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26节

  营帐中,几个年长的部族头人听着这些叙述,面色铁青,一言不发,那几个逃回来的骑士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最后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随后不久,明人覆灭吉能部,上至贵族,下至男性成年牧民无一幸免,还在萨拉乌苏河畔以数万人尸体筑起京观的消息正式得到确认之后……

  所有人都以为俺答汗会暴怒,会立刻起兵难下,但俺答汗却罕见的失语了,甚至都没有想象中的咆哮,愤怒,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离开汗帐,一个人,在汗帐内坐了一夜,面色凝重。

  他时年五十三岁,身躯雄硕,赭面长髯。

  与只知驰射的蛮酋不同,这人雄黠有谋,十数年间压服右翼诸部,迫小王子东徙。帐下赵全等汉人叛酋为他筹划筑城、冶铁、耕种。年年入塞,屠戮边堡,可他心中所求,却是要大明开关,许他通贡互市。能战,能遣使,能忍,亦能狠……

  算得上是漠南蒙古的一代雄主,但怎么说呢……

  他和嘉靖的关系不好!

  嘉靖对俺答汗的嫌弃是肉眼可见的,除了这厮经常南下劫掠,甚至袭扰京城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同性相斥的缘故。

  两个人,其实十分的相似!

  论年龄,他的年纪和嘉靖相当,几乎同岁。

  论血统,嘉靖是朱明王朝正统血脉,俺答则是成吉思汗十七世孙,黄金家族正统嫡系血脉,蒙名阿勒坦汗,自草原分裂百年以来,黄金家族的正统号召力,大半集于其身。

  论权势,嘉靖是大明朝的皇帝,富有四海,但俺答汗也不遑多让,他执掌蒙古右翼三大万户,囊括如今河套、阴山、丰州滩、大同塞外广袤草原。

  论关系,嘉靖十五岁登基,还没几年,十七岁的俺答便率兵南下打草谷了!

  …………

  怎么说呢,这要是放到后世的晋江里,就凭这两人的身份、地位、年龄、关系、绝对能整出800集相爱相杀的BL剧情来!

  而前身对于俺答汗的感觉……

  既生瑜何生亮,这句话听说过吧?

  嘉靖就是那个被黑的心胸狭窄的周瑜,但是他觉得自己是个诸葛亮!

  他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天下至尊,结果北边出了个俺答汗,还在他刚登基没几年,皇位刚刚坐稳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大逼兜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同意俺答汗通商的请求。

  当然,现在不一样了。

  在听到吉能部的确切消息之后,俺答汗可以说是十分的震惊,也十分的意外,因为,这种行为很不大明。

  数十年对峙,他早已摸透明军底细……

  卫所腐朽、兵卒疲弱、将官畏战,边军惯于缩在墙堡之后,被动防御,只求守住边墙、敷衍战事,从不敢主动出塞决战,更无彻底歼灭草原大股部落的魄力与实力……

  可是现在,七骑破万骑,杀伐决绝,不留一人、不存一线生机。

  那被吹的如神魔一般的惊人战力倒是其次,他最在意的是大明心态的转变。

  筑京观!

  这特么是什么手段?难道这些边镇将领就不怕回去被那些文官弹劾到死吗?

  什么时候,大明的武将有这样的战力和胆子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一夜,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决断,强压下了蠢蠢欲动的部族,派出了无数细作,眼线,商队开始向南进发,想要搞清楚,南方的这个大明,究竟怎么了。

  然后,得到的消息尽是一些离奇古怪到了极点的信息,这些信息让他瞠目结舌……

  什么“大明天子得天眷”,什么“京城有番僧飞天遁地”,什么“儒生讲学引动异象”……

  在得到这个消息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南方的那个弱鸡修仙终于修疯了。

  但是随着消息越来越多,特别是那些从经过京城来到漠南的商队成员一个个言之凿凿,其中还有人亲耳听过京城那三位得到圣贤垂青的当代贤人的大道纶音,描述起来,那种姿态,那种心境……

  俺答汗看的心寒。

  而最让俺答汗感觉到不安的是,包力吉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是俺答汗安插在京城最重要,也是最信任的眼线。

  他以商人的身份在京城活动了将近十年,结交了不少明廷的官员,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每年春秋两季,乌力吉都会派人送信回丰州滩,汇报明廷的动向。

  但上一次收到乌力吉的消息,已经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

  之后不管是他派去联络乌力吉的人,还是乌力吉的信使都消失不见了,他终于意识到,乌力吉恐怕已经暴露了,现在,估计凶多吉少了。

  不仅是乌力吉,他派到京城的其他商队也没有了消息,他所得到的消息都是通过汉人的商队得到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越来越古怪……

  虽然听起来荒诞不经,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可是,也让他意识到了,京城那边恐怕真的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那么,该怎么确定大明京城的情况呢?

  当然是南下了!!

  不管南方那个弱鸡发了什么神经,他得到天命的谣言,俺答汗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如果真的像传言的那么神奇,依那个弱鸡的性子,估计早就杀过来了吧?

  可是现在呢?吉能部覆灭多久了?大明的边镇在一场大捷之后,又躲回了城墙之内。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反正,他只相信自己的弓箭和弯刀!

