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33节

  杨博继续说道:“套虏一部在五花营得手后,并未止步。其后数日,虏骑分兵四出,骚扰宁夏各地。据宁夏巡抚赵时春奏报,正月初八,套虏骑兵千余犯灵州所,被守军击退;正月初十,另一支套虏骑兵犯花马池,焚毁墩台两座,杀掠边民数十人;正月十二,吉能亲率主力万余骑,自兴武营方向大举入寇,总兵官赵应率兵阻击,击毙四十三人,余部这才撤退。”

  嘉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磬杵上的莲花纹样。

  大明朝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是盛极而衰,边患四起,但,你要说大明朝要亡了,这是没人信的。

  毕竟国力尚在,边军亦有死战之士。

  野猪皮才三岁,国内的百姓也没有到活不下去,只能创业的地步。

  边患虽然看起来严重,但不管是南倭还是北虏,本质上来讲,都是一群强盗,进犯大明都是打着捞一票就走的心理,从来没想过要改朝换代的事情,或者说,俺答汗可能动过这个小心思,但也就是动一动罢了,没有这个实力懂吧?

  对北虏,大明的主要方针是防,也就是因为京城太靠北了,每每数万精骑直逼京师,受点惊吓而已,真要说颠覆大明,问鼎中原,相信的人真的不多。

  所以,上至朝堂,下至百官,在心底深处,对于边患,特别是像套虏这样的,也就是把他们看成强盗,每年来那么几次,抢够了就回去,说到底,也就是疥癣之疾罢了。

  至于倭寇,那是要剿,不剿不行,因为他们动了大明朝的钱袋子啊!

  大明的财政在东南,而东南是倭寇祸祸的最厉害的地方,对大明朝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才要全力去剿。

  也正因为如此,像这样的御前会议讨论剿倭的事情很正常,可是讨论套虏犯边,却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奇怪到连杨博都没有提前准备。

  不过,人家也是进士出身,又在兵部尚书的任上干了不少年,博文强记,虽然没有准备,但还是准确的将战报报了出来。

  略一沉吟,嘉靖又问道,“王世臣、李虎等人战死,朝廷可有抚恤?战殁的四百余士兵,又当如何处置?”

  杨博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王世臣,原任宁夏镇平虏城守备,正五品武官,战殁后,三边总督戴才奏请优恤,臣等已核议。建议赠王世臣署都指挥佥事,荫一子为世袭本卫所百户,赐祭葬,给银二百两治丧。千户李虎,赠指挥佥事,荫一子为总旗,给银一百两。其余把总、百户及战殁士兵,各照阵亡例给银抚恤。战殁士兵每名给抚恤银五两,伤者给养伤银三两,俱从太仓银库支给。”

  抚恤银五两,伤者给养伤银三两!

  嘉靖嘴角抽了抽,怪不得说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呢,这是饿狠了啊!

  “怃恤的银两,是不是太少了?”

  杨博面色不变,只是声音变的低了起来:“禀陛下,此乃旧例。太祖定制,永乐年间的钦定事例,阵亡士兵抚恤银每名五两,二百年来未曾更改。臣亦知其太少,但兵部不敢擅改祖制,须得陛下圣裁。”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铜磬杵,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五两银子,是太祖的规矩,两百多年了。太祖当年定这个数的时候,五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之家过一年的日子,如今不行了啊!”

  他想了想,道,“改了吧,战殁者每人给银二十两,伤者给银十两。王世臣荫子改指挥佥事,加赠二级。所需银两,从太仓支拨。”

  杨博一听,猛的抬头,有些不敢相信,旋即面现激动之色,跪伏在地,“陛下圣明,臣,替边疆的将士们谢陛下!”

  一旁的高拱听到“从太仓支拔”几个字,嘴角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有开说话,倒是严世藩猛的抬头,脱口道,“陛下,不可啊!”

  “嗯?”嘉靖眉头一皱,望向严世藩,那目光冷冽,宛如有实质的温度一般,严世蕃猛烈的哆嗦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嘉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威压,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陛下……”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臣并非反对陛下抚恤边军将士。将士们浴血沙场,为国捐躯,抚恤之银理应加厚。只是……只是这二十两之数,臣以为……”

  他顿了顿,脑子飞速运转,斟酌着措辞。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陛下!宁夏镇提高了抚恤标准,宣府镇怎么办?大同镇怎么办?蓟州镇怎么办?九边十三镇,数十万大军,若都照此例,这笔银子从何而出?”

