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他忍不住睁开眼,偷偷向上瞥去。
嘉靖正看着他,带着笑。
是的,带着笑!
讥诮的笑。
这笑容不仅没有让周云逸感到放松,反而让他感觉到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自天灵盖直冲而来,袭遍全身。
这笑容,也让殿中吕芳、黄锦、陈洪三个司礼监的大佬摸不着头脑。
按他们对嘉靖的了解,现在的嘉靖听了这番话,不是应该暴怒不已吗?怎么会笑呢?
而且……
没有等他们多想,嘉靖开口了。
“有意思……传朕的口谕。”他收回目光,“去,叫内阁的人来,叫六部尚书,全给朕叫来。半个时辰之内,朕要在玉熙宫见到他们,让他们也来听听,也来解释解释,什么叫朝廷开支无度,什么叫官府贪墨横行,什么叫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朕把这天下交给他们打理,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呃——”周云逸挺直的身子微微一颤。
不是,这个反应对吗?
你不是应该发怒吗?你不是应该呵斥吗?你不是应该把我拉出去打板子吗?
怎么?!
内阁?六部?叫他们来干什么?
不对,听这意思,好像是要叫内阁与六部来背锅?
你这皇帝当的?
这样能行吗?
这是正道吗?
吕芳浑身一震,立刻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疾步走出殿外,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急促地远去。
内阁的大学士。
六部的尚书。
满朝文武中权力最大的这几个人,在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这一天,被一纸急召,全部拉到了西苑玉熙宫。
而此时,嘉靖的已经微闭双目,一动不动,面上无悲无喜,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将那张清癯的面孔笼罩在若有若无的烟气之中。
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却压不住殿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周云逸站在那里,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
这一局,他看不懂了。
殿外,北风如刀
西苑至大内的甬道上,几顶暖轿在寒风中疾行,轿夫们喘着粗气,脚步却不敢有丝毫迟缓。
司礼监的传召太监几乎是前后脚抵达各府,口谕的内容简短得不能再简短:陛下急召,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第一个到的,是严嵩。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今年已经八十岁了。
他穿着一件狐裘大氅,银白的须发被寒风吹得微微散乱,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方寸。
紧随其后的是徐阶。
内阁次辅,五十七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比严嵩晚到片刻,站在殿外廊下,与严嵩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
然后是李本。
内阁大学士,严嵩的同乡兼心腹,四十二岁,正值盛年,身形魁梧,面庞方正,站在严嵩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内阁的人到了,六部尚书也陆续赶来。
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高拱,礼部尚书吴山,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郑晓以及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别问工部尚书到哪儿去了,问就是病休。
司礼监的太监们已经在殿内候着了。
掌印太监吕芳站在最前,面色从容,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他身后是陈洪,瘦削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被陛下喝退时残留的戾气,只是此刻已收敛了大半。再往后是黄锦,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时不时瞥一眼殿中跪着的周云逸。
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
周云逸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殿中的角落里。
铜盆里的炭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盖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到周云逸,所有人心中大致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却没有人开口。
等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精舍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吕芳第一个迎了上去,躬身道:“皇爷——”
嘉靖没有理他。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缓步从精舍中走了出来,步态从容,不急不徐。
他走到殿中正位上坐下,扫了一眼满殿的朝臣和太监,开口道,“今冬无雪,人心不安,朕让钦天监查明原因,今天,钦天监正在此,说是查明原因了,你们……都听听吧!!”
第7章 传天意于天子?
玉熙宫正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中的火光映照在殿中众人的面庞上,明暗不定。
嘉靖话音落地,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的周云逸身上。
周云逸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如松如柏。
他的官帽已除,花白的发丝有些散乱,清瘦的面庞透着叫做“坚贞”的表情。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玄色道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微微侧了侧头,看了吕芳一眼。
吕芳会意,向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周云逸,陛下让你说,你就说。今冬无雪,上天示警,究竟是何原因,你一一道来,不得隐瞒。”
周云逸再次躬身,随后,他直起身来……
“陛下……”周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夜观天象,推演历数,又查阅前朝史籍,反复比对,方敢下此结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此乃上天示警,非陛下罪己、整顿朝纲,不可消弭灾祸。”
话音落地,殿中万籁俱寂。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不是严世蕃,不是高拱,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放肆!”
这一声厉喝,竟是出自徐阶之口。
这位素来以沉稳隐忍著称的内阁次辅,此刻面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一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出凌厉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手指着周云逸,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周云逸!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钦天监正,竟敢在御前口出狂言,指斥朝廷,污蔑圣君!你……你是何居心!”
殿中众人俱是一惊。
徐阶这番话,措辞之严厉,态度之激烈,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这是想撇清关系吗?
嘉靖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徐阶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了眼帘。
严嵩依旧端坐未动,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他看了徐阶一眼,又看了周云逸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严世蕃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肥硕的身躯将太师椅撑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的面色涨得通红,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迸出阴鸷的凶光,死死地盯着周云逸,仿佛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五品官生吞活剥。
“好一个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严世蕃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周云逸,你倒是说说,朝廷哪里开支无度了?官府哪里贪墨了?你若有证据,今日便在御前拿出来!若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嘉靖,躬身道:“陛下,臣请旨,将此狂徒拿下,交三法司严审!他背后必有主使,必有同谋!这是有人指使他诬陷朝廷,诬陷忠良!”
严世蕃这番话,看似在质问周云逸,实则矛头已经指向了清流一党。
高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口,可严世蕃那句“背后必有主使,必有同谋”,这同谋是谁?
肯定是他们清流啊!
作为朝廷的清流头子之一,心底也很清楚,这事儿,八成是他们清流的手笔。
但是,清流,也是分派别的。
这事儿,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没人跟我说啊!
抬眼看了看站在殿上,面带怒容徐阶,他暗骂一声,开口道,“严世蕃……你急什么?周云逸还没说完,你就要拿人?这殿中,是你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
严世蕃面色一变,刚要反驳,高拱已经转向嘉靖,拱手道:“陛下,臣并非为周云逸开脱。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既然陛下召臣等来听,不妨让周云逸把话说完。他说得对,臣等自当反思;他说得不对,陛下自有处置。”
“高胡子,你——”
“够了。”
严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这一个字出口,严世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严嵩缓缓站起身来,先向嘉靖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高拱,最后落在周云逸身上。
“周云逸,”严嵩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迟缓,“你说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可有实证?若有,老夫身为内阁首辅,自当向陛下请罪;若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殿中的气氛剑拔弩张。
严党的人虎视眈眈,清流的人面色凝重,而站在中间的那些尚书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先开口。
周云逸站在那里,目光落到严嵩的身上,目光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然后,他开口了。
“严阁老要实证,臣拿不出来。”周云逸说的理直气壮,“臣是钦天监正,掌天象历数,观日月星辰,察风云霾雾。臣的实证,在天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上首的嘉靖,一字一顿道:“一冬无雪,便是实证。”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