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66节

  然后,工部尚书雷礼站了起来。

  他面色凝重,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对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景王殿下的设想固然很好,但……实施起来,有极大的困难。”

  “哦?”嘉靖挑了挑眉,“什么困难?”

  雷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些朱砂红圈:“陛下请看,景王殿下在图上一共标注了十七处需要改造的节点。其中慈幼院三处,养济堂三处,栖流所三处,需要改建的贫民聚集之地五处,需要清淤的河道三处。这些工程,每一项都需要大量人工、砖石、木材、石灰、铁器、工具……每一项都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面色愈发凝重。

  “臣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按景王殿下的设想全部实施,仅物料一项,至少需要银两二十万两以上。再加上工匠的工钱、百姓的赈济、工具损耗、运输费用等等,总计至少要三十万两,还有五处贫民聚集之地,河道清淤,八十四万两银子,恐怕是不够了,更何况,还要建慈幼院、养济堂和栖流所……”

  紧接着高拱站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些朱砂红圈上扫了一遍,然后转向御座,“陛下,臣附议。景王殿下的设想,臣以为过于好高骛远了,银子不够。”

  他的手指用力地点着地图:“陛下,南城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要想把南城彻底改造一遍,臣以为,没有百万两银子打底,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这八十四万两银子,是抄没杜震东及其同党所得,专款专用,既要安置南城的流民乞丐,又要供给慈幼院、养济堂的日常运转,还要修桥铺路、清淤疏浚……真的不够,更何况,那慈幼院、养济堂、栖流所并不是建起来就行的,现在全都用了,明年,后年怎么办?难道这些钱,年年都要户部出吗?”

  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朱载圳站在地图旁,面色依旧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高拱和雷礼的反对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到高拱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高大人、雷大人所言极是,儿臣也深知银子有限,不能铺张浪费。”他转过身,朝御座拱了拱手,“不过,儿臣以为,做事情不能总是强调困难,难道因为有困难,事情就不做了吗?那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做什么?”

? 第91章 大明绝不能被诛九族的人

  “做事情不能总是强调困难,难道因为有困难,事情就不做了吗?那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做什么?”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隐约间,竟然有王八之气显现,殿中群臣为之侧目。

  高拱很快便回过神来,眉头一拧:“殿下此言何意?”

  朱载圳微微一笑,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被圈出来的改建区和河道,“工部只需要出少许匠人,负责技术指导和关键节点的施工。其余的工作……儿臣打算用‘以工代赈’之法,让南北两城的贫民来做。”

  殿中一寂。

  “以工代赈?”

  高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朱载圳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反问道,“高大人,雷大人,南城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房子?是粮食?是银两?都不是。南城现在最缺的,是活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在殿中回荡。

  “慈幼院、养济堂、栖流所,可以收容他们一时,但收容不了一世。与其让他们在慈幼院里白吃白喝,不如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换一口饭吃。疏浚河道,拓宽街巷,改建房屋……这些事情,不需要什么技艺,只要有一把力气就能做。南城的贫民有得是力气,工部只需要出几个匠人,教他们怎么做,剩下的活儿,让他们自己干!”

  他说完,转过身,目光直视高拱和雷礼,语气笃定:“至于物料,儿臣已经问过工部的官员,南城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屋,拆下来的旧砖旧瓦可以再利用;疏通河道挖出来的淤泥,可以用来填平低洼地带,拆除材料,也可以重新加工使用,毕竟,这又不是修建皇宫,没那么多讲究,这样一来,物料成本能省一大半,甚至大半。”

  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雷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高拱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景王这个主意,确实有几分道理。

  用贫民来干活,既省了工钱,又解决了他们的温饱问题,还能把南城的改造工程推进下去……听起来确实可行。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时,嘉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靠在御座上,手中的铜磬杵轻轻点在御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以工代赈……听起来不错。”嘴角掀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目光在景王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高拱和雷礼,“你们觉得呢?”

