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38节

  清流们是什么心情?

  徐阶是什么心情?

  想到徐阶,他下意识的抬眼主西边扫去,扫了个空。

  哦,对了,他这几天告了假……

  告假了啊!!

  他心中轻叹一声,设身处地的来想,如果他是徐阶,现在,估计也要大病一声吧?

  不管徐阶现在的心情如何,他现在的动静,一定会影响到朝堂。

  朝堂上这几天的平静,就是因为徐阶告了假,他是清流的领袖,突遭剧变,清流们下意识的都在等着徐阶的决断,等着他的吹哨子呢!

  所以,才会这么安静。

  但是他也知道,这帮子清流,是等不了多久的,一旦他们耐心耗尽,朝堂的混乱就会开始。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这一副苍老的残躯还顶的住吗?

  我都八十了,还能活几年啊?需要这么操劳吗?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折腾啊??!

  “严阁老。”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将他从幽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严嵩睁开眼,看到一名小太监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陛下召您入宫奏对。”

  严嵩一怔。

  今日不是御前会议的日子。

  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见是玉熙宫的人,便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严嵩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小太监连忙伸手来扶,严世藩也习惯性的站了起来,走到严嵩的身旁,伸手搀扶。

  “陛下有旨,请严阁老一人奏对。”

  看到严世藩的动作,小太监连忙道。

  “你就留在这里吧。”严嵩叹息一声,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缓缓的站了起来,膝盖咯吱作响,腰也酸得厉害,他撑着桌面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我都八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遭这份罪啊!!

第48章 君臣相得?

  玉熙宫正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廊下太监们低眉垂首的身影,也隔绝了清晨的寒意。

  严嵩站在殿门口,微微喘了口气。八十岁的腿脚,从御前值房走到这里,不过短短几百步的路,他却觉得像是走了几十里。膝盖酸软,腰背僵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身旁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胳膊,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就那么虚扶着,生怕这位老阁老一个不稳摔在殿前。

  他的目光很自然的在殿中扫了一圈,除了御座上的嘉靖外,竟然没有其他人了,不管是该在他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还是该站在一旁的大太监,一个都没有。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踏入殿门,小太监在门口便止了步,在他踏入殿门之后,轻轻的关上了殿门。

  “陛下。”严嵩慢慢的走到殿中央,撩起衣袍的下摆,便要跪下行礼。

  “免了吧,坐。”

  嘉靖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严嵩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八十了,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朕了。”嘉靖靠在御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和煦。

  看着早已经准备好的太师椅,又看了看御座上的嘉靖,有些迟疑。

  “坐吧。”嘉靖又说了一句,这一次的语气更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严嵩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缓缓坐了下去。

  殿中安静了片刻。

  嘉靖的目光落在严嵩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八十,不对,应该是八十二岁了!

  严嵩生于成化十六年,今年是嘉靖四十年,八十周岁,按虚岁算,八十一了,甚至八十二了。

  八十二岁。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而且这老头儿的身体是真的好啊。

  不是说他还健步如飞、耳聪目明,八十多岁的人了,眼花耳聋、腿脚不便、腰背僵直,这些都是免不了的。但在这个岁数上,还能撑着上朝、处理政务、见客会友,脑子还清醒,说话还有条理,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了不起的是,他能活。

  在原本的历史上,严嵩被抄家之后,寄食墓舍,以乞讨为生,受了那么多折腾,竟然一直活到了嘉靖四十五年,活到了原身驾崩前的那一年。

  嘉靖四十五年,严嵩八十七岁。

  被抄家,被罢官,被赶回原籍,身无分文,寄居在祖坟边上的草棚里,靠吃百家饭过活,受尽白眼和冷遇,在这种境况下,他硬是又活了三年,差点熬到了原身驾崩。

  如果他一直待在朝堂上,没有受过那些折腾,以他的底子,说不定能活到九十岁,甚至能看到万历登基。

  “八十二了……”嘉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身体如何啊?”

