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贾琏在客栈后院卖力耕耘的同时,袁文绍也在伯爵府后院努力翻土。
一个耕的是肥沃水田,一个翻的是腊月冻土。
华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她昨天才刚做了这辈子最出格的事,本以为没有什么能吓住自己了。
可听到曾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彩簪,就这么被袁文绍轻描淡写地杀掉了,还是忍不住遍体生寒。
不行,这时候自己绝不能示弱!
华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用最平淡的语气道:“琏二爷交代说……”
…………
盛府西侧别院。
贾琏一早过来沐浴更衣,又在淑兰的侍奉下换上了官服,这才从卧室里出来。
盛长梧正在客厅里喝姜汤,见贾琏出来,忙抹了把鼻涕站起来,闷声闷气又谄媚地问:“二爷,咱们什么时候去五城兵马司?”
他昨天在门外守了一夜、冻了一夜,理所当然地受了些风寒。
“在家叫姐夫。”
贾琏瞥了他一眼,问:“你去了能扛得住吗?”
“能啊!”
盛长梧挺胸叠肚道:“不过是小小风寒,怎么能耽误了姐夫的正事。”
“难道没了你,我就不办正事儿了?”
贾琏白了他一眼,招呼道:“走吧,去看看这一天半案情有没有什么进展。”
“好嘞~”
盛长梧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悬着的心也终于彻底放下来了。
昨天听到屋里稀里哗啦掀桌子的动静,他差点吓得呼吸骤停,亏得后面全都是些和谐乐章,不然他怕是要在寒冬腊月里汗流浃背了。
如今看贾琏神态语气,他更加确定自己没做错——姐夫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肯定是极受用的。
因为腿还有点疼,贾琏依旧坐着马车出门。
临行前,他又吩咐昭儿去给贾雨村下帖子,约雨村晚上一起去樊楼吃几杯。
“若是成了,你去梨香院知会薛姨妈,叫薛大爷晚上也去,不过时间往后推两刻钟,我要先同贾雨村谈一谈。”
一路无话。
等到了五城兵马司总衙,守备陈晟竟亲自在大门口候着——当然了,他不是单独在等贾琏,而是在等所有够分量的官员。
见贾琏挑帘子要从车上下来,陈晟忙过去拦下,笑道:“贾大人昨儿才跌伤了,就该好好养着才是。”
“陈守备客气了。”
贾琏还是下了车,道:“头一次来,总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伤,叫人误会贾某高高在上摆架子。”
“是极、是极!”
陈晟连忙改口:“大人做事仔细周全,怪不得能发现铜锯的线索——走走走,下官带贾校尉去内堂瞧瞧,年前咱们就在里面办公了。”
“铜锯?”
贾琏挑眉问:“已经确认凶器是铜锯了?”
“确定了,丘府尹和刘大人昨天已经以您的名义报上去了。”
这就是有背景的好处,谁也不敢昧下你的功劳,甚至就算是别人的功劳,也会主动分润你一些。
又是铜的……
这年头正常人谁会用铜打造锯子?
贾琏不自觉想起飞头蛮的猜想,不过怪力乱神的事情在外面可不敢乱说,于是追问:“可曾安排人顺着这层线索调查?”
市面上根本没有卖铜锯的,如果不是从外面携带来的,肯定需要定制打造,若是能顺着这条线找到经手人,说不定还真能取得突破性进展。
“已经安排妥当了。”
陈晟陪笑道:“下官特意跟各兵马指挥交代过,只要查到相关消息,必须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一路聊着正事,几人很快来到了衙门内堂。
因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了,贾琏就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廊下对陈晟道:“我听说忠勤伯爵府的袁文绍,也想在咱们五城兵马司谋个差事,结果七十二拜都拜了,却卡在了最后一哆嗦上?”
“呃~”
陈晟不明白贾琏为什么会过问此事,但还是如实答道:“本来袁二郎的事情已经妥当了,但袁家大郎突然找上门怒斥下官,说这是败坏伯爵府的门风名声,所以……”
“呵呵~”
贾琏冷笑:“他袁大郎有什么脸提起门风名声,不用管他,你尽快给袁文绍把手续办妥,再给他挑个好点的去处——若是袁家大郎再敢聒噪,你就叫他来找我理论。”
二爷耕地的时候不客气,办事的时候也不含糊。
陈晟哪还不知道袁二郎攀上了贾琏的高枝儿,当即一躬到底夸张道:“哎呦,二爷这可帮了下官的大忙了,我夹在中间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您放心,最迟在年底之前,下官一定帮袁二郎补上这个缺,保证叫他满意!”
难怪陈晟一个破落户能当上五城兵马司守备,这伺候上官的手艺,真叫一个如火纯青。
贾琏又同他闲谈两句,便准备去内堂跟各部门官员打声招呼。
结果就在这时,外面忽有兵丁来报,说是宫里派了天使来,传陛下口谕召贾琏进宫见驾。
贾琏听了不由诧异。
这时候突然喊自己进宫,难道是因为自己带头查明凶器的事?