  高拱和雷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管景王这个方法是不是可行,但今天,他的表现,很明显已经盖过了裕王,至少比裕王更自信,胆子也更大。

  沉默了片刻,高拱硬着头皮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以工代赈之法,道理上说得通,但实际操作起来,有诸多不确定之处。那些贫民百姓,未必有足够的力气和技艺来做这些事情。再者,以工代赈涉及大量人员管理,若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入其中,煽动闹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还不简单!”嘉靖还没开口,景王已经扬声道,“高大人若觉得南城的贫民干不了活,那就先让他们干一些轻省的活计,等他们干顺手了再说。至于人员管理,顺天府和南城兵马司的人手不够,可以从锦衣卫调拨人手协助。若有人敢煽动闹事,从严惩治便是。”

  高拱一时语塞,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徐阶拉了一下袖子。

  徐阶站起身来,朝御座拱了拱手,语气平和:“陛下,臣以为,景王殿下的提议,确有可取之处。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涉及钱粮、人力、物料、管理诸多方面,不可操之过急。臣建议,先选一两处试行,待积累了经验,再逐步推开,方为稳妥之策。”

  景王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松开了,他朝徐阶拱了拱手:“徐阁老所言极是,儿臣也以为,不妨先在南城选一两处试行,待见到成效,再逐步推开。”

  嘉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景王身上。

  “景王的提议不错,徐阁老的建议也有道理。先选两处试行,南城的事情,由景王会同内阁办理。试行期间,每隔十日向朕禀报一次进展。若有困难,及时奏报。”

  他的目光转向高拱和雷礼:“工部和户部,要全力配合。景王有什么需要,你们要尽力满足。”

  高拱和雷礼对视一眼,虽然面色都不太好看,但陛下已经拍了板,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

  景王脸上那抹自信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躬身一礼,朗声道:“儿臣领旨,谢父皇。”

  嘉靖点了点头,靠回御座上,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裕王和景王身上。

  裕王在嘉靖目光落下的时候,还显得有些局促,倒是景王,昂首挺胸,一副主角的模样。

  “玛的,这厮真把自己当成主角了,当时就不该给他的脑子里种那么多的穿越历史小说。”嘉靖的嘴角扯了扯,颇有些后悔。

  对自己这个便宜的二儿子,嘉靖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所以在扮演神秘人的同时,还在他身上实验了不少精神秘法,在他的意识深处种下了许多莫名的信息,其中不乏他前世看过的穿越历史的小说,从他今天的表现看来,这些种子应该已经发酵了。

  正好,让他看看穿越者在真实的历史中是不是能发挥出小说中的战斗力。

  “顺天府尹空缺,上次让他们考虑人选,严嵩,内阁有什么意见?”

  “启奏陛下,经内阁共议,太仆寺卿查秉彝,平恕精敏,所至有绩,可堪顺天府之位。”严嵩起身至殿中,躬身道。

  查秉彝?!!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此时听到这个名字,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这位,现在是整个大明朝里不管犯了什么罪都不能诛九族的人啊!

  其实他还是蛮好奇的,要是自己诛了他的九族,自己得到的那些什么华山功法啊,龙象般若经等等,会不会都消失掉了呢?

  想想还是算了,什么阴间思维!

  同样,也是唯一一个他不需要操任何心的人,因为在历史上,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可能晚一点,他任顺天府尹,然后死掉了。

  是的,死掉了,刚刚上任五天,就因热病去世了。

  历史上记载的他是闰五月上任的,比现在要晚些时日,但改变不了他会死的事实啊。

  “既然内阁有了共识,那就是他吧,让他早些上任吧。”

  “是!”

  “吴山!”忽然,嘉靖望向了礼部尚书吴山。

  “臣在!”吴山惊了一下,忙起身道。

  “我记得,京城之中,有不少喇嘛庙吧?”

  “嗯?”吴山一愣,但旋即答道,“禀陛下,京城现有大能仁寺与大慈恩寺两座。”

  “最近,这寺里的僧有什么异常吗?”

