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这几年。
那储君的问题,还急吗?
不急。
一点也不急。
因为陛下还年轻。
五十四岁,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但对一个修成了的人来说,五十四岁算什么?
如果陛下能活到八十岁,那还有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裕王今年二十五岁,二十六年之后,他五十一岁。
景王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六年之后,他五十岁。
两个人都还活着,但都已经老了。
裕王的儿子,将会长大成人。
不仅是他们的儿子,还有陛下的儿子。
陛下现在是只有两个儿子,但如果他真的修成了,谁能肯定不会再有儿子呢?
既然有了儿子,那皇孙是个什么东西。
刹那之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景王决不会再离京了,陛下,需要他来平衡裕王,同样,也需要他这个老严嵩来平衡朝堂上的清流。
所以……
“徐阶……”
脑海中,闪过那道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岁的身影,想到他这几年来的种种小动作……
他的眼中,闪动着明灭不定的冷光。
之前,他精力不济,退意已生,没精力折腾了……
现在嘛……攻守易形也!
“少湖啊,到了下面,可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啊!”
※※※
夜深了。
玉熙宫的正殿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之中。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均匀。
他的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轻轻相扣,结了一个太极印。
从表面上看,他是在闭目养神,甚至在打瞌睡。
但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身边,仔细听他的呼吸,就会发现那呼吸的节奏极为特殊,吸气绵长如丝,呼气悠缓如缕,一吸一呼之间,间隔极长,长到近乎停滞。
修罗阴煞功。
寒意终于从大椎穴冲出,沿着肩井、曲垣、天宗一路下行,经过手臂外侧的三焦经,最终汇聚于掌心的劳宫穴。
嘉靖的双手猛地一颤。
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一样。那青黑色只持续了片刻,便迅速消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之气,从他的掌心缓缓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转瞬消散。
成了。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落在地上的月光中,凝而不散,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比之前任何一次排出的毒素都要浓烈数倍。
修罗阴煞功第一层,成了。
接下来,便是日复一日的积累。
每天将体内游离的毒素炼化为阴煞真气,储存在奇经八脉中,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地壮大,直到第一层圆满,再冲击第二层。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忽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殿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来了!”嘉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殿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殿门口。
那人身形极快,走路无声,如同一只夜行的猫,他来到殿门口,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门没有上闩,门轴显然被仔细地润滑过,推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道狭窄的门缝出现在月光中,黑衣人侧身一闪,便从门缝中滑了进去,动作敏捷得像一条游动的蛇。
殿内,月光如水。
嘉靖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一动不动。
黑衣人在殿门口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膝盖触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跪好之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前方的金砖上,额头轻轻抵住手背,姿态恭谨而虔诚。
“皇爷。”
嘉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说话。”
嘉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来人应声站起,垂手站在殿中,低着头,不敢直视嘉靖。
殿中安静了片刻。
“葵花宝典,练得如何了?”嘉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来人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十六七岁,面容端正的脸庞,正是高淮。
“回皇爷,奴婢已经入门了。”
“把手伸出来。”嘉靖说。
高淮一怔,旋即上前几步,走到嘉靖面前,伸出手腕。
嘉靖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微微点头。
脉象沉稳有力,与他瘦小的身形完全不符。经脉中,流淌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真气。
那真气很细,细得像一缕游丝,若有若无,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的性质极为特殊,阴寒而锋锐,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刃,不露锋芒,却透着一种凌厉的危险。
葵花真气。
嘉靖睁开眼睛,松开手指,看了高淮一眼。
“嗯,确实入门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经脉通畅,真气凝实,根基打得不错。”
高淮躬身道:“都是皇爷教导有方。”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高淮语气有些激动,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高高的捧着,递送到嘉靖的面前。
嘉靖接过来,面色淡然。
月光如水,照在书的封面之上,五个大字,跃然纸上。
白莲降世经!
“他们都记熟了?”
“都记住了,张宁带着我们几个,一个个的过的,全都背下来了。”
“好!”嘉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秦公公出宫采买,会带十二个人,有奴婢一个。”
“嗯。”嘉靖看着高淮,“到了那边,站稳脚跟,不要急,这事也急不来,以后,麦成负责和你的联络,有什么事情,他会通知你。”
“是!”高淮伏倒在地,眼中闪动着无比的狂热。
第52章 景严合流,门庭若市
三月十八,春寒渐止。
景王留京的旨意下了已有一个半月。
最初那几日,府门紧闭,门可罗雀,朱载圳在神秘人的督促下,紧紧的绷着那根弦。
但朝廷的动作没有断!
先是礼部的官员来府中料理就藩仪制的善后事宜,说是“景王既已留京,就藩典仪暂停,府中一应事务照旧”。
照旧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到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照旧”二字重若千钧。
紧接着,是内府监局送来春夏季的岁赐。
银子、绸缎、香料、茶叶,一样不少,比往年还丰厚了几分。
朱载圳站在廊下,看着太监们将一箱一箱的赏赐抬进库房,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这段时间,那神秘人又出现了三次,每一次,他都和之前一般,身体一僵,完全动不了,有一次他正和府中的美人在床上运动,那美人莫名的失去了意识,而他还是动不了。
这三次的出现,每一次,神秘人都会赐予他那神奇的药物,同时,还会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要得意忘形。
“不要让人看出一点异样。”
“深居简出,不见外客。”
于是他真的做到了。
直到最后一次,那神秘人告诉他,想要与他那位渐已成势的哥哥裕王抗衡,如今这朝中,只有严党才行,他知道,自己需要行动了。
而没等到他行动,严府就来人了。
三月初十,严府管事持帖登门,说是严阁老遣人问候王爷安好。
他收了帖子,赏了来人,客气地打发了回去。
投机的、观望的、两边下注的、被清流排挤的……各色人等,但,除了严党中的几个重要人物外,其他人,景王一个都没见。
不过,他显然是低估了某人的手段和严党的影响力。
三月十二,赵文华的门人来了。
赵文华,严嵩的干儿子,工部尚书衔,虽已去职,但仍是严党的重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