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时间是嘉靖四十一年,既不是东汉,亦非盛唐,此时的洛阳早已不是隋唐时的那个神都了。
自北宋以降,洛阳便一贬再贬,从西京降为河南府治,从天下之中沦为一座普通的郡城。
嘉靖朝的洛阳城,是金代在隋唐洛阳城废墟上重新筑起来的,面积不及盛唐时的十分之一……
曾经的宫城、皇城、郭城、里坊,那些曾经恢弘壮丽的轮廓,早已在数百年的战乱之中,湮没在麦田、村落和野草之下。
盛唐洛阳城的宫城紫微城,如今只剩下邙山脚下几段残破的夯土墙基,被附近农人垒成了猪圈和菜畦的矮墙。
出洛阳老城北门,沿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向北走约莫二里地,便是一片荒凉的高地。
这里曾是洛阳城宫城的正北门,玄武门的所在。
玄武门,一个传奇的名字。
长安的玄武门,上演过历史上最经典的一次对掏,而在洛阳的玄武门,也发生过许多故事,神龙政变,张柬之等控制玄武门,迫使武则天退位还政李唐,后唐应顺元年,闵帝李从厚便是从这座门逃离洛阳,随后被李从珂派人勒死。
当然,真正让人在意的还是后唐清泰三年的那场大火。
后唐清泰三年,闰十一月。
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引契丹大军南下,勒死李从厚的李从珂,眼见大势已去,不甘被俘受辱,携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及传国玉玺,登上了玄武楼……
那枚由秦始皇命李斯用和氏璧镌刻、正面篆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历经一千五百年王朝更迭的传国玉玺,也随着那场大火消失在了历史迷雾之中……
火灭后,“仅得尸骨,玉玺无踪”。
这便是玄武楼。
到了明嘉靖年间,这座曾经主宰过王朝兴衰的城楼,早已不存在了。
如今的玄武楼旧址,只是一片高出周围田地约莫丈许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荒草和野蒿,有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斜斜地立着,枝干虬曲,土丘的南侧有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早年洛河泛滥时冲出来的水道,如今干涸了,沟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石和枯黄的落叶。
土丘的顶部,地势稍平。
土丘的北面,越过一大片低矮的麦田,可以望见黄河故道模糊的影子。南面,则是洛阳老城灰扑扑的城垣和城垣内高低错落的屋脊。
秋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几只乌鸦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这一日,天色将暮
土丘南侧的沟壑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余岁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头上戴着一顶旧方巾,看上去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缕短须,眉宇间带着几分出尘之色……
他站在沟壑的边缘,仰头望着土丘顶部那片荒凉的平地,看了很久,仿佛在搜寻着什么,过了良久,他终于叹了一声,“五百年了啊!!”
五百年了!
自后唐李从珂自焚之后,五百年了,当年入洛阳之后,为了传国玉玺,石敬瑭使尽了手段,让人在这玄武楼周围掘地三尺,还让军士仔细筛灰、翻挖了楼基,严刑审问宫女内侍,逼问玉玺是否提前被人偷出,甚至秘密派人在洛阳民间常年暗访、悬赏……
一无所获!
“石敬瑭啊,待到此界升维完毕,轮回显现,不管你是转了五世十世还是百世,朕一定会把你找出来,挫骨扬灰,点灯熬油啊!!”
立于土丘之前,嘉靖轻叹一声,下一刻,他的身体出现在了土丘东侧的一处废弃的河道之中,盯着脚下,面色有些难看。
传国玉玺就在下面。
是的,这一次,他是来取传国玉玺的。
当年石敬瑭废尽心思,用了各种手段都没有得到的传国玉玺,一直都在,只是,他没有本事找到而已。
而嘉靖,在感知到了大明的气运之时,便通过气运,发现了洛阳这个方向的气运有些不正常,别的地方气运都是流动的,但是这里的气运却是纹丝不变,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气运湍流,所以,当时他就判断,这是传国玉玺在这里。
这东西自始皇建政以来,便是天命的象征,这种象征性的东西,在灵机活跃的世界里,有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功能,镇压气运!
没有一件东西能够比这玩意儿更能镇压气运了。
再加上这东西的位置,不需要多想,便能够判断出,这就是传国玉玺!
