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华志 第26节

  见雪雁端走了林黛玉的酸梅汤,明兰急忙又舀了一大勺,然后也学着黛玉的样子,将自己那份递给了贴身丫鬟小桃。

  黛玉见状掩嘴轻笑,然后扬声吩咐给明兰再上一碗酸梅汤:“你吃你的就是,我以前脾胃弱,从来不敢碰这些生冷的,如今虽然托哥哥的福好些了,却也不敢贪嘴多吃。”

  盛明兰已经见过林黛玉演练八段锦,自然明白她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忍不住感叹道:“小公爷还真是疼你。”

  林黛玉摇头道:“我只听人唤哥哥琏二爷、琏二哥,还从未听过什么小公爷的说法。”

  “咦?!”

  明兰捧着酸梅汤,一下子瞪圆了杏眼,结巴道:“可是、可是大家都称呼齐国公府的齐小公爷……”

  林黛玉对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毕竟比明兰见识多些,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齐国府上还有国公爵位,但荣宁二府的爵位已经降等了。”

  明兰这才恍然。

  林黛玉主动款待盛明兰,本是为了表达对盛家的谢意。

  但随着互相之间的了解加深,两个12岁的小姑娘却是越聊越投契。

  因为双方身上有着太多相似之处。

  都是几岁大的时候在扬州失去了母亲,从此被寄养在祖母【外祖母】膝下,身边都有几个姐妹兄弟,每日里吵吵闹闹。

  不同的是,明兰是庶女出身,父亲虽在身边却并不慈爱,两个姐姐一个嫡出、一个受宠,脾气又都不怎么好,明兰平日里没少受委屈。

  不过明兰并未因此长歪,表面虽然谨小慎微,内里仍是阳光开朗的性子。

  相较之下,黛玉在荣国府虽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可上有老太太护着,下有宝玉时时惦记,比明兰的处境要强出太多了。

  只是林妹妹生性敏感,总免不了伤春悲秋顾影自怜。

  却说互相倾诉完身世,想到两人的母亲都是在扬州去世的,林黛玉有感而发地吟诵道:“梦里常归旧时院,无人唤我立阶前。”

  明兰想起母亲卫姨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低头掩饰道:“我家四姐姐也说是个才女,但她可做不到你这般出口成章。”

  话音未落,一只帕子已经递到了面前。

  明兰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轻轻擦了擦眼角,抬头与林黛玉四目相对,然后俩人忽然心有灵犀地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贾琏龙行虎步地从外面进来,边擦汗边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贺老夫人有个孙子养在白石潭,等明天我就叫人带着地契走一遭,把那一百多亩水田过户到贺公子名下。”

  贺老太太是主动登门义诊,当面拿财货酬谢反而不美,所以贾琏选择了迂回行事。

  说完贺家的事,贾琏斜了眼躲在丫鬟身后的盛明兰,又对黛玉道:“听说妹妹跟盛姑娘聊的十分投契,正好盛老夫人已经答应要在咱们府上小住几日,你们小姐妹多走动走动,也省得寂寞无聊。”

  说着,他又冲盛明兰爽朗一笑:“盛姑娘不用拘束,这后宅是我这妹妹当家做主,只要她不挑你的礼,谁也不敢聒噪半句。”

  说完,拱了拱手飒然而去。

  等贾琏离开后,盛明兰这才捧着突突乱跳的心肝,从丫鬟小桃身后绕出来,啧啧称奇道:“这位小公……你这位琏二哥,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之前见他礼数周全,还以为是齐小公爷那样一板一眼的性格,不曾想今日一见,又是这般洒脱爽利。”

  林黛玉带着几分骄傲道:“我这哥哥虽然人情练达,却也不失天然性情,而且他如今练了一身好武艺,未来是要去军中历练的,自然不会像那齐公子一样古板拘谨。”

  …………

  另一边。

  贾琏从后宅出来,就回到了临时开辟的演武场,提起了插在兵器架上的马槊。

  槊柄是用那根牛筋木做的,槊锋部分则是由九省统制麾下的能工巧匠打造。

  相较于普通马槊,这杆槊更长更重,尤其是槊锋部分,采用了厚脊宽刃的设计,使得整杆马槊头重脚轻,一般人根本难以驾驭。

  但这杆马槊在贾琏手上,却是煞气滔天、锐不可当。

  他腕力沉雄,腰胯贯劲,恰好压住了槊身前倾之势。

  宽刃寒芒翻卷,厚重槊身非但不显滞涩,反倒借头重脚轻之势平添刚猛杀伐的气劲。

  兔起鹘落间,势如猛虎出闸,槊锋带起呼啸劲风,每一式劈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凛凛凶威。

  以前王子腾的家将经常与贾琏对练,近来却开始避他锋芒,生怕马失前蹄折了‘师父’的名头。

  “二爷、二爷!”

