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庭院中，那些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和锦衣卫校尉已经彻底忘了自己的任务。
他们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屋顶上那两道如疾风般交错的身影，看着那些被震碎飞溅的琉璃瓦，两人身形所过之处倾塌的屋顶，断裂的大梁……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面皮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有人后退了数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有人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人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屋顶上，陆绎忽然变招。
他双拳猛地一收，改拳为掌，身体微微下蹲，右掌自下而上猛地一撩，带起一道凌厉的劲风，直取益西多吉的腰腹。那力道比方才更加沉重，更加霸道，掌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
益西多吉面色一变，双臂交叉下压，掌中焚天禅劲的火劲全力催发，一股灼热的气浪向下迎去。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次，碰撞的力道比方才大了数倍不止。
两人脚下的正殿彻底崩塌，尘埃冲天而起，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滚滚灰雾之中。
下方的人群再次发出一阵惊呼，有的人开始往后跑，有的人本能地蹲下护住头颅，更多的则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坍塌的殿顶，脑子一片空白。
这特么是打架吗？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斗法吗？
尘埃尚未落定，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已经从灰雾中猛地弹射而出，脚步连踏，掠向旁边的偏殿屋顶。他的身形没有方才那么从容了，僧袍下摆碎裂了大半，面色也比方才更加苍白，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他刚刚落在偏殿的屋檐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陆绎的身影从灰雾中冲天而起，如同一只展翅的巨鹰，双臂带着凛烈的罡风，裹挟着千斤之力，当头笼罩了下来。
益西多吉咬了咬牙，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铃。
那铜铃成人拳头大小，通体暗黄，铃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咒语，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握紧铜铃，猛地催动内力，将一股灼热的真气贯入铃身。
铜铃没有发出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铃身上扩散开来，如同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掠过陆绎的身体。
陆绎的动作骤然一滞，展开的双臂横扫的速度缓了那么一瞬，益西多吉借着这一瞬间的机会，如一只受了伤的大鸟，从罡风笼罩的空隙之中钻出，腾空而起，在空中踏了几步，朝着寺外的方向掠去，他身形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很快便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影子，消失在远处的屋脊之间。
只有一句话遥遥传来，带着喘息和虚弱的轻响，落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下不惟大明独法，我密宗亦有神通显世……”
? 第105章 神性回归的真实重量
“天下不惟大明独法，我密宗亦有神通显世……”
声音遥遥传来，陆绎面色铁青的站在偏殿残存的屋檐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益西多吉消失的方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甘与凝重。
方才那一瞬间，铜铃发出的无形波动如同一根根细针刺入他的脑海，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否则，这益西多吉不可能在他的鹰翅功下脱身。
可惜，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
只是那僧人的铜铃诡异，需得尽快禀报陛下。
同时也要赶快想办法剿灭妖僧，否则这妖僧一身本事，真正被他逃出生天，恐怕会惹出天大的祸事来。
陆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懊恼，脚尖在残瓦上轻轻一点，身形飘落而下，稳稳地落在庭院中破碎的青砖地面上，沉声喝道，“所有僧人，全部押回北镇抚司大牢，每两人一组看守，不得有任何接触。“
锦衣卫校尉们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动作起来。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们怔在原地，目光还追随着陆绎的身影，那些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敬畏，像在看一个不属于凡人世界的东西，直到陆绎的目光扫过他们，他们才猛然回过神，重新投入到搬运封存的工作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从大能仁寺飞向西苑。
半个时辰之内，先后三拨信使策马驰入西苑，每一拨带来的消息都比上一拨更加惊世骇俗。
第一拨说寺中有僧人拒捕，一跃五丈，直上殿顶，感觉仿佛是飞起来了一般……
第二拨锦衣卫指挥使陆绎也飞上殿顶，与那妖僧在屋顶交手，将大能仁寺的正殿给打塌了……
第三拨说妖僧不敌逃了，留下一句“天下不惟大明独法，我密宗亦有神通显世！”
…………
消息传入玉熙宫中，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当太监的，都感觉自己疯了。
