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挥了挥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后最僻静的暖阁,这是原主平日里打坐修道之地,最为安静,也最不易被打扰。
待吕芳带着一众太监、宫女悄然退去,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暖阁内只剩下丹炉的余温与淡淡的松香。嘉靖才松了口气,走到铺着软垫的蒲团上坐下,双目微闭,心神沉入脑海之中。
一个月前,他出西苑绕行紫禁城,从那些死在这座皇城之中的高手尸体上,获取了他们的毕生所学,但获得的只是传承,一个月了,他还在整理消化这些传承。
无数纷乱的武学秘籍、修炼感悟、打斗经验如同潮水般在脑子里翻腾,正是他那日在紫禁城中拣取的传承。
他心中泛起苦笑,这系统啊,真是个不便之物啊!
拣尸传承,只有传承,没有速成!
系统只负责把传承灌入他的脑海,将那些死者毕生的经验、记忆、功法、招式,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意识深处。
但也仅此而已。
这些传承不会让他一夜之间成为武林高手,不会让他的经脉自动打通,更不会让他的内力凭空增长。
他得到的,不过是知识与经验,就像一个学武之人得到了一整座武学图书馆的阅览权,但想要真正练成,还得靠自己一双手,一步步地去练。
这与那些小说中动辄“一键融合”、“瞬间大成”的系统完全不同。
说白了这个系统就是个传承搬运工,本质上更像一个超级教育资源平台。
没有速成班,没有外挂辅助修炼,更没有什么“经验值”可以一键加点。
想要精通一门功法,就得像那些死者生前一样,踏踏实实地花时间、下苦功。
归辛树练了四十年华山功夫才有那般造诣,他就算脑子里有全套传承,没有十几二十年的苦功,想达到他那个高度,就需要另辟蹊径。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譬如说,葵花宝典!
这个好,这个速成,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修炼对象。
而以他的精力,也不可能把得到的所有传承都练一遍,他现在练的华山基础内功,就是选了好久,选出来的最适合筑基之用的入门功法。
其实,按照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也是别无选择。
这门源自全真的基础内功,中正平和,恰好适配他此刻需要温养经脉、祛除丹毒的需求,是眼下的核心修炼功法,必须持之以恒。除此之外,还有得自韩志邦和楚昭南的天山派玄门内功,这门内功与华山基础内功殊途同归,但更为醇厚绵长,且兼具滋养与防御之能,而且同出玄门,可以与华山内功相辅相成,待他将华山基础内功练至小成,便可兼修这门玄门内功,进一步稳固经脉、增强内力。
至于武学,他还没有开始修炼,没办法,刚刚有气感,练个毛啊!
即使能够修炼,他也不会全练,还是那句话,精力不够。
不过,自己不练,在将来也可以传授给其他人,在这个末法世界,打造出一批低武世界的武林高手,对他未来真正的掌控天下,也是极好的。
这是长远的打算,急不得。
没办法,他虽然是皇帝,还有四十年当皇帝的经验,知晓大明和未来的历史,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窗前,推开一条缝隙,任由窗外的寒风灌入殿中,心中很是不爽!
大明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哪个皇帝,像他这样,看似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实则孤家寡人,身陷险境。
文官集团已经成势,结党营私,内外勾结,从内阁到六部,从都察院到地方督抚,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宦官们也不省心,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打算,他这个皇帝,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权力的来源,而不是需要效忠的君主。
至于皇宫大内,更是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嘉靖十八年,一场大火,险些将他烧死在乾清宫中,那场火来得蹊跷,烧得诡异,偏偏他最信任的太监们,都恰好不在身边。
还有一个更好笑的事情,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杨金英等十几名宫女,竟然趁他熟睡之时,用黄绫布套住他的脖子,想要勒死他。那一夜,若非一个叫张金莲的宫女临时胆怯,跑去向方皇后报信,前身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几个宫女手中了。
再想想他那易溶于水的堂哥和曾孙子……
还有那未来被药死的……
想想,都不寒而栗!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竟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这特么是皇帝?
连东汉的那些儿皇帝都不如吧?
也正是因为如此,前身才选择避居西苑,在此修道炼丹,远离紫禁城的是非之地。
在这西苑之中,他可以控制出入的人员,可以安排自己的亲信守卫,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身边这些太监,看似恭顺,实则各有各的靠山。
黄锦、吕芳这些人,都是跟着前身份安陆来的,算是值得信任的,但司礼监的其他人呢?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至于那些锦衣卫、东厂的番子,更是靠不住。
把武功传给他们?
