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08节

  说到最后一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所有人尚未从这近乎通牒的告诫中回过神,便骇然发现,一道炽烈的金光正从御座上帝王身上升腾而起。

  那金光初时柔和,瞬间却如熔金浇筑般暴烈,在嘉靖身后凝聚、拔升、暴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开天辟地般的煌煌威仪已席卷整座皇极殿。一道巨大无比、尊贵至极的帝王法像在嘉靖背后升腾而起。

  那法相高愈六丈,直抵藻井,朱衣玄裳,冕旒垂珠,目光如日月悬空,俯瞰而下……

  刹那间,整座皇极殿都被这尊天上帝君的威仪所充塞。

  殿宇梁柱在无声中震颤,檐角风铃乱响,那凛然天威化为实质,如山一般压在众人心头。

  意志坚定者尚可勉力支撑,那些意志稍弱者已是两股战战,连呼吸都被扼住。

  “扑通”之声连成一片,许多已经站直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再次跪伏于地。

  有人以额触地,浑身战栗……

  有人口中喃喃,却不知所云……

  少数心存侥幸的顽固儒臣,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几个来自番邦小国的使臣,早已经五体投地,跪伏于地,口称圣君……

  法相并未持续太久,不过数息便如烟霞般缓缓散去。

  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仿佛方才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可惜,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那股威仪是实质性的,那股力量已然烙在所有人的心头,却再也无法抹去。

  嘉靖从御座上缓缓起身,仿佛方才的惊天异象从未发生过一般,语气平淡地道,“行了,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赐宴吧……”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到了阁臣身后,同样被震惊的彻底失态的藩王宗室们的身上,忽的笑了起来,语气温和,透着一丝难得的亲热,“诸位宗室,且随朕至西苑吧,一家人,这么久没见了,朕有些话,要同你们说说……”

第171章 这是……要削藩吗?

  西苑的偏殿之中,筵席已铺设停当。

  紫檀木的食案分列两侧,案上铺着明黄绸布,摆着银盘玉盏,各色时新果品、蜜饯糕点和冷盘已经码放得整整齐齐。

  殿中央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或者,叫离魂香,弥漫于殿中。

  黄锦引着诸王鱼贯而入,按辈分、爵位一一落座,方才退到殿角,垂手恭立。

  二十余位藩王,有的白发苍苍,须眉皆白,有的正值盛年,面容方正,还有几个年轻一点的,不管是老的,还是年轻的,此时,面上震憾的表情仍然没有消退。

  天噜啦!!!

  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我们来拜见的是大明的帝皇,不是来拜见天帝的啊!

  一个凡人,一下子看到了神仙,还是天帝,你让他们这些大明的乡巴佬们怎么想?

  没办法想啊!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跟着黄锦来到西苑,坐了下来。

  入了殿之后,殿中淡淡的香气似乎有着提神醒脑的作用,一片空白的大脑渐渐的恢复了一点理智,略带茫然的目光先是扫过四周的陈设,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正前方那道半开的帷幔,脑子,终于渐渐的清醒了过来,空洞的目光之中,也带上了一些活人似的情绪……

  畏惧、紧张以及,好奇!

  是的,好奇!

  方才在皇极殿上,离得太远,嘉靖又被冠冕垂旒遮去了大半面容,他们看在眼里只是觉得陛下似乎年轻了许多,但终究不敢细看。此刻到了这偏殿之中,距离拉近了许多,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悬着一根弦,急切地想再看一眼那位御极四十年的君王,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片刻之后,帷幔轻轻一动。

  一道玄色身影从后方缓步走出。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躬身,见礼。

  嘉靖已经换了那一身十二章纹的隆重冕服,只穿一件素面玄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丝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住。他走得不快,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行至正中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抬了抬手,语气温和,“都是自家人,免礼啊!”

  众人这才抬起头,随后,殿中骤然一静。

  二十余双眼睛,此刻全都紧紧地盯着那张面孔,待他们看清嘉靖的真容之后,都忍不住的感觉到喉间干涩……

  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脸,肌肤莹润,不见一丝皱纹,眉眼舒展,两颊饱满,颌下蓄着一缕修剪得齐整的短须,透着一种从容而温厚的气度。

  “扑通”几声轻响……

  他们那有些麻木的脑子本能的转动起来,片刻之后,终于意识到某种事实之后,年纪较大的几人膝盖一软,连站姿都保持不住了,其他人的目光中,也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激动。

  驻颜有术?还是返老还童?

  当返老还童四个字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出现时,就如一道闷雷炸开,炸的他们脑海中嗡嗡作响。

  如今是嘉靖四十一年,眼前的这位陛下已经御极四十一年了,自十四岁登基,到如今,五十有五了!

  在场的诸王中,有不少人年纪比他小,可面容比他老。

  同在江西的益王朱厚炫今年才四十七岁,可鬓角已见了斑白,眼角也爬上了细纹,湖广的楚王朱英?今年四十五岁,额头上已然有了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可眼前这位陛下,面庞莹润如玉石,发丝乌黑如墨染,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老态,站在他们面前,倒像是一个正值盛年的年轻人,正含笑看着他们这些老态毕露的宗亲。

  “都坐吧。”嘉靖笑了笑,在主位上坐下,抬手朝诸王虚虚一按,“一家人,不必拘礼。”

  诸王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重新落座,有的手忙脚乱,有的强作镇定,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黏在嘉靖的面容上,片刻也不肯移开。

  殿中安静了片刻,嘉靖的目光在诸王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左首第一席的老者身上。

  那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庞清癯,身形虽已佝偻,坐姿却依旧端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蟠龙袍,腰间系着一根乌角带,看模样当有七十开外,面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炙热的光。

  “代王叔……”嘉靖微微侧了侧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亲热的意味,“多年未见了,身子骨可还硬朗?”

