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肃卿,高阁老,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户部正堂,广西道御史邹应龙看着稳坐主位的高拱,一脸焦急和无奈。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杀降俘!
筑京观!!
这种事情,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宁夏镇这是要上天吗?
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怎么敢干这样的事情?
高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又看了邹应龙一眼,然后他叹了口气,“云卿啊,这件事情,你找我,是没用的!”
“可是……”
看到邹应龙急赤白脸要跟他吵架的样子,高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知道,现在严阁老他们几个都忙着讲学,收弟子,裕王殿下和我呢,忙着这一次恩科的事情,景王殿下在忙京城扩建的事情,谁的手里都有一大堆的事情,而陛下……”
“陛下怎么说?”
“陛下的意思是……搁一搁。”
“搁一搁,那要搁到什么时候,二万多条人命啊!外面已经沸反盈天了,你不知道吗?”邹应龙激动的道。
“沸反盈天?”高拱摇头笑道道,“我就是个管户部的阁老,外面闹的再厉害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邹应龙被他一句话堵的满肚子怨气发不出来,站在那里狠狠的喘了几口粗气,吭哧吭哧的道,“你就不怕他们去叩阙吗?”
“啪!”高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抬起头,目光一厉,“叩阙,叩什么阙,他们凭什么叩阙?”
“就凭边关那两万条人命,就凭那两座京观,就凭他赵应和阿岢妄行杀戮,有违天和!”
邹应龙理直气壮的低吼道。
“你说是就是啊?”高拱冷笑,“妄行杀戮,有违天和,还叩阙,看把你们能的。我问你,你们得到圣贤垂青了吗?你们有儒门神通吗?”
“我们……”
听了这话,邹应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是,你说的这些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却听高拱道,“没有,你们什么都没有,既然没有得到圣贤的认可,你们又凭什么认为你们的道理是对的?凭什么认为你们行的就是圣贤之道?万一,你们走歪了呢?”
走……走歪了?
邹应龙猛的抬头,怔怔的看着高拱,仿佛不认得眼前的人一般。
这可是高拱啊!
仅次于徐阶的清流领袖,有名的大炮桶子,连陛下的话都敢怼的狠角色,今天怎么这个样子?
这是换了芯了吗?
“不要这么看着我。”高拱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下,“我也是读圣贤书的,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到老到老了,发现自己以前读的可能都是歪理,都是错的,圣贤们都不承认,换成谁,都得多思量思量,你说是不是?”
“可是……”
“没有可是。不要总想着叩阙,想着逼宫,这种事情,以前或许有些效果,现在……你信不信,只要你们敢跑到西苑外头跪,严阁老就敢用大道纶音宣扬你们有违圣贤之道,你们谁能辩的过他?又有谁能像他们那样,一张口,便能让满城读书人和百姓信服?算了吧!!”
说到这里,高拱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抬起手,对着邹应龙摆了摆,“去休去休!”
邹应龙离开了户部,面色极其难看,今天,高拱的话撕开了一个对他们而言极为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天下的话语权,在不知不觉间,转移了!
第157章 殿试?不,这是站队!
嘉靖四十年,十二月初五
清晨卯时刚过,午门外便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是恩科殿试的日子。
三百七十八名贡士,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此刻都穿着崭新的青衫,腰间系着素带,头上戴着方巾,三三两两地聚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等待着入宫的时辰。
他们的面色各不相同,有的兴奋得满面通红,有的紧张得嘴唇发白,有的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衣袖,有的则闭着眼睛在心里默背策论的框架。
这些贡士中,年纪最大的已过五十,发间夹杂着斑白的银丝;年纪最小的不过还没有二十岁,面容青涩,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贡士们汇聚成一股细细的人流,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穿过午门,跨过金水桥,沿着汉白玉的甬道一路向北,朝着皇极殿的方向缓步而行。
皇极殿矗立在紫禁城中轴线的中心,殿基高约两丈,汉白玉的须弥座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殿门大敞着,殿内空阔而肃穆。正中央的御座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明黄色的帷幔垂落下来,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新任礼部尚书严讷站在殿门内侧,手里持着一卷册子,正在最后一次核对贡士的名册。他的面色不太好,眼底带着一圈青黑,像是这几日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他身旁站着几名礼部郎中,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贡士们按照名册上的顺序,依次进入大殿,各自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站好。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殿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窸窣声和靴底落在金砖上的轻微响动。
三百七十八人,在皇极殿中站定之后,整座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他们等着。
等着主考官入场,等着试题发放……
可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而从容,踏在汉白玉台阶上,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
“陛下驾到——”
这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传进皇极殿中时,已经带着几分遥远而肃穆的意味。
殿中三百七十八名贡士的身体,几乎是同时绷紧了。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殿门的方向,有人甚至忘了规矩,微微伸长脖子朝外张望,被旁边的礼部官员用眼神瞪了回去,才又缩回来。
只有那最为年轻的,不满二十的少年,丝毫不在意礼部官员的目光,竟然回瞪了过去。
被他瞪了一眼的礼部侍郎陈升面色一变,正想发作,但是想到了现在所处的位置,强忍下了心头的无名火,将目光移开。
严讷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骤变,快步走到殿门内侧站定,身后的礼部郎中们也跟着一齐走了出来。
此时,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从宫门方向传来,随后是细密而整齐的脚步声。
黄罗伞盖、金瓜钺斧、龙凤旗、幡幢、旌节、团扇、雉尾扇……仪仗自西苑方向缓缓而来,浩浩荡荡……
前导的锦衣卫校尉、接着是捧剑、捧印、捧玺的内侍以及左右两排执事太监,最后面,才是那乘明黄色的肩舆。
嘉靖端坐舆中,一身玄色夹金线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冠前玉珠垂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肩舆在皇极殿门前停下,黄锦与陈洪一左一右上前,掀开轿帘,嘉靖缓缓起身,步出肩舆。
他站定的那一刻,殿前的空气仿佛被凝住了。
这是……陛下?
