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56节

  他高肃卿的脾气是固执了点,性子是爆,但不是傻瓜,不是笨蛋,否则也混不到现在的地位。

  出了西苑,脑子里面把最近的事情捋了一遍,再加上陛下今天的一些暗示,他得出的结论和张居正没什么两样。

  感觉到张居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停下了脚步,望向了张居正,“你是说,二王观政?!”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陛下提出二王观政,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张居正道。

  “不得已而为之?太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违反祖制,现在劝诫的奏章已经堆满了陛下的案桌。”

  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高拱,高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继续的说下去,而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仿佛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坐到了椅子上。

  都不是蠢货,当脑补的逻辑链条闭环之后,多余的口舌也不过仅仅只是发泄的工具罢了,改变不了冰冷的现实。

  “二王观政!”一直没有开口的徐阶终于叹了口气,“陛下的手段愈发的高深莫测了啊!!”

  裕王不明所已,高张二人面色俱是一滞。

  是啊,陛下的手段,愈发高明了啊!

  换成以前,陛下想要做什么事情,群臣像这次一般的集体反对,依陛下的性子,一定会大闹一番,硬顶回去,即使达不成目的,也会拿几个人出来开刀,甚至会在午门前打死几个人,发泄自己的怒气。

  但这一次,陛下没有,甚至都没有红脸,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容后再议”,面对漫天的奏章,他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全部留中。

  之前他们还有些提心吊胆,现在,他们明白了,陛下对这些奏章根本就不在意,他只是在等,等待他们这些内阁大臣认清冰冷的现实,等待他们这些内阁大臣自己提出二王观政的要求……

  “世易时移啊!”张居正无奈的笑了笑,“自正月十五的大雪之后,陛下,变的比以前超然了许多,很多事情都不和我们争了,任由我们去闹,必要的时候还会退上一两步,之前我还心存疑惑,觉得陛下是老了,心气消退了,现在看来,他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就没有必要争。”

  “是啊,没有必要争!”

  二月初二御前会议,钦天监想要解释日食天象,陛下阻止,让钦天监以前只记录天象,不要解释,高拱反对,陛下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看似退让,事情不了了之,但之后呢?

  钦天监解释过天象吗?

  没有。

  同样是二月初二,徐阶做了二百多万两银子的预算,为陛下建万寿宫,修玄打醮之用,高拱同样反对,陛下不但没恼,还把这二百余万两银子全都交给高拱,让他用以济南六府赈灾的事情,为此,高、徐两人还差点起了冲突。

  以今年以前,你能想象这样的事情吗?

  这位陛下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银子都搂到自己的怀里啊!

  可是,这个决定,影响到陛下的权威了吗?

  没有!

  陛下现在,愈发的超然了!

  “二王观政,势在必行。”终于,坐在椅子上沉凝了半天的徐阶双眉一抖,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 第75章 不是说文官集团铁板一块吗?怎么都不通气呢?

  四月初一,通政司。

  一大清早,通政使赵贞吉的便看到了一堆的奏折,拿起一封奏章一看,手就是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奏章给扔出去。

  再来起一封,手又是一抖……

  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阁臣高拱、李春芳,礼部尚书吴山……

  这些站在大明朝堂最顶尖的大臣,在同一天上书,请二王出府观政。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态,将那些奏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确认自己没有看漏,这才深吸一口气,将奏疏封好,命人即刻送进宫去。

  通政司没有秘密,消息传得比奏疏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京城官场便炸了锅。

  都察院立刻跳了出来。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

  十三道御史,一百一十人,个个都是嘴皮子上的将军,笔杆子下的刀客。

  平日里无事都要找出三分事来弹劾,如今内阁数位重臣联名上了这么一道奏疏,简直是往他们嘴里送肉。

  巳时刚过,通政司的案头上便堆起了厚厚一摞弹章。

  你说徐高是清流的领袖?

  姥姥!

  二王观政,违背祖制,国朝百年未有之事,这种事情,你们也敢干?你干了这种事情以后,还是领袖?

  下贱!

  就算你是清流领袖又怎么样?

  清流领袖就不能弹劾吗?

  只要做错了事情,哪怕是自己的爹,我也是要弹劾的!

  再说了,我们这些做小的才上了那么多的奏章反对没几天,你们这些当老大的,不但不帮忙,不助威,还特么跳反,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连告诉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这像话吗?

  这样的老大,还是老大吗?

  清流,呸,佞臣!

  一群逢迎上意的佞臣!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欧阳必进根本弹压不住,这帮家伙胆子大的很,不但弹劾,有几个激进的,已经开始纠集人手,要去跪阙了……

  好在,宫里这一次的反应够快,不到午时,宫里便传出了消息,让内阁阁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六部堂官、还有几个名声最大,弹章言辞最激烈的御史,入西苑议事。

  午时三刻

  玉熙宫殿门大开,入殿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除了内阁阁臣外,六部堂官,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以及几个言辞最为激烈,也是跳的最欢的六个御史……

  江西道御史邹应龙、福建道御史陈道、山西道御史张九功、河南道御史王好问、陕西道御史李秋、浙江道御史赵格……

  邹应龙是最有名的,在原历史中,就是他弹劾了严氏父子。

  这一次,他跳的也很凶!