第205章 乡下人进城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八,通州码头。

  朝鲜使臣李承勋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京城轮廓,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了。

  他上一次来北京,还是嘉靖三十八年的事。那时他作为冬至使副使,带着贡物从汉城出发,渡鸭绿江,过辽东,走山海关,一路风尘仆仆,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通州。

  那时的北京城,城墙虽然高大,却处处透着一股沉暮之气,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城南城北还散落着大片荒地和菜畦。

  可眼前这座城池……

  李承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城墙还在,但明显比记忆中高了一截,远远望去,砖石之间的缝隙似乎被什么灰白色的东西填得严严实实,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奇异的冷硬光泽。

  城墙的垛口也比从前更宽更高,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新筑的敌台向外凸出,敌台上架着黑沉沉的铁炮,炮口朝外,在四月的薄雾中泛着幽冷的光。

  更让他愣神的,是城墙根下那条路。

  从码头到城墙根,少说也有三里地。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这一段还是碎石铺就的土路,每逢使团入京,几十辆大车要从这条路上碾过去,要是运气不好,碰到糟心的天气,车轮一定陷进泥里……

  可现在,他的眼前,是一条笔直、平坦、灰白色的宽阔大道。

  路面约有四五丈宽,平的跟他们朝鲜姑娘的脸一样,没有任何碎石和泥土的痕迹,甚至连车辙印都很少见。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种古怪的材质,看起来非石非砖,表面泛着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光泽,被晨露打湿后显得格外润泽。大道两侧还修了排水沟渠,沟渠上盖着同样材质的石板,每隔数十步便有一个雨水口。

  李承勋蹲下身,仔细的摸了摸地面……

  “李大人,这……”副使金应洙蹲在他身旁,也伸手摸了摸路面,“这好像不是,不是……石砖?”

  李承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大道两侧,原本荒凉的城郊已面目全非。

  一排排新建的房屋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有的是两层,有的是三层,屋顶上铺着瓦,墙面刷得雪白,门窗整齐。这些房屋的样式与他记忆中的大明民居截然不同,更加规整、更加紧凑,像是有人统一规划过一般……

  光看这些建筑,就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有一种特有的高级感!

  当然,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名词。

  “李大人,您看那边……”金应洙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有些发紧。

  李承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城门。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可城门前多了一样东西。

  两条平行的铁条,从城门洞中延伸出来,笔直地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城外,看不到尽头。

  这奇异的铁条每根约有丈许长,碗口粗细,黑黝黝的,一根一根的排列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独有的光泽。

  铁条下面垫着厚厚的碎石和木枕,碎石被夯实得整整齐齐,与路面齐平,铁轨的端头用铁栓连接,接口处打磨得很光滑,连一点缝隙都看不出来。

  李承勋盯着那两条铁轨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朝鲜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在大明也从未听说过,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

  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伴随着沉闷的、有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

  两人抬眼一看,全都僵在了那里。

  只见远处,十余匹烈马疯狂的奔跑着,在它们的身后,是数个古怪的,连接在一起的车厢。

  车厢本身不大,约莫两丈长,一丈宽,通体用铁架和木板拼成,车厢壁不高,上面敞着口,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用麻布包裹的粮袋、用木箱装着的铁器、用绳索捆扎的瓷器和丝绸。车厢下面装着铁轮,铁轮嵌在两条铁条上,严丝合缝,被十匹健马拉着,顺着铁条的方向滚滚向前。

  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铁轮碾过铁条发出低沉的“哐当”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李大人……那是什么?”

  金应洙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承勋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了曾经读过的书。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车同轨吗?

  在这铁条,不对,铁轨之上来回穿梭。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带着人沿大道入城。

  然后,他更加沉默了。

  比起三年前他来时,那条青石路来还在,但是,除了这条青石主干道外,原来那些泥土路,全都变成了那灰白色的,平坦如镜,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搞出来的路面。

  路的两侧种着整整齐齐的行道树,树荫下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戴着方巾的读书人,还有穿着短褐、背着工具袋的工匠。

  过了东四牌楼,李承勋又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自西山飘来的烟柱。

  一道道浓黑的烟柱,自西郊方向腾空而起,直上云霄,在半空中被风吹散,化作一片灰蒙蒙的烟幕,向东飘来,笼罩了半个京城的上空。

  “那是……什么地方?”金应洙眯着眼睛,朝西边看了半晌,仿佛在看西洋景。

  “那是西山铁场。”这时,一名路过的,看起来是读书人的行人看了一眼他们,眼中流露出一种吊诡的鄙视。

  这种眼神一落到两人的眼中,脑海中就不由自主的冒出了四个字,“臭外地的”……

  当然,现在他们的求知欲爆棚,自然不会在意这位的眼神,金应洙连忙问道,“什么西山铁场。”

  那读书人一副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臭外地人没见识的表情,“去年,陛下封景王为顺天府尹,负责京城扩建的事情,那位景王殿下就在西郊圈了一块地,说是建铁厂,现在那铁厂里建了十几座高炉,日夜不停,据说,那里炼出来的钢铁比寻常铁器坚硬数倍,用来打造兵器和农具,锋利耐用,远胜寻常铁匠铺的出品。看到那条铁轨了吧?听说,这铁轨的铁就是从那西山铁厂来的,直通通州码头,这么远的路,谁知道耗费了多少钢铁?不过好在,那条铁轨还是很管用的。”

  读书人秀了一把京城人的优越感,潇洒离去,只余下使节团一行人在风中凌乱。

  就在两人还沉浸在这不可思议的震惊中时,耳边,猛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这轰鸣声,直入心底深处,让他们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极度恐惧的感觉,然后,他们看到了,在顺天府的方向,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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