开玩笑了吧?
大部分在场的官员和所有的贡士都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皇帝,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
毕竟自从二十年前,陛下避居西苑以来,已经很少露面了,别看他最近一天天的都在开会,但是真正能够接触到他的也就是宫里的人以及少部分的阁员和部堂,京中大部分的官员都没有见过他,甚至在当了一辈子京官也没有见过他的并不在少数。
当然,虽然没有见过,可是也能想象的出来,毕竟这位陛下已经御极四十年了,如今也有五十多岁了,再加上近年修仙服药,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这位陛下应该是一位年过半百、面容枯槁,至少,要有些老态才对,可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皇帝面色莹润如玉,颧骨不显,两颊饱满,看面相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朗与从容。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浑身上下并无刻意显摆的威仪,可那股无形的气势却如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漫开,所有人都感觉到胸腔微微一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颅顶轻轻一按。
鸿胪寺官员扬声唱礼,声音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百——官——迎——驾——”
殿前所有人齐刷刷的行礼,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嘉靖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肩舆前缓步走上丹陛,步入皇极殿大门,坐到了设好的御座之上,在他坐下的那一刹那,那股笼罩着全场的气势刹那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时,黄锦才扬声道,“起——身——”
殿内外的众人这才直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
殿试开始。
三百多名贡士鱼贯而入,按名次落座,坐定之后,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正前方那座高台上的身影,不少人甚至忘记了礼节,直愣愣地盯着御座上那位面容年轻得不可思议的皇帝,心中既惊且惑,却不敢表露分毫。
裕王朱载坖今日一身杏黄袍服,在主考席位上端坐,面容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只是偶尔向御座方向偷瞥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复杂情绪。
黄锦手捧一只黄绫托盘,垂首走到御座侧方,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躬身不动,盘中盛着此次殿试的策问题目,按礼制,当由他呈至御前,再由皇帝亲笔御批后方可下发。
嘉靖并未立刻接过,他的目光从殿中百余位贡士的头顶缓缓扫过,目光所至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脑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今日殿试策问,原有试题作废。”
殿中骤然一寂。
连黄锦都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疑惑的望向嘉靖。
嘉靖没有停顿,继续开口,“最近,京城很热闹,想来你们都已经知道,近日宁夏镇发来捷报,剿灭南侵套虏吉能部二万余人,斩杀敌酋,彻底剿灭了套虏吉能部,此为朕登基以来对套虏最大一场胜利。”
他顿了顿,目光从贡士们身上掠过,“不过,边军杀俘二万,筑京观两座,朝中御史弹劾,言道边军暴虐,杀俘筑京观有违大明仁义之道,当予严惩。”
“今日殿试,便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阐述己见!”
嘉靖直视着众人,最后,又一字一字地补了一句,“对于此次边镇行事,朕,非常赞同,也是朕让他们这么做的,朕以为,他们做得非常好!”
第158章 被动装了个……显圣
“对于此次边镇行事,朕,非常赞同,也是朕让他们这么做的,朕以为,他们做得非常好!”
嘉靖的话在皇极殿中荡起,清清楚楚的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顿时,皇极殿内一片寂静,不管是裕王,还是陈讷等官员,又或是殿中已经坐定的贡士们,俱都惊讶的抬起头,望向嘉靖。
特别是那些贡士们,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开卷考试么?
我们……这是要顺着陛下的意思来写么?
不对,边军杀降俘,筑京观本就是暴虐之举啊!
明显是有违仁义之道的啊!
我们要是顺着陛下的意思写,岂不成了阿谀之徒了?
万一陛下是在考验我们呢?
想要看看谁是真正的刚正不阿的忠臣呢?
…………
要不说读书人的心思又黑又脏呢,不过是一句话,顿时便被他们绕了几百个弯子,还是拿不定主意。
只是,不管他们的心思如何,坐在这皇极殿,都不容得他们浪费时间来揣摩嘉靖的真正用意,毕竟,殿试,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看着下面一个个面色各异的贡士开始动笔,御座上的嘉靖微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