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75节

  虽然仅仅是四个字,但是在场众臣的小心肝都颤了起来。

  都是从科场上杀出来的汉子。

  都是做学问做了十年几几十学的学究!

  他们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聚天下儒生於京城,当众辩论学问?

  介尼玛,是要上天啊!

  无论是严嵩还是徐阶,此时,连呼吸都感觉有些涩滞了。

  这可是道统之争啊,这是翻天覆地的大事啊!

  在朝堂上,严党与清流之争,与这道统之争比起来,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们之间的争斗,说到底争的是权位、是银子、是皇帝跟前的话语权。

  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争“道统”二字!

  道统,现在的天下,是孔孟之道,没有人能撼动,也没有人想要撼动。

  那么,争的是什么?争的是正统!

  孔孟之道到底是什么?

  春秋里的那些事,论语里的那些话,该怎么解释?

  各有渊流,各有侧重,各有心思,各有解释!

  谁的解释正确,谁的解释错误,谁是孔孟正宗,谁是邪魔歪道?

  这东西一争起来,那就是天翻地覆。

  表面上是宏扬儒教、明辨义理,但,哪有那么简单啊!

  搞不好,朝堂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有可能被换一遍,整个天下都是要动荡的

  西汉甘露三年,石渠阁议经。宣帝召诸儒论《五经》同异,萧望之等平奏其议。表面上看是辨章学术、考定经义,可在那次议经之后,持《谷梁春秋》者尽皆得用,《公羊春秋》学者纷纷贬黜外放。那一场学术之会,改写了汉室之后几十年的用人格局。看起来是学术之争,骨子里是人头落地、乌纱换戴。

  东汉永平四年,白虎观讲议《五经》,章帝亲临称制临决。那一场,看似比石渠阁更加盛大、更加堂皇,可结果呢?

  《白虎通义》一书既定,那些不合圣意的章句便被彻底扫出了官学之门。多少家传之学、多少世代经师,一场议经之后便断了香火。

  所谓白虎观内一句定,万家经卷化飞灰。

  到了宋代,学术之辩更是变成了杀人之器。王安石当国之时,以《三经新义》为天下定本,凡持旧说者,皆被斥为俗儒,轻则贬官,重则流放。苏氏父子以文章名世,只因与王安石学术不合,几无宁日。元祐更化之后,旧党得势,又将王学扫荡殆尽,其下手之狠、用心之毒,较之王安石当日不遑多让,大半个士林都被拖入了长达数十年的血腥震荡之中。

  这是一场帝国最高话语权的争夺,赢者全拿,败者食尘!

  每一次学术大争,最终都会变成党争。每一次党争,都会变成人事的更迭。每一次人事更迭,都有人头落地,都有家族倾覆……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群臣低着头,不敢看御座上的嘉靖,也不敢看彼此。

  难道……陛下要把这些过往再演一遍?

  “行了,朕知道这些事情很难,朕也不想为难你们,这个天下,还是需要读书人来治理的,朕也离不开你们的辅佐,但是没办法,谁让你们不争气呢?但凡你们有一个人,或者说,京官之中有一个人能够天人感应,朕也不会出此下策,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神性回归,不是朕一个人的事,是席卷天下的大势,喇嘛那边的在世活佛已经显世了,再过段日子,要是道、佛、甚至一些小的教派都有了天人感应,都得了天眷,你们怎么办?”

  一句话,说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这还不算,嘉靖接下来的话,才让这帮子朝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自董儒罢黜百家以来,这治天下,都是以儒家为尊的,可是你们真的以为百家就消亡了吗?没有吧?能从汉武一直坚持到现在的道统,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传人啊,可比你们纯粹多了,到时候,墨家出几个,法家出几个,纵横家里再出几个……你们压了人家一千多年……那才是真正的道统之争啊!”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道统之争啊!

  若是让百家遗脉得了天人感应,悟出了百家神通,而儒家迟迟出不了天眷之人,那种后果,是真正灾难性的啊!

  儒家当年是怎么对待人家的?一旦他们得势,就会有同样,甚至更酷烈的方式对待自己等人。

  老祖宗们留下来的债,他们这些徒子徒孙是要还的。

  看着这帮人一个个的心里都开始有了逼数,嘉靖终于叹了口气道,“还有,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今日殿中,朕这些话,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传出去,对你们谁都没有好处,明白吗?”

  明白,当然明白。

  今日殿中陛下的话怎么能传出去,怎么敢传出去。

  一句“祖师爷都不要的孔孟弃徒”,足以将殿中所有的文官重臣钉死在耻辱柱上。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习了一辈子儒家道统,从翰林院庶吉士一路杀到六部,做到内阁,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士林的领袖人物,这样的人物,应该是圣人最为正统的道统传人,可是结果呢?

  圣人不认!

  圣人觉得他们不配传承自己的道统,不是自己的正统传人。

  这种事情传出去,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一辈子的权威就没了。

  从人人敬仰的领袖变成了士林之中人人唾骂的伪君子,真小人,儒家的千古罪人……

  别问是谁骂!

  反正骂的最毒的肯定是他们自己人。

  这怎么得了,这怎么能允许呢?

  所以,今日殿上之事,一定要死死的捂住,绝不能传出去,否则,一辈子的努力都会化为流水。

  “既然不能传出去,那,不管是选人进京,还是开恩科,开讲义,都需要想个妥贴的理由,这个你们自己去想,你们自己想办法,拟章程、定规矩、出方案,记住,这是你们的事情,朕是在帮你们擦屁股,所以朕不会催你们,事情的轻重,你们自己惦量!!”

  “臣……臣等明白。”

  看着仿佛憋了一嘴大奋的众臣,嘉靖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另外,那番僧益西多吉借京城的气运灌顶成功,逃了出去,这是个教训,天大的教训,番僧能成,其他的教派呢?高拱说的不错,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陆绎接下来会带着人清理京城内的各个教派。凡是外邦教派,不管是密宗法脉还是西域传来的各路教门,只要不是本朝官定认可的佛道正脉,一律要清查、遣返。这件事,朝堂上下要配合陆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搪塞、推诿、拖延,这也是在给你们争