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婆婆动气,邢夫人连忙规规矩矩站好,怯声道:“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贾母再次厉声质问:“我叫你男人闭门思过,你不帮着规劝也就罢了,还天天找上门来死缠烂打,真当我老婆子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见老太太声色俱厉,邢夫人越发不敢吱声。
老太太也知道她是个糊涂人,说再多都是无用,于是直接摆手道:“回去跟你男人说,琏儿这么做自然有琏儿的道理,叫他老老实实在家反省,外面的事情用不着他理会!”
邢夫人如蒙大赦,忙躬身一礼逃也似的去了。
老太太重新坐下,见左右都噤若寒蝉,便展颜笑道:“这都是大人的事情,和你们这些丫头小子不相干,来来来,这些菜都是谁点的谁做的,你们一个个说,我一个个尝。”
宴席上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不少,不过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合家欢了。
趁着老太太听姑娘们报菜名,王熙凤悄悄把贾琏扯到门外,担心道:“南安王府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要是太妃计较起来……”
“放心。”
贾琏宽慰道:“若是别家倒罢了,我几次去王府办案,自问对太妃和南安侯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们肯定会照我的意思重新写拜帖。”
对于退回拜帖的事,贾琏是一点都不担心,不过他倒是很怀疑太妃把帖子下给贾赦的动机。
这事儿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太妃这次来主要就是冲着他贾琏来的,把帖子下给他的便宜老子、荣国府名义上的主人贾赦,完全合情合理。
可贾琏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其实真要说起来,太妃主动登门道谢这事,本身就不怎么对劲儿,毕竟南安王眼下还在墓里客串路易十六呢,这当口有什么好谢的?
如今又闹了这一出,贾琏就更觉得不对路了。
幸亏他一早就跟贾赦翻了脸,还借老太太的手圈禁了贾赦,否则还真不好阻止双方会面。
…………
南安王府。
“拜帖被退回来了?!还是贾琏做主退回来的?!”
南安太妃接到这个消息只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时候儿子能替老子做主了?
在她的记忆里,贾赦可不是好脾气听人劝的主,再加上贾赦一向以荣国府当家人自居,最不爽弟弟贾政代表荣国府出面。
按理说,贾赦绝不会错过这次当家做主,出面招待南安王府的机会,又怎么会任由儿子把帖子退回来?!
南安侯在旁也是震惊不已,不过除了震惊之外,他对贾琏这种做法还充满了向往。
这种儿子反过来辖制老子的做法,实在是太带感了,只可惜自己没有机会效仿。
“母妃。”
南安侯定了定神,询问道:“那贾琏如此无礼,咱们该如何应对才好?”
太妃轻咬朱唇,脸上显出犹豫不甘之色,不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照他的意思来吧,眼下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可那贾赦要是不出面,咱们原本的盘算岂不是落了空?”
说到盘算落空时,南安侯嘴角反而忍不住翘了起来,显然是在高兴这场婚事无疾而终。
至于原因嘛……
太妃暗暗将儿子的表现看在眼里,把他送出京城的心思也越发紧迫了。
以前她是不想让儿子卷进朝堂纷争,现在则更多的是为了避免儿子走上丈夫的老路。
不过太妃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沉吟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贾政之子贾宝玉跟你妹妹是同岁,过完年正好十四……”
“母妃!”
南安侯顿时急眼了:“再不济我也是个侯爵,我肯娶他们家庶出的女儿,就已经是降尊纡贵了,若是低三下四上赶着嫁妹妹,外面怎么看咱们家?!”
太妃反驳道:“他亲姐姐是当朝贵妃,他勉强也算是半个国舅了,与咱们家是门当户对,算不得下嫁。
况且我听说那贾宝玉出生时也有祥瑞,先前还得过北静王的称赞,但凡他有贾琏六七分品貌才干,也不算委屈了你妹妹。”
顿了顿,又道:“当然最好还是能迎娶贾琏的妹妹,到时候咱们先含糊试探一番,看看贾家的反应再说。”
她现在最想拉拢的人就是贾琏,可现在看来最大的阻力也是贾琏。
贾琏知道皇帝在暗中关注南安王府的丑事,自然不愿意把宝压在南安王府。
好在这事涉及皇家丑闻。
只看皇帝特意安排贾琏装模作样,定期来记录姑姑懿安公主的问诊情况,就知道皇帝也不想让这件事彻底曝光。
贾琏若是把这件事捅出来,那就犯下了欺君之罪。
而只要贾琏不敢对家里挑明,说出皇帝已经盯上了南安王府的秘密,那南安王府在贾家人眼里,就还是一张诱人的金字招牌。
不管是嫁是娶,肯定会有人趋之若鹜。
这是阴谋,亦是阳谋。
? 第122章 离心离德邢氏思迁
当日下午,南安王府果真按照贾琏的意思,重新送来了拜帖。
这件事情给荣国府上下带来的震撼,甚至还超过了之前几次事件造成的影响。
因为这次不是花花轿子人抬人,而是硬顶着压力让南安王府低了头!
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就拿贾宝玉来举例,他先前也一度受到北静王吹捧,被王府奉为上宾。
可宝玉敢这么驳北静王的面子吗?
北静王会向宝玉低头吗?