第一拨消息来的时候，他们觉得这是在说胡话，第二拨消息来的时候，他们半信半疑，面色凝重，第三拨消息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都是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的人物，什么奇事异闻没见过？
可什么人都能飞天遁地、掌出烈火，这种事，别说见过，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这特么是现实能发生的事情么，你确定不是在传递什么传奇小说演义？
他们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御座上的嘉靖一眼。
嘉靖依旧靠在那里，面色平静，像在听一件寻常的街巷琐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在听到那句“天下不惟大明独法，我密宗亦有神通显世”的时候，发出一声嗤笑。
而此时，殿中的一个个老狐狸在起初的震惊之后，全都缓过神来。
陆绎！
他们忽然发现，在刚才消息之中两个不似凡人的人物里有一个竟然是他们熟悉的人，陆绎。
这个刚刚被陛下任命不久的锦衣卫指挥使！
陆绎，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了？
陆炳活着的时候，这个三儿子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当差，办事得力，但从没听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这才两个月，一个凡夫俗子竟然变成了能在屋顶飞天遁地、一掌打塌一座大殿的神话传奇人物了？
消息，他们听了三拨，每一次都认为自己听错了。
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高拱连忙上前一步道，“陛下那妖僧跑了！按刚才的消息，他身怀神通妖术，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无上传力，这般的手段，若流窜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臣请旨……”
“慌什么？”嘉靖抬了抬眼皮，摆了摆手道，一脸无所谓，“一个刚刚灌顶成功的在世活佛罢了，他不会留在大明的。”
“嗯？”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落到了嘉靖的脸上，目光中，充满了恐惧的求知欲……
这又是天人感应，还是？
殿内每一个人都心潮翻涌，他们已经有些不相信嘉靖了，以前天人感应，预知预知天象，知道一些天谴的信息，这就算了，我们捏着鼻子勉强也能忍耐了，最多夹一夹尾巴，努力的不招惹你就是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刚才那一拨一拨的消息是真的，那就实在太恐怖了。
因为这种天人感应，或者说神性回归已经开始改变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了。
以前，他们垄断知识，以出身，学识来将人区分成三六九等。
可是按照刚才的消息，他们敏锐的察觉到危机。
无论是出身，还是知识，还是他们以前定下来的制度，都不可能匡的住一个能够飞天遁地的人，更不可能匡住一个能够横扫千军的人，或许你能够匡住一两个，但是当这种人频繁出现之后，之前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的，以用统治天下，束缚下民的那一套规则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支离破碎！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这一点？
能不知道吗？
他们太知道了！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五代十国也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事情。
前元以骑射定天下，和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有什么关系？
直到本朝建立，太祖恢复汉统，他们这些读书人才有了用武之力，又用了一百多年，才渐渐的将这个世界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忘了来时的路啊！
不仅仅没忘，而且一直在警惕着。
不然他们为什么拼命的压制勋贵？
拼命的把朝廷的刀把子攥在手里？
当然……是因为恐惧了！
他们害怕再回到五代那种丘八能够撕碎一切的时代。
他们用制度、法条、规矩、人心……用能够想象的到的一切手段，一百多年的时间，达到了目的。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现在，危险的苗头再次出现了。
天子突然之间有了天人感应，宣称神性回归，借着几次的天人感应，无声无息的砍掉了他们对于天人感应的解释权。
这也就罢了，反正一直以来，这个权力都是他们与皇帝共享的，被这个皇帝拿走，再从下一个皇帝手里拿回来就是。
这没什么。
可是当两个能够飞天遁地，横扫千军的人出现，性质就变了。
一个人能够力敌千军，不怕，老子派两个千军去镇压……
两个人能够力敌千军也不怕，老子派三个千军去镇压……
但……
如果出现的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三个四个，而是七个八个，九个十个，甚至一百个一千个呢？
我拿头去镇压啊！！！
我就算是有千军万马，能抓的住飞天遁地的对手吗？我有一阵精锐的护卫，能挡的住一个横扫千军的人吗？
当个人的力量突破了某种上限之后……
当已知的世俗力量再也无法压制住之后……
他们根本无法预见这种可怕的后果！
这一点，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却没有人愿意直接挑破，只有性急的高拱，试探了一句而已。
“神性回归！”
所有人脑海中回荡着这四个字，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这四个字代表的涵义，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沉重的多，沉重到，他们根本就无法承受！
这是世界最底层的，维系着整个社会秩序基石的崩溃！
这是一个存在于现世，庞大无比的利益集团最终根基的顷塌！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
“臣，锦衣卫指挥使陆绎，求见陛下！”
? 第106章 强者，就是要狠狠的倒打一耙啊！
“臣，锦衣卫指挥使陆绎，求见陛下！”
声音从殿外传来，“刷”的一声，殿中众人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殿外，只是隔着一张殿门，没有人能看清外面的陆绎。
“进来吧！”嘉靖平淡的道。
殿门推开，陆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