  他越说越顺,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那张肥硕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臣掌工部,兼理户部度支,太仓银库的情形,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去年太仓存银仅十万九千九百余两,今年九边年例军饷就要三百九十万两,济南六府赈灾又要五十万两,再加上各省解纳的银两……臣敢问陛下,太仓哪里还有银子去填这个窟窿?”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且句句在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千古孤忠呢。

  高拱坐在一旁,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却没有说话。他虽然脾气火爆,但并不是傻子,严世蕃这番话虽然是在反对陛下的提议,但仿佛句句都在点子上,似乎挑不出毛病。

  不过,嘉靖却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一声道,“问朕?!为什么要问朕,严世藩,小阁老,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是在你的肩上胆着吗?你……问错人了吧!”

第41章 倭事

  “严世藩,小阁老,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是在你的肩上胆着吗?你……问错人了吧!”

  一句话落下,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严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抬眼望向严世藩,一直沉静如水的面容终于色变,他的手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这个小王八羔子,平时说话就口无遮拦,怎么,这话都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

  徐阶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

  高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了看嘉靖,又看了看严世蕃,嘴角微微上扬,差点没笑出声来。

  张居正和杨博面上肌肉抽搐,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严世蕃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通”一声,严世蕃双膝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

  “臣……臣不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惧,“臣万死……臣……臣……”

  严嵩看了儿子一眼,苍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扶着太师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中央,弯着佝偻的腰。

  八十岁的老臣,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身子佝偻着,脑袋仿佛都要垂到了地上。

  “陛下息怒。老臣教子无方,犬子言语无状,冒犯了陛下天威,老臣……请陛下重重责罚!”

  帷幔之后,嘉靖的目光透过那重重纱帷,落在殿中的父子二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长叹一声。

  “罢了,严世藩,扶你爹坐下,他八十了,给他省省心吧!”

  “老臣……谢陛下!”严嵩连忙谢恩,在严世藩的搀扶下,颤颤微微的回到了座位上。

  嘉靖等到他回到座上位,这才开口道,“严世藩,你是工部侍郎,实掌着工部,又兼理过户部度支,还着着你爹处理着内阁事务,被称为小阁老,也算有些资历和经验了,在这殿里,你代表着你爹,在外头,也能代表着我大明朝廷的面子,以后说话之前,过过脑子,不要大言不惭,给朝廷丢人。”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一顿,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仿佛看着自家没出息子侄的语气,道,“不要张口就来,胡言乱语,什么九边十三镇,数十万大军,你要吓唬谁啊?朕要提高的是怃恤和供养伤兵的银子,不是军饷,杨博,你来教教他,这一项,每年户部该支出多少银子?”

  “是!”杨博抬起头,不屑的看了一眼严世藩,朗声道,“臣启陛下,臣等年初与兵部、户部诸司共同核过,嘉靖三十年至三十九年,十年间,九边十三镇共计战殁将士一万二千七百余人,年均一千二百七十余人;战伤将士约两万三千余人,年均两千三百余人,臣取其中数,以每年两千二百人计。”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五两改二十两,每人增加十五两,两千二百人,合计增银三万三千两。伤者每人增加七两,以每年一千二百人计,增银八千四百两。两项合计……不足四万两。”

  不足四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殿中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严世藩面色通红,红的发紫,恨不得立刻在地上的金砖上找个缝儿钻进去。

  高拱则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三十万两,不是五十万两,区区三四万两银子,他户部还是能挤出来的,“陛下圣明,臣请旨饬部施行。区区三四万两银子,臣在户部各处用度里挤一挤,总能匀得出来?”

  “今年的就不必挤了,严世藩,听说你去年年前娶了第九房姨太太,花了十余万两,你很有钱哪!”

  严世藩感觉身子一软,差点再次跪下来,打着哆嗦道,“臣回去之后就将几房小妻送回娘家去。”

  “朕跟你说的是钱,跟你的姨太太有什么关系?”嘉靖淡淡的道,“明天送十万两银子到户部,今年将士们怃恤供养的银子就由你出了,下次要是再这么信口雌黄,出的,就是军饷了。”

  “是!”