只是,现在,他到了现场,想把这东西拿出来还得废点工夫。
无他。
五百年了。
当年的宫城早已经被埋在了地下不知道多少层了,以他的灵觉感应来看,这玩意现在在地下约十余丈的地方,想要弄出来不容易。
毕竟,如今的洛阳城,灵机还不够活跃,他能够在北京城里头人五人六,人前显圣,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北京城如今的天地灵机的活跃程度隐约已经到了高武世界最巅身的状态了,所以他调动天地之威,有如神助,但是出了北京城,距离越远,灵机便越不活跃,给他的感觉就仿佛是离了水的鱼一般,十分的不自在。
什么,你说海瑞这厮在南京城头呼风唤雨?
是,他是这么干了,但南京城是什么地方,是大明朝的留都,本身的气运便仅次于北京城,海瑞身为大明朝的钦差大臣,悟道者,又身负大明气运,调动一下天地元气,打几个雷还是能做到的。
但是这洛阳城,和大明朝的气运关系可不大,也就是一个普通的郡城罢了,他现在这里,也就是相当于一个中武世界的高手罢了,要挖十丈的地,还是要花点工夫的。
你说他是皇帝,直接调人来挖就是了。
那不行,那还怎么装逼,再说了,如今这天下灵机正在复苏,仪式感这种东西越来越重要,像传国玉玺这种意义重大,能够镇压气运的宝物,怎么能假他人之手呢?
只有亲自动手,亲自将这玉玺拿到手中,才能够得到最大的好处啊!!!
想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声,“看来,只能先在洛阳城呆一段时间,将这里污染一下,激活这里的天地灵机了!”
? 第246章 东都洛阳
现在,嘉靖也搞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升维的机制。
他也好,海瑞也罢,只要是悟道的人,就像是一个污染源一样,到了哪里,便能够激活哪里的天地灵机,提升天地灵机的成长速度。
而同样,他的那个拣尸的金手指,想要发挥最大的效果,必然不能困守一地,光一个紫禁城,一个京城,哪有那么多的尸体好捡?
虽然说北京城是大明的都城,但是这地方,成为京城的时间太晚了,比起眼前的洛阳,还有那西京长安短的多,死在那里的强者也太少了,到各地去走一走,特别是那些有名的,死掉的强者多的地方去走一走,收获才会大。
譬如说,眼前的洛阳城。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天子传奇里的李玄感,如果能捡到这厮的尸体,就能拿到紫雷刀法了,可惜,现在的天地灵机程度还不足以杨玄感的尸体出现。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了京城,他便能够捡到更多的尸体。
之前,一直困于朝政,让他不得脱身,现在,朝堂里的事情,大框架已经拟定好了,有严嵩和张居正在,不会出大问题,再加自认为自己是穿越者,已经把自己当成主角的景王,想来,应该能够给自己一个惊喜吧?
洛阳东关,大石桥。
桥面宽阔平坦,两侧石栏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桥头一块青石碑上刻着“黄公广济桥”五个大字,碑阴密密麻麻刻着捐资者的姓名和银两数目。
嘉靖站在桥边,看到“黄公”两个字,笑了笑。
这里的黄公就是黄锦。
嘉靖三十八年,瀍河上的旧桥被大水冲垮,此后两年瀍河两岸无桥通行,正好黄锦回乡省亲,见到附近百姓因无桥过河苦不堪言,便出资修了这座桥,落成于嘉靖四十年五月,耗银数千两……
嘉靖摇头笑了笑,这个时候,地方官员的道德品质连个太监都不如,所以,一定要整治,必要的时候,可以全换了!