呵呵,不可能的。
第3章 风禾尽起朱厚熜
嘉靖的目光从窗棂间收回,寒风带走了暖阁中最后一丝浊气,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转身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立在丹炉旁,伸手摩挲着炉壁上斑驳的铜锈,陷入了沉思。
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他将那十几份传承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道传承,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归类、甄别。
武功之类不去说他,他已经选好了路,至于其他,这帮子人大多都是粗人,但也是有几个人给了他不少的惊喜。
譬如说唐天纵、唐天容两兄弟传承的唐门毒术,让他眼前一亮。
蜀中唐门,以毒药暗器名震天下,那两兄弟的传承中,不仅有五花八门的毒方,更有与之对应的解毒之法、用毒之道、避毒之术,这些东西在这个末法世界,用得好,比什么武功都管用。
最让他惊喜的,还是海大富。
这位海老公,武功在鹿鼎世界的那些高手里只能算二流,但那脑子里的东西,却神奇的很。
化骨散、迷魂散、合欢散……这些江湖上下九流的东西,海大富信手拈来,但真正让嘉靖看重的,不是这些旁门左道,而是海大富浸淫数十年的药理。
这个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的老太监,心里深处一直藏着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配制出一种能让自己身体复原的神药。
这念头当然是痴人说梦,但正是这个痴梦,驱使着海大富遍览医书,尝遍百草,对各种药材的药性、配伍、君臣佐使,了如指掌。
嘉靖得了他的传承,便是得了这数十年的药理心得,还有一种叫元气丹的增加功力的丹药方子。
元气丹,用的都是人参、灵芝、鹿茸、黄精之类的大补之药,以特定比例配伍,用文武火反复提炼,去芜存菁,最终凝为丹丸。
武林中人若是得了这么一枚丹药,服用之后,少则增加半年,多则增加一年的功力,端的是千金难求。
因为对武林中人来讲,最重要的不是丹药方子,而是炼药的药材难寻。
就算是有了方子,所需要的任何一种药材都能够让人倾家荡产,毕竟,大侠,也是要吃饭滴。
可对嘉靖来讲,却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仅是皇帝,还是那个修道三十年、搜刮了天下无数灵材的嘉靖皇帝。
太医院里,百年人参论斤称,千年灵芝也不稀奇,更别说那些连海大富都没听说过的天山雪莲、北海龙涎、西南血竭……
这些东西,原身是用来炼“长生不老丹”的,结果炼了一堆铅汞毒药出来,把自己的身体吃垮了。
现在落到他手里,才算是物尽其用。
最妙的是,原身修道三十年,为了炼丹,同样钻研过各种金石草木的药性,虽然路子不同,但殊途同归,两者结合,反倒让他对药理的认知更加精深了。
他回到蒲团上盘膝坐下,从身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盖子,十枚朱红色的丹丸映入眼帘。
十枚元气丹。
这是过去一个月里,他借着“修道炼丹”的名义,让吕芳从太医院和内府监局调来大量药材,炼制出来的。
每一枚丹药,都用了至少三支百年老参、一株五十年以上的灵芝、一块上好的鹿茸,以及黄精、首乌、茯苓等十余味辅药。
这些药材若是拿出去卖,足以让一个小门小派的掌门倾家荡产。
但对嘉靖来说,不过是一个条子的事情。
之所以没有用更好的人参,更好的灵芝,那是因为他现在的身子配不上啊!
虚不受补,这种百年的药材,药性药性温和,正适合筑基之用。
“皇爷,晚膳已备好,是否现在进膳?”
殿门外传来吕芳恭谨的声音。
嘉靖回过神来,将玉盒放回柜中。
殿门推开,吕芳领着几名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朱漆食盒,一一摆在暖阁的紫檀木桌上。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配一碗粳米饭。
这是原身一贯的饮食,不铺张,不浪费,符合他修道之人清心寡欲的人设。
不过,他不是原身,对原身的伙食很不满意。
炼精化气,炼的就是食物中的精气。
吃的东西不行,练什么内功都是白搭。
只是现在还不是改变的时候,周围都是人精,这一个月来,他也算是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看出什么破绽,惹出什么麻烦来。
不过,快了,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改变的契机,而那个契机,很快就会到来。
到桌前,拿起银箸,慢慢吃了起来。
用罢晚膳,太监们收拾了碗筷,又端来一盆热水,伺候他净手漱口。
待一切收拾妥当,吕芳躬身道:“皇爷,今夜可要侍寝?”
“不必了。”嘉靖摆摆手,“朕今夜要闭关打坐,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吕芳应了一声,带着太监们退出殿外,将殿门轻轻合上。
暖阁中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丹炉中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嘉靖重新盘膝坐好,又从柜中摸出玉盒,倒出一枚元气丹托在掌心。
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朱红,泛着淡淡的油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参香、芝香、鹿茸的腥香交织在一起,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试试吧。”
嘉靖深吸一口气,将丹药送入口中,含在舌下,并未立刻吞咽。
元气丹不能直接吞服,要先含化,让药力通过舌下黏膜缓缓渗入,待丹药化去一半,再以温水送服,如此药力最为平和,也最易吸收。
丹药在口中慢慢融化,一股温热的药力从舌下蔓延开来,顺着咽喉流入腹中,所过之处,如同一股暖流,熨帖而舒适。
嘉靖闭目凝神,运转华山基础内功,引导那股药力沉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股微弱的气感原本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游丝,此刻被药力一激,顿时活跃起来,如同一条干涸的溪流迎来了春雨,开始缓缓充盈、壮大。
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从丹田上行至膻中,过玉枕,上泥丸,再沿督脉而下,回归丹田。
一个大周天下来,嘉靖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那些因为丹毒而常年冰凉的关节,此刻也泛起微微的热意。
“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