  严嵩微微一怔,旋即欠身答道:“回陛下,老臣今年八十有二了。年老体衰,耳目昏聩,腿脚也不中用了,怕是……伺候不了陛下多久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奈。

  嘉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反而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严嵩的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却被嘉靖抬手制止了。

  “坐着,别动。”

  嘉靖绕过御座前的桌案,脚步不疾不徐,玄色道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走向殿门,没有走向窗边,而是径直走向严嵩。

  严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他走到紫檀木桌前,看着他弯下腰,自己搬起了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普通的榆木椅子,没有扶手,没有靠垫,平日里放在殿角供值事太监歇脚用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嘉靖搬着那把椅子,走到严嵩面前,隔着紫檀木桌,将椅子稳稳地放了下来。

  然后,他坐了下去。

  和严嵩面对面。

  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

  严嵩懵了。

  不是,你要干什么?

  你不要过来啊!

  他伺候了嘉靖二十年,从来没有距离这位皇帝这么近过。

  从前奏对,陛下坐在帷幔后面,他跪在帷幔前面,中间隔着数丈的距离和一层若有若无的纱帷,连陛下的脸都看不清。

  后来陛下从帷幔中走出来,坐在御座上,他坐在赐座的太师椅上,中间也隔着台阶、桌案、铜炉、香鼎,少说也有两三丈远。

  可现在,陛下就坐在他对面。

  没有帷幔,没有台阶,没有桌案,没有铜炉,没有任何阻隔。

  “把手伸出来。”

  严嵩一怔:“陛下?”

  “把手伸出来,朕给你把把脉。”嘉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严嵩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炸开了。

  给他把脉?

  皇帝给臣子把脉?

  这……这是什么操作?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对,却发现嘉靖已经伸出手,隔着紫檀木桌,将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那三根手指不凉不热,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按在他的寸口之上。

  严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动弹,就那么僵着,任由嘉靖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殿中安静了下来。

  严嵩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将手指从严嵩的手腕上拿开,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严嵩,目光平静如水。

  “脉象弦而涩。”嘉靖开口了,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敷衍,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医者在向病人陈述病情,“左寸脉弱,左关脉郁,左尺脉沉。右寸脉浮,右关脉缓,右尺脉微。”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医术虽然算不上精湛,但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多少也懂一些医理。陛下说的这几句,他听得懂大半。

  左寸脉弱,是心气不足。左关脉郁,是肝气郁结。左尺脉沉,是肾阳虚衰。

  右寸脉浮,是肺气不宣。右关脉缓,是脾胃虚弱。右尺脉微,是命门火衰。

  “听力下降,这是是肾虚所致,肾开窍于耳,肾精不足则耳鸣耳聋,脾胃虚弱,消化不好,以后吃东西要细嚼慢咽,少吃生冷油腻,不能吃得太饱,也不能饿着。肺气不宣,冬天容易咳嗽,这是肺经当令的时候,肺气不足,肃降失常,所以才会咳。”

  “都是一些老年人常见的毛前几天,不过,这个年纪,气血衰败是正常的,你平常保养的不错,要是不出意外,至少还能活个十年。”

  嘉靖将手收了回去,笑眯眯的道,“怎么样,朕的医术,还可以吧?”

  “陛……陛下圣明!”

  “好了,不要站起来了,坐着吧。”看到严嵩又要站起来,嘉靖又把他按坐到了椅子上,“先坐着,朕有东西给你!”

第49章 都猜出来了,就不写标题了

  玉熙宫内,看着嘉靖转身的背影,严嵩心中一动,猛的打了个激灵。

  陛下变了!!

  脑海之中,猛烈的炸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陛下变了!

  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前的陛下,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像一尊端坐在云端的神像,俯瞰着尘世间的芸芸众生。他说的话,每一句都要仔细揣摩,反复品味,生怕漏掉什么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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