向来以贤明睿智闻名,就算实际能力打个对折,也不该如此盲目才对,更别说还把儿子推到了前台。
要知道兖王可不像邕王生了一大堆儿子,膝下只有这一个世子。
第335章 逢五鬼遭魔魇
此后几日朝中家中都是风平浪静,只有秦可卿奔赴山西,算是个小小的插曲。
却说这日荣国府又接了帖子,乃是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想请贾琏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金明池马球会亮亮相。
王熙凤刚接到帖子,还没来及跟贾琏商量,贾探春与史湘云便主动找上门来,央告想去金明池马球会见见世面。
她们练习打马球也有一年多了,在姑娘们当中算是比较出挑的,早盼着与其它官宦家的公子小姐一较高低了。
正好王熙凤也静极思动。
她如今还劳不得神,所以家务事仍是交给薛宝钗和邢岫烟代劳,整日闲着难免有些气闷。
于是凤姐便也顺水推舟道:“好了好了,我回头跟你们二哥商量商量,若是他没空,我就亲自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见凤姐如此好说话,湘云、探春都是欢喜不已,再三向凤姐道喜后,便跑回园子里将这好消息广而告之。
头一个就是年纪最大的迎春。
然而迎春对马球一向兴趣不大,自己家里举办的活动不去不合适,可现在是去参加外人举办的马球会,她就想打退堂鼓了。
史湘云见状,立刻扯着她的胳膊嬉笑道:“旁人不去可以,二姐姐可不能不去,到时候二姐夫让我们交人,我们交不出人来岂不麻烦。”
这二姐夫指的自然是顾廷烨,两边都已经商量好了,预定三月十八正式上门提亲,算起来也没几天了。
迎春闻言顿时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半天,却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来。
湘云和探春便嘻嘻哈哈扯着她去寻薛宝钗和邢岫烟,薛、邢二人推说家里事忙难以分身,探春就说要去找凤姐姐给她们请假。
两人也只好应了。
接着五人带着丫鬟浩浩荡荡来寻宝玉,谁知到了怡红院里,却听说贾宝玉身子不大爽利,从早上起来就昏昏沉沉地,这时候身上也有些发烫。
探春忙问:“宝二哥是怎么了,可曾请过大夫?”
早就提前过来的林黛玉咬着朱唇摇头道:“大夫只说是外邪入体,开了方子叫先试一试——听那语气,就知道不太有把握,所以我叫袭人禀明太太,已经去请贺医正了。”
众人本来只当是宝玉这几日在园里乱跑染了风寒,听说大夫都拿不准,顿时便都紧张起来。
史湘云和探春面面相觑,也没敢提金明池马球会的事,准备等贺医正问诊过后,看看那宝玉的病情再做定夺。
一炷香后,贺医正从太医院赶了过来,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却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病症,只是斟酌着给换了几味药,叫先试一试以观后效。
这话一出,整个荣国府就乱了套。
贺医正是太医院之首,他的医术绝对是当世一流,连他都拿不准宝玉是什么毛病,这病多半来者不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宝玉一连月余身上的热度都退不下去,前几天还算清醒,后来便开始昏迷不醒,偶尔醒过来也只会乱说胡话。
因这事荣国府遍请京城名医,和尚道士更是寻了无数,可却一直不见好转。
渐渐地,外面便有传说,说贾琏是逆天改命,可荣国府的劫难是有定数的,既然收不走贾琏,那就要报应在其他人身上。
王熙凤此前难产便是一劫,但她跟贾琏夫妻一体,贾琏从陕西回来便凭自身气运护住了凤姐。
如今这又报应在贾宝玉身上,却没人再能庇佑他遇难成祥了。
这些话贾政半信半疑,王夫人却信了大半,由此心下越发嫉恨贾琏凤姐。
…………
积英巷,盛家。
明兰听了外面传闻,忍不住来寻淑兰,探问此事对贾琏有无影响。
“对二爷自然是有影响的。”
淑兰叹气道:“便连我都遭了池鱼之殃。”
却原来贾琏原本已经定好了破土动工的日子,要将知微阁和梧桐苑连成一体。
结果正赶上开工前一日宝玉就病倒了,贾琏担心堂弟病重,自己这边却急着跑马圈地会引来非议,所以就悄悄延后了工程。
如今又冒出贾琏的劫难转给宝玉的说法,这工程自然只能一拖再拖——而不把知微阁扩充进来,哪有地方安顿盛淑兰母女?
哪怕淑兰性子恬静,遇到这种事也难免有些郁闷。
她向明兰诉了几句苦,却见明兰有些走神的样子,不由停住话头歉意道:“小六,是不是我太絮叨了?”
明兰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我的不对,突然想起一桩事情走了神——那要照这么说,荣国府的宝公子若是迟迟好不了,姐姐和小侄女便也过不了门?”
“可不是么。”
淑兰说着双掌合十道:“我如今求着盼着,就希望宝公子早些好起来呢。”
“是啊,希望宝公子能早点好起来。”
明兰也跟着合十祈祷。
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墨兰似乎比自己、比起淑兰姐姐,更关注宝玉的病情。
难道说她和宝玉私底下……
明兰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告诉林黛玉,宝玉毕竟病得快死了,这时候突然说他的坏话,总感觉有落井下石之嫌。
还是再观察观察吧,也或许是自己误会了呢。
与此同时。
盛家内宅林栖阁内,墨兰也正六神无主地跟母亲诉苦:“我原打算过阵子就同宝玉更进一步,谁知道他突然就病入膏肓了,他要真就这么死了,我之前大半年岂不是白折腾了?!”
林噙霜却宽慰道:“墨儿,你该往好处想一想的,若是关系更进一步之后他才突然病死,咱们岂不是更亏?如今咱们也算及时抽身了。”
“抽身有什么用?!”
墨兰气急道:“元若哥哥的心思明显不在我身上,若是宝玉……我上哪去寻公侯人家?!”
“实在不行咱们就退而求其次。”
林噙霜循循善诱道:“你不是说上次金明池马球会上,那梁家六公子对你青睐有加吗,何不找个机会与他接触接触?”
荣国府因为宝玉病重,所以再次拒绝了金明池之约,但盛家、顾家、齐家可都去了。
明兰为了给好闺蜜余嫣然夺回母亲的遗物,还在马球场上与齐衡并肩作战,击败了用左手对敌的顾廷烨,大大地出了风头。
而在球场之外,墨兰也因为诗词得了梁晗的推崇。
“这、这……”
墨兰纠结道:“可宝玉那边……再说这梁家哪里比得上贾家?”
“宝玉都快死了,你还惦记贾家有什么用?”
林噙霜搂住女儿认真道:“再说我只是叫你接触接触,又不是非那梁公子不可,若是宝玉侥幸活下来,咱们再悬崖勒马也来得及。”
墨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