  “这……”吴山一时语塞,说实在的,他一个礼部尚书,知道这两座寺以及寺里的坐馆是谁已经不错了,要问这寺里有什么异常?他真的不知道。

  毕竟,嘉靖崇道抑佛,这种番僧的寺庙更是被他强力抑制,如果不是为了外交的因素,恐怕这两座庙都不会存在,平常,自然不会关注。

  “算了,以后要好好的关注这两座寺庙,特别是寺中有什么异常,又或者,有什么异常的僧人。”

  “是!”

? 第92章 不该留的尾巴不能留

  裕王府东暖阁。

  天色将暗未暗,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烛火在暮春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暖阁的门窗紧闭着,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郁。

  今日在殿中,他自认表现不错,但景王表现的更好,这不是他的错,完全是两人的性格原因。

  景王那种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气质,他学不来,也不想学。

  张居正和谭纶下了浙江,暖阁内只余下了徐阶、高拱和吴山三人。

  徐阶坐在右首,面色沉凝,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老师,今日殿上之事,您怎么看?!”

  裕王忽的开口问道。

  “殿下问的是哪件事情?”徐阶抬了抬眉头,“浙江的事情,调子已经定下了,有叔大他们在那里,出不了大问题,至于今日奏对,也不会出问题。”

  “可是景……”

  “景王想做什么,我们阻止不了,也不需要去阻止,殿下,别忘了,那可是南城,天子脚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做的好了,固然会被看在眼里,但事情总有两面,要是做的不好,哪怕是有一点出格的地方,就要遭到弹劾,所以,殿下,我们不需要担心他讲的是什么,而是要看他做的是什么。”

  “是啊!”吴山冷笑道,“以工代赈,自古有之,并非景王首创。他那法子听着好听,但真要做起来,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事情是要人做的,特别是涉及到几十万的贫民,他凭什么能做好?靠顺天府和南城兵马司的官员,还是靠严党,这种事情,做的好了固然漂亮,但做的不好,更容易生乱,我就不信,以严党贪婪的性子,能做好这件事情,大家拭目以待吧!”

  裕王点点头,没有再问。

  “浙江与南城的事情,盘子已经定下了,而且刚刚开始推进,关注就好,我最担心的,还是另外一件事情。”高拱皱着眉道。

  “喇嘛庙。”徐阶接口道。

  高拱点了点头:“正是。陛下信道崇道二十年,对番僧一向不闻不问,可今日,陛下忽然问起这两座寺庙的异常,还要吴大人多加关注……这太蹊跷了。”

  暖阁中的气氛微微一变。

  裕王的身体前倾了几分,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高先生的意思是……父皇担心那些番僧?”

  高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徐阶一眼。

  徐阶苦笑起来,“殿下,不只是番僧。陛下今日问的虽然是喇嘛庙,旧历已去,神性回归,这可是陛下亲口说的,恐怕,他真正担心的是,其他人,会不会……也得了什么……”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缩,“徐先生,您的意思是,那些和尚道士,也有可能像陛下一样,得了天意?”

  徐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老夫不确定。但老夫以为,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有些不安的来回踱着步,“陛下说过,他的天人感应是‘被动’的,是心血来潮时才能得到启示。既然陛下能得到,那么其他人……难道就没有可能?僧人和道士,他们本就是离神佛最近的人。他们修行的法门、供奉的神祇、念诵的经文,千百年来都在试图与天沟通。以前这些不过是空想,可现在……如果真的有了回应呢?”

  “最重要的是……”徐阶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今天忽然提起喇嘛庙,还说让吴大人关注‘异常’。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没有明说。”

  暖阁中死一般的寂静。

  裕王的脸色已经苍白了几分。

  “不错,这种事情不得不防。”高拱开口了,“陛下今日特意提起喇嘛庙,绝非无的放矢。臣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陛下已经从某种途径得知,那些番僧中,有人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而且,问题恐怕还不小。否则以陛下的性子,不会在御前会议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

  裕王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房梁上,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道:“若是那些番僧真的得了天意……那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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