  话到了这里,严世藩哪里还敢多言,连忙称是。

  一句话,仿佛将事情浅浅揭过,嘉靖再次开口道,“好了,说一千到一万,最紧要的,还是东南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几年前,你们杀了王直,但倭患并未消除,接下来,该怎么办,议一议吧。”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杨博直起身来,面色变得郑重。九边是他兵部的地盘,东南也是。边事他熟,倭事他也熟,这件事他是绕不开的人。

  “陛下,自胡宗宪总督浙直福建军务,节制水陆各军以来,成效是有的。浙江地面上,戚继光在义乌、金华一带招募了四千多农民矿工,严加训练,练成了一支劲旅。这支军队对付倭寇的颇为有力,打了好几场胜仗,浙江的局面,已经稳住了,但福建的局面,还很棘手。”

  “浙江的倭寇已经窜上福建海面,到去年冬天,倭寇的活动范围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福建沿海,北起福宁,南至漳泉,千里萧条,百姓遭殃。浙江是后院,福建是前院。浙江稳住了,倭寇就往福建跑;福建不解决,浙江迟早也要再乱。所以臣以为,今年朝廷必须拿出一个章程来,浙江、福建两边一起用力,把倭寇彻底赶出去。”

  杨博说完了,退后半步,拱手道:“臣愚见,请陛下圣裁。”

  帷幔后面,嘉靖的声音传了出来,“浙江的倭寇,戚继光一个人能不能应付?”

  杨博略一沉吟,答道:“回陛下,胡宗宪呈上来的塘报,说戚继光在浙江编练的戚家军约四千人,驻扎在台州、宁波一线。去年一年,戚继光部与倭寇交战十余次,胜多败少。但倭寇人数众多,活动范围广,单靠戚继光一支兵力,恐难周全。臣以为,浙江方面需水陆配合,水师在海上截断倭寇的退路,陆兵在沿海各要点布置兵力,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网。”

  “至于福建方面,胡宗宪奏请,若浙江战事稍缓,可将戚继光一部调往福建,支援闽省抗倭。福建巡抚游震得也上了折子,请求朝廷发兵。臣以为,此事须通盘考虑,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杨惟约,你回去告诉胡宗宪,他是东南的总督,两省的事,他要担起来,倭寇怎么剿,以他的决断为主,有什么困难,要求,都可以提,朝廷上下,不会有任何掣肘,朕就一句话,一年,一年内浙江的倭寇要清扫干净。”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严嵩的身上。

  “严阁老。”

  “臣在!”严嵩再次艰难起身。

  “胡宗宪是你的学生,现在,他在东南打仗,你这个做老师的,要全力支持才是。”

  严嵩苍老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沙哑而迟缓:“回陛下,倭患多年,是该有一个彻底的了断了。内阁的票拟,近日会同兵部、户部商议妥当,一切以东南的需求为要。”

  “好,有你这话,朕就放心了。”说着,他的目光又鬼使神差的落到了严世藩的身上,“严世藩,多跟你爹学学,把心思,放到政务上。”

  “是!”严世藩连声应道。

  “好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严世藩留下,其他人都回吧!”

第42章 严世蕃的小震憾

  殿门在群臣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玉熙宫正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嘉靖从重重的帷幔之中走了出来,坐在上首的御座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殿中央的严世蕃身上,久久不语。

  这座刚刚还挤满了朝堂重臣的宫殿,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严世蕃站在那里,面色忐忑,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

  陛下屏退了所有人。

  吕芳、黄锦、陈洪,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全都被赶了出去。

  殿门关上之前,他看到吕芳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严世蕃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将贴身的里衣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独独留下他。

  是方才自己在殿中的表现吗?应该不会,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陛下不会秋后算账。

  那是为了什么?

  严世蕃的脑子飞速转动,却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嘉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满头大汗,站在那里发虚的严世蕃,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严世蕃感觉自己已经站不住了,身体开始晃动,嘉靖终于开口了。

  “景王府那边,最近如何?”

  严世蕃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面色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王府?!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炸开了。

  陛下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试探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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