  贾琏正自挥汗如雨,隆儿就兴冲冲地跑了来,在场边挥舞着几封信道:“奶奶和二老爷又来信了。”

  贾琏闻言把马槊抛给兴儿,叫他擦拭保养。

  走到场面接过那几封信,看看除了贾政和王熙凤的家书之外,还有一封贾宝玉写给林黛玉的。

  于是又随手抛还给隆儿,让他送去给林妹妹过目。

  拆开贾政的信,不出意料又是朝堂的后续消息。

  五月十五大朝会过后,皇帝对立储的事情没有发表任何回应,而是在月底接连举行了三场马球会。

  每次皇帝都会亲自执杆上阵、策马奔腾,在满朝文武、官眷命妇面前展露雄姿。

  几个年轻嫔妃也屡屡登场,簇拥着皇帝耀武扬威,这其中就有贾琏的堂姐贾元春。

  很明显,皇帝是在向臣子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春秋鼎盛,还远不到要被逼宫的程度。

  然而身为九五之尊,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震慑群臣,反倒证明皇帝对朝堂的控制力有所衰退。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大明景泰帝是公认的贤明之君,可就因为膝下无子,在景泰八年生病时,愣是被瓦剌留学生、大明战神朱祁镇夺门复辟,没几日就稀里糊涂死在了宫中。

  今年正好是广隆八年,皇帝同样膝下无子,而且刚刚病了数月……

  面对如此熟悉的剧本,君臣之间不说离心离德,但肯定少不了互相猜疑。

  不过贾政明显没看出这些内情,反倒在信里纠结元春跟男人混在一起打马球,到底合不合体统规矩。

  唉~

  自家这位二叔实在迂腐。

  夺嫡暗战如火如荼,他却在烦恼什么礼教名节。

  再说这马球会上男女同场竞技,在太祖、太宗两朝可是风雅事,也就最近二三十年世风渐趋拘谨,才见的少了。

  如今不过是重拾祖制,又有什么好非议的?

  贾琏放下贾政的糊涂信,又拆开王熙凤的家书。

  不出意料也是在说马球会的事,皇帝举办的马球会凤姐没资格参加,但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跟风举办的马球会,她可是主宾之一。

  说是有好多官眷都带了未成家的儿女出席,明着是打马球,暗里实则借机相看、物色姻缘。

  想着那大型相亲现场,贵妇淑女如云的场景,贾琏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他原是无色不欢的风流魁首,偏因为身边有王太尉派来的师爷、教头,这半年都没敢越雷池半步,内里早已经憋得狠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束缚一展所长……

第35章 初至宥阳遇品淑【上】

  明兰跟着祖母在林府住了五日,这才在林黛玉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回了宥阳老家。

  贺老太太却没走,而是继续留下来照顾林如海——除了医者父母心,那一百亩水田应该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江南的水田就算成色一般,差不多也要二、三十两银子一亩,一百多亩就是三、四千两。

  也就林黛玉一心念着父亲,对身外之物全无挂念,才会给出这样的重酬。

  闲话少提。

  一晃过去两月,这期间京城的争储大戏又有了最新进展。

  有人提出本朝虽有兄终弟及的先例——太宗是太祖的幼弟——但这是特例,不是惯例,更不是规章制度。

  尤其今上正值春秋鼎盛,比起兄终弟及,倒不如从年轻一辈的宗室当中,选嫡长者过继为嗣,亲自传授治国安邦的道理。

  这乍听起来似乎是在为了皇帝考虑。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兖王一系开始发力了。

  兖王比邕王小了一岁,可他的长子却比邕王的长子大了一岁,正是宗室血脉中的嫡长者。

  已经表态支持邕王的人自然不肯答应,于是双方各执一词,闹得越发厉害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贾琏无关,眼见过了中秋佳节,距离盛家大喜的日子不远,贾琏就准备带着礼物去宥阳县走一遭。

  此时林如海气色倒好。

  听贾琏‘告假’,便吩咐道:“带上你妹妹一起吧,她……咳咳,她近来也该闷坏了。”

  林黛玉忙道:“哪里就把我闷坏了?只要能守在父亲身边,就是一辈子不出门我都不觉得闷!”

  “哈……咳咳咳……”

  林如海笑得狠咳了几声,虚弱道:“去吧、去吧,也替我再谢谢盛老夫人的……咳咳,援手之恩。”

  林黛玉这才应了。

  等兄妹两个出门商量行程,贺老夫人悄声提醒道:“十日之内可保无虞,若过了十日……”

  原来林如海气色好转是回光返照。

  林黛玉眼圈一红,又想留下来守着父亲。

  “姑父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贾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劝道:“你一直守在这里,反倒叫他放心不下——反正宥阳县离得不远,最多四五日咱们就能回来。”

  林黛玉这才熄了心思。

  于是转过天一早,表兄妹两个就带着二十多个仆役,轻车简从赶奔宥阳。

  这宥阳是扬州下辖的一个县,相距不过六十多里。

  未及傍晚,一行人就已经赶到了宥阳县城。

  沿途打听着来到了盛府,就见那朱漆大门上高悬大红绸彩,两侧灯笼映着山墙上的喜联,檐下挂满了彩幡绣球,阶上站着十几个迎来送往的家丁。

  贾琏在台阶前勒住缰绳,吩咐昭儿奉上名帖,然后又利落的翻身下马。

  甫一落地,他就发觉有人暗中窥探,顺着那目光寻索过去,却是对面也来了一辆马车、几个仆人。

  那窥探的目光,正是从车窗里透出来的。

  四目相对,撩起的窗帘一角立刻放了下来。

  车内一个端庄美貌的小妇人缩回螓首,心下暗暗纳罕,世间怎会有如此风流倜傥又英姿勃发的富贵公子。

  如图:

  

  

  “怎么了?”

  这时她身旁的中年妇人粗声大嗓问:“你这是瞧见什么了,怎么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似的?”

  这中年妇人也是一身绫罗绸缎,举止动作却粗俗得很,不等年轻妇人回应,就撑着对方的大腿,探头向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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