  代王朱廷埼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连忙撑着案沿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回陛下,臣年迈体衰,不过仗着祖宗庇佑,还能走动走动。”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他身旁那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此人面容方正,身量魁梧,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稳之色,正是代王世子朱鼐钧。“世子也来了。”

  朱鼐钧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朱鼐钧,叩见陛下。”

  嘉靖摆了摆手,“坐坐坐,不必多礼。”

  他面上笑意温和,语气也随和,像极了寻常人家走亲戚拉家常,“大同那边,地处边镇,常常动荡,代王叔在山西辛苦了……对了,奉国将军朱聪浚来了没有,他的奏疏,朕收到了。”

  代王面色微微一滞,起身道,“他和臣等一起来了京城,不过身份低微,无法入宫。”

  “嗯!”

  嘉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这一次来京城的宗室众多,即使是正旦大朝仪也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入宫,眼前这二十余人,都是能够赶在年前入京的亲王郡王,郡王以下,就在宫外喝风吧。

  “朱聪浚等人的奏疏里提到了禄粮积欠的事情,想来,这也不是代藩一家之事吧?!”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安静的殿中顿时热闹了起来,楚王、蜀王、唐王、周王等,亦都纷纷出声诉苦起来。

  毕竟这大明朝走到了嘉靖四十年,各地宗室众多,朝廷明面上每年都有供养,但哪能真正出那么多呢?

  这帮子文官,连皇帝的银子都能拖,更不要说是这些被当成猪圈养起来的宗室了。

  很多地方都已经积欠多年了,早已经成了一笔糊涂账!

  听着他们的诉苦,嘉靖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们的苦处,给足了他们情绪价值。

  待到他们发泄完毕,嘉靖才道,“朕知道你们的苦处,但朕也有难处啊,禄米积欠之事已经存在多年,到了如今,已经变成了填不满的大窟窿,即使是朕,也无能为力啊!”

  一句话说出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面上,但是嘉靖下面一句,却又将他们僵硬的面容打开,变成了不知所措。

  “所以啊,这个窟窿朕不会补,也补不起来,朕要做的是,改变大明宗室的现状,如今神性回归,你们身上都流着大明宗室的血脉,原本的宗室的制度已经不合时宜了,要彻底改变,这一次,将诸位召来京城,就是改变的第一步!”

  “这是……要削藩吗?!”所有人的脑海之中,第一时间冒出了这句话!

第172章 攻守易形了!

  这是……要削藩吗?

  嘉靖的话音落下,诸王心中剧震,心思不定。

  但是嘉靖却笑了起来,“诸位不要担心,朕今天请你们来,可不是谈削藩的。”

  这句话落下,众人略轻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惊疑。

  看着众人的样子,嘉靖轻叹了一口气道,“削藩,现在的大明还有藩可削吗?”

  “这……”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有藩可削吗?”

  这么多藩王可都坐在这里呢?怎么就没藩可削了,要是朕……我当了皇帝,肯定也会想着削藩啊!

  看着他们半信半疑的样子,嘉靖露出了一丝好笑的表情来。

  “太祖定制,亲王就藩,只有护卫三卫,多的也不过五卫,如今承平日久,各地藩王早就交还了护卫兵权。你们手里有几个兵?还能造反不成?”

  代王朱廷埼面色微赧,低声道:“臣等岂敢……”

  “朕知道你们不敢……”嘉靖摆了摆手,“再说了两百年下来,宗藩条例不断修订,别说造反,你们连出城都难,我削你们做什么?”

  殿中诸王面面相觑,代王世子朱鼐钧壮着胆子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嘉靖微微一笑,身子向后一靠,变的轻松了起来,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口问道,“你们中,有谁读过太祖的《皇明祖训》?”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有几人目光闪烁,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显然,他们只读过这四个字罢了,最后还是代王朱廷埼叹了口气,拱手道:“臣年轻时读过几遍,只是时过境迁,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那朕来帮你们记一记,《皇明祖训·职制》篇中,太祖明言:‘凡亲王,每岁来朝。如无他故,不许阻当。’又说:‘亲王所居,地方军民事务,王府有司俱得参与。’”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诸王,“太祖的意思很清楚,宗室不是被圈养的猪,是要参政、议政的。亲王不仅要拱卫社稷,还要协理地方。连每年入朝觐见都是定例,连地方政务都能参与。可如今呢?你们现在还能每年入朝吗?还能参与地方军民事务吗?你们连出城扫墓都要请旨,连纳妾娶亲都要报备。太祖的祖训,早就被那些‘条例’‘新例’‘定例’改得面目全非了!”

  一番话,说的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没有看过皇明祖训的都露出了不解,甚至愤恨之色,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这些年来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而年纪大一点的,如代王、周王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心中有话,但是却又不敢说出来。

  “代王叔,今日是家宴,一家人,有什么就直说出来。”嘉靖看着代王笑道。

  代王叹息了一声,“臣等也知道这些。可……可陛下,这不都是历代先君定下来的规矩么?”

  是啊,皇明祖训是一回事,可那是太祖太宗,哦,不对,是成祖时候的事情了,后来的皇帝,一代接着一代,哪一个对他们这些藩王不是跟防贼一样?

  什么大明会典,宗藩条例,一代代的修正,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当皇帝的忌惮藩王吗?

  “历代先君?你们真的以为仅凭历代先君能做到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周王问道。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并不是主要原因,别忘了,这些会典,这些条例都是谁修的?真以为是皇帝修的吗?你们也不看看朕一天到晚要忙多少的事情,怎么可能有那个闲工夫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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