可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 第92章 寂寥漫染锁深闺
这次皇帝召见贾琏的地方,依旧是皇极殿。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贾琏赶到的时候,皇帝就已经在御座上等着了,算算时间,恐怕连早朝都是匆匆结束的。
这叫贾琏无形中又多了几分压力,也不敢再想什么殴帝三拳、狗脚朕的,进殿后趋前几步,恭恭敬敬大礼参拜。
皇帝放下手上正在翻看的奏折,淡淡开口问:“听说这次是你力主重新验尸,才确认了凶器是何物?”
“回禀陛下。”
贾琏忙道:“臣不敢居功,经办官员中人才济济,之前只不过是因为集中在更有可能查处线索的方向,所以才让臣捡了漏。”
“人才济济?”
皇帝冷笑:“是推诿扯皮的人才,还是瞻前顾后的人才?一个全城大索讨论了两天还没报上来——呵,真是好一个人才济济!”
贾琏对这个话题只能沉默以对。
好在皇帝也没深究,而是又问:“你觉得那些贼人,专门准备一件礼器用来切割南安王的头颅,究竟是意欲何为?”
这都直接把凶器定性为礼器了,倾向性还用得着猜吗?
贾琏略一沉吟,扬声道:“臣不敢说什么怪力乱神的话,但以现状推测,这伙儿贼人很像是在筹备某种淫祀,或者制作什么法器。”
“哼。”
皇帝冷哼一声,起身步下台阶,在贾琏身前来回踱了几步,这才问道:“那你觉得,他们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谁知道贼人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话却能听出皇帝的情绪。
贼人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怎么想。
贾琏福灵心至,当即叩首道:“卑职一定竭尽全力追查线索,并督促各有关衙门尽快侦破此案,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南安郡王的头颅,绝不让那贼人惊扰圣驾!”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如此着紧此事了,原来皇帝是在担心这是一桩巫蛊案!
二爷作为案件经办人,主要精力都集中在线索、破案这些方面了。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考虑,自己这刚成了绝户,正处在最敏感、最焦虑、最疑神疑鬼的时候,姑表弟的头颅突然被人用礼器割走了,连定制的大号青铜器皿也一个不剩。
皇帝会朝着巫蛊诅咒的方向去想,也实属正常。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皇帝显然很满意贾琏的表态,将一只手搭在贾琏肩膀上,又称赞道:“案发当日,你与北静王之间的对话,也深得朕意。”
果然勋贵里头还有别的二五仔!
贾琏不由暗暗庆幸,自己当日在北静王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否则今天皇帝可不会这般和颜悦色。
这时皇帝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毕竟没有查案的经验,还不到挑大梁的时候,倒是有一桩案中案需要你去查问清楚。”
案中案?
贾琏立刻想到了李侧妃的案子。
果然,紧接着皇帝就下令道:“你去查问清楚,看李侧妃之死到底有何隐情——这事你亲自去查去问,不要过别人的手。
还有,朕听说南安侯曾口出狂言,说厌弃身上的皇室血脉,你替朕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个厌弃法。
父亲的陵寝被盗、头颅被割走,他身为长子却整日躲在北静王府饮宴,又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皇帝又特意交代贾琏,等查清楚此案原委不要具本上奏,直接进宫面呈。
只能说南安太妃还是失算了,她光想着陛下会顾忌皇室的名誉,对李侧妃的事情投鼠忌器,其他人也会因此不敢深究。
可她却没有料到,皇帝会将这件事和巫蛊诅咒连在了一起,皇室名誉固然重要,但怎及得上皇帝自己的性命安危?
而贾琏明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他现在扮演的就是忠臣、直臣、孤臣,也只能硬着头皮慨然应诺。
…………
南安王府。
南安太妃一早上起来就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甚至连早饭都食不下咽。
李侧妃的案子和盗王陵的案子,就已经够让她心力交瘁了。
结果儿子还不听话,偏要这时候忤逆。
再就是那贾琏。
太妃本想趁机跟他做笔交易,把儿子送去王太尉身边历练几年,一来可以避开夺嫡的是非,二来也能磨一磨他的骄娇二气。
结果这逆子一回来就跟贾琏起了冲突,而贾琏也是丝毫不给王府面子,谈都不谈说走就走。
唉~
要是王太尉那边指望不上,再想找个合适的外放可就难了。
毕竟儿子过了年也才十六,又没有贾琏那样的武勇,若要独领一军肯定难以服众。
可若叫他屈居人下,凭他王府出身、侯爷爵位,等闲军将谁能压得住他?
自己是要送儿子出去避祸,可不是叫他去闯祸的!
太妃苦闷不已,于是又坐到了梳妆台前,取出前日新制的几罐胭脂,先在宣纸上晕开了,然后选了个最透亮鲜艳的,加上蜂蜡等配料做成唇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