  一群人鱼贯而入,殿中顿时显得拥挤了许多。

  因为今天人多,空间有限,所以,殿中并没有设座位,所有人都站着,除了严嵩。

  他太老了,老的跟年轻了二十岁一样。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游移,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目光落在几个御史身上,笑道,“今儿个倒是新鲜啊,内阁诸臣,六部堂官,都被弹劾了个七七八八了,怎么?都不过了?”

  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但他也没办法。

  嘉靖朝,或者说明朝,文官集团有一个不成文的臭规矩,大臣被弹劾以后,不管结果如何,第一个操作就是闭门待参。

  今天内阁、六部堂官都被弹劾了,按规矩,都要闭门谢客,递《待罪疏》……

  哪能这么搞?

  要是真的这么搞,大明有朝廷就被顶翻了,所以,嘉靖才会召开这一次的会议,免得这帮家伙全都递折子回家偷懒。

  邹应龙霍地站了出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有本奏!”

  嘉靖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说吧。”

  邹应龙直起身来,目光直视御座,一字一顿:“臣闻内阁诸臣昨日俱都上疏,请二王出阁观政。臣以为,此议荒谬至极,有违祖制,有悖纲常,有损国本!臣请陛下明察,驳回此议,以安天下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陈道。

  陈道也站出来了,来到邹应龙身旁。

  “陛下!”他的声音比邹应龙更加尖锐,更加激愤,“臣附议邹御史之言!二王观政,实开藩王预政之端。今日观政,明日议政,后日干政,其势不可止!臣请陛下三思!”

  张九功、王好问、李秋、赵阁……

  等人紧随其后,六个御史齐刷刷站了一排,场面颇为壮观。

  嘉靖笑了笑,将目光落到了几位阁臣身上。

  严嵩没动,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

  徐阶没动,他面无表情的扫了这群跪在地上欺师灭祖的家伙,一句话也不说。

  终究,还是高拱忍不住了,几乎是捏着鼻子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话说。”

  嘉靖点了点头。

  高拱目光在殿中扫过,道,“二王观政,臣起初也是反对的。臣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说此议有违祖制、有悖纲常。可臣回去之后,思之再三,又觉得陛下说得有道理,二王出阁观政,使皇子习政事、知民情,此乃为天下计、为社稷计、为万世计。臣思之再三,以为此事虽与祖制稍有不合,然权衡轻重,利大于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更何况,皇子观政,也不是现在独有,开国之时,便有皇子观政的传统,至于宣德之后,英宗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后,最后结果如何,不用我多说了吧,更何况,今日之天下,已非宣德之天下。陛下御极四十年,二王俱已长成,出阁观政,正是为了防微杜渐继位之君,不知民间疾苦、不晓朝廷体统、被小人蒙蔽……”

  话音刚落,徐阶便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高大人所言极是。二王观政,实是为我大明将来考虑,若是继位之君,不知政事、不晓民情、不谙朝堂体统,日后登基,何以治国?何以安民?何以承祖宗之业、开万世之太平?至于几位御史方才所言的开藩王预政之端,臣以为不对,观政只是皇子之时,藩王一旦就藩,正有《宗藩条例》管制,我相信朝中之中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讳跑去与已就藩的藩王勾结……”

  “一派胡言!”邹应龙猛的挺直了身子,指着徐阶怒斥道,“你等内阁诸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当以社稷为重、以祖制为纲。今乃逢迎上意,倡此荒谬之议,臣不知其心何居!若二王观政之例一开,臣恐日后朝堂之上,非但阁臣议事,更有亲王议政;非但君臣之分,更有兄弟之争。此非社稷之福,实社稷之祸也!”

  赵九功也开口道,“徐阁老,您口口声声说‘为社稷计’,可您想过没有,二王观政之例一开,后世藩王皆以观政为名干预朝政,届时天下大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

  当!!!

  一声磬响,为殿中的争论按下了暂停键。

  没办法,这种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算是徐阶高拱这样的清流阁老,也不见得能够辩的过这些专门耍嘴皮子的御史,更何况,已经已经定好了,这场争论没有意义,意思意思得了……

  他把几个御史召来君前奏对,也不是要听他们讲什么,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制造一点杂音,走个流程。

  这种时候,要的不是争论,是碾压!

  “严嵩,李春芳,还有你们这些阁臣,堂官,怎么说?”

  严嵩寿眉一挑,从椅子上站了起身,躬身行礼道,“陛下,臣等上此奏疏,非为逢迎,实为社稷。请陛下圣裁。”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徐阶、高拱、李春芳……还有六部堂官,吴山、杨博等俱都上前,齐声行礼道,“请陛下圣裁!!”

  “你……你……你们……”

  邹应龙等几个御史跪在那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看严嵩,又看了看高拱,再看徐阶,最后看向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嘉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日这殿中,严党的人、清流的人、内阁的人、部堂的人,这些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朝堂大佬们,竟然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严嵩支持,徐阶支持,高拱支持,李春芳支持,吴山支持,六部尚书没有一个反对,就连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都没说话。

  只剩下他们这几个御史,还在那里死扛。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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