所以消息传开之后,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贾赦尤其如此。
他站在客厅正中,兀自不敢置信喃喃道:“南安王府就这么认了?怎么可能,怎么会……”
邢夫人方才还跟贾赦同仇敌忾,商量着该怎么借助这件事反攻倒算呢,这时候也彻底哑巴了。
这贾琏回京城也才没多久啊?
怎么就突然风生水起,不但入了皇帝和忠顺王的法眼,还敢公然驳南安王府的面子?!
难道是贤德妃在宫里头使了力气?
可就算娘娘要抬举娘家,那也应该是贾政和宝玉占大头啊?
邢夫人正百思不得其解,突然被脚步声惊动,抬头一瞧,才发现贾赦已经颓然地坐到了软榻上。
四目相对,贾赦沉着脸问:“现在该如何是好?老爷我要是再不尽快脱身,只怕那些油水足的好差事,就全都便宜别人了!”
邢夫人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哪曾有过自己的主意?
不过见丈夫一直盯着自己,邢夫人也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
好半晌,她才开口道:“老太太只怕不是最关键的,当时我瞧老太太都要松口了,都是贾琏跳出来拦着,硬是把拜帖退了回去。”
贾赦闻言微微颔首,刚开始他也以为是老太太为了保护贾琏,主动圈禁了自己。
但现在看来,那不孝的小畜生恐怕才是始作俑者!
“说下去。”
“既然老太太不是关键,那咱们就该找对方向。”邢夫人看着贾赦的脸色,战战兢兢提议道:“这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老爷若是愿意说几句软话……”
“我向他服软?!”
贾赦蹭一下子窜了起来,气得脸都绿了,挥着胳膊咬牙切齿道:“你是昏了头不成?!哪有做老子的跟儿子服软的?!我没扒了他的皮,就已经是客气了!”
邢夫人吓得低下头,再不敢多说半句。
贾赦怒冲冲的来回踱了十几圈,嘴里‘逆子’、‘小畜生’的骂个不停,直到一口气没喘上来呛得咳嗽不止,这才被迫停了下来。
邢夫人忙给贾赦倒了杯茶水,贾赦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猛地将茶杯掼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邢夫人吓得踉跄后退,却被贾赦一把扯住,恨声道:“你去!你去找琏哥儿媳妇说些软话,暂时先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只要哄得那小畜生愿意松口就成!”
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们也别指着能一直这么倒反天罡,等老爷我脱了困,早晚有他们哭的时候!”
虽然他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放狠话的,但核心意思还是打算服软,只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想叫邢夫人代为出面罢了。
邢夫人听说要让自己去给那王熙凤说软话,这心里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可她向来唯贾赦马首是瞻,这次自然也不敢拒绝贾赦的要求,只好乖乖应下。
不过等贾赦甩手掌柜一般,跑去找小妾们泻火,邢夫人独自一人坐在厅内,却是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原本她虽然在荣国府地位不高,可仗着贾赦的势还能狐假虎威一番,这次若是主动向儿媳妇服软,那以后在这府里还怎么抬头说话?
这时正好王善保媳妇进来禀事。
见邢夫人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询问太太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王善保夫妇都是邢夫人的心腹,所以邢夫人也没有瞒着她,把贾赦要她去向王熙凤妥协让步,好换取自己脱困的事情说了。
王善保媳妇听完眼珠一转,她知道自家男人和姑爷,如今正盘算着要投靠二爷和二奶奶。
然而这半路投靠过去的人,怎么比得上二奶奶身边的原班人马?
就算有司棋作为接应,可司棋又不是什么金贵人,顶了天能混个姨娘,难道还能做得了二爷和二奶奶的主?
除非自家能立下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王善保媳妇先去把房门反锁了,然后才对邢夫人道:“太太,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道当不当说。”
“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邢夫人催促道:“赶紧说是什么话,说错了我也不怪你。”
“太太。”
王善保媳妇小心翼翼道:“您比大老爷年轻了十几岁,膝下又无儿无女,往后还不是要指着二爷、二奶奶给您养老?
若是老爷没跟二爷撕破脸,您站在老爷这边倒也没什么,可二爷明摆着要倒反天罡,您若是还一味偏着老爷,只怕日后……”
邢夫人万万没想到,王善保媳妇竟是要劝自己彻底倒向贾琏。
她下意识站起身,习惯性地维护贾赦道:“你胡说什么,再怎么说老爷也是做父亲的,现在是有老太太在上面压着,等到日后老太太……这做儿子的难道还能压制老子不成?!”
王善保媳妇毕竟在她身边伺候多年,早从她的疾言厉色里听出了犹豫。
于是又压着嗓子蛊惑道:“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太太年纪虽大身子骨却硬朗,反倒是老爷常用些虎狼之药,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
这一点邢夫人是浅有体会的。
一想到贾赦有可能走在老太太前面,她就觉得如坠冰窟一般。
那珠哥儿媳妇过得再难再苦,身边也有个兰哥儿能指望。
自己这个做继母的,若是跟着老爷把贾琏夫妇得罪狠了,以后还能指望得上谁?
“太太。”
眼见邢夫人越发动摇,王善保家的又趁热打铁道:“这眼见二爷势头正旺,老爷又被圈禁起来,咱们东跨院里人心浮动,都想着要投靠二爷、二奶奶呢。
只怕过不了三年两载,这院里就全都是二爷、二奶奶的人了,到时候就算老太太走的早,二爷在这院里也是一手遮天,想要继续圈禁老爷又有什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