过了桥,便是东关大街。
街面不宽,两侧商铺林立……
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茶馆、酒肆,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幌子在秋风中摇晃……
嘉靖的目光扫过街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繁华是繁华,但是却与京城有着极大的不同。
比起京城,这里显得很是破败,铺子虽多,但铺面大多低矮陈旧,有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椽木,有的门板歪斜,用绳子勉强绑着……
街面的青石板坑洼不平,积水从石板缝里渗出来,在低处汇成一摊一摊的泥洼,被来往的车马碾成稀泥。街角堆着垃圾和粪便,苍蝇嗡嗡地飞,一股酸腐的臭味混着牲畜的腥臊扑鼻而来……
不过细想想,却又释然一笑。
这特么可不是现代城市,这是大明朝的洛阳府,你不能向现代城市看齐,也不能够跟正在改造的京城相比。
一个原本就已经没落的城市,不应该有太多的期待。
又行了一段,他在一间茶馆前停下脚步。
茶馆不大,几张歪歪斜斜的方桌摆在门前的棚子下,几个茶客坐在那里,捧着粗瓷碗喝茶,低声说着什么。嘉靖走了进去,要了一碗粗茶,拣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
茶是陈茶,汤色浑浊,带着一股涩味。嘉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街面上的人来人往,表面上看起来,仿佛是在看街景,事实上,整个茶铺,甚至周围的几个铺子里的声音,各种或高或低的议论声,都逃不过他已经变的敏锐无比的耳朵。
这些议论,大多数都和京城有关。
毕竟,他在北京城头一巴掌拍死十万铁骑的事情已经被编成了各种传奇的版本,故事,和京城之中种种在现在的普通人看来十分神异的事情一起,流传了开来。
对于这些议论,这一路上他听的多了,并不在意,不过,很快,他便被一番对话吸引了,说的却不是京城的事情,而是洛阳的事情。
“听说偃师那边旱得厉害,秋粮怕是收不上来了,你说,是不是该提前买点粮食?”
“提前买粮,你有那个余钱吗?今年天旱的厉害,朝廷的赋税又不免,粮价肯定得涨啊,可没钱,有个屁用。”
“涨就涨吧,反正咱们也买不起。你没看西街的老王头,前些日子把闺女卖了,换了三斗米。”
“卖闺女?卖给谁了?”
“还能卖给谁,齐家呗,以前伊王府的二管家,老王头欠了王府的租子,齐家上门催,拿不出钱,就把闺女抵了。”
“伊王不是进京了吗?伊王府也没了啊!”
“害,哪有那么简单啊,伊王府是没了,可是伊王也不能把王府所有人都带到京城啊……”
茶客中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头,有人闷头喝茶不说话。
嘉靖刚刚端起的茶盏顿了一下,眉头再次皱起。
伊王?
伊王朱典楧,太祖第二十五子朱?的后裔,嘉靖二十三年袭封,名声一向不好,折辱官员,欺压百姓,勒索富户,强抢民女,可以说是“骄僭”二字的代名字。
这一次宗藩禁解,伊王也带着王府的一大家子人入京了,不过,嘉靖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像伊王这样的宗亲,锦衣卫查实了证据之后,便直接处置了,想不到人是处置了,但余毒还在。
怪不得前世查贪官以后,还要肃清余毒呢,大意了啊!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真正麻烦的是这一次的旱灾啊!
这旱灾,河南竟然没有报上去。
别说他什么不理朝政,事实上在很早以前,各地塘报的呈奏中,灾情是必然要呈奏到御前的,但是河南的这一次旱灾,他没有看到塘报!
正思忖间,他又听到了一阵低骂声,倾耳细听,片刻之后,他的神色变的更加的难看了起来。
这是在骂他的,不仅仅是骂他,还是在骂现在的朝廷的。
骂声的源头在斜对面的书肆之内。
几个书生一边翻着《本经》一边开骂,骂朝廷不公,骂皇帝昏庸,骂奸臣当道,骂妖言惑众……
不仅仅是他们在骂,其琐碎的言语之间,还透着本地士林的不满,或者说,整个洛阳的读书人都很不满。
“还是没有经历过铁拳啊!!”
洛阳的士林,和京城是不同的。
在京城,他花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用大雪、日食、天罚、辩经、悟道、显圣,一桩桩一件件,证明了自己的圣明,朝堂上的重臣一个个被清理、被转化、被收服,剩下的要么俯首帖耳,要么噤若寒蝉。
真理部掌握了话语权,大道纶音覆盖了全城,新编的《本经》成了科举定本……。
洛阳不同。
洛阳离京城太远了,大道纶音传不到这里,《本经》的私刻本刚刚开始流传,士林的旧习气还根深蒂固。这里的读书人还在读程朱的注,写程朱的文章,考程朱的策论。他们听说了京城发生的事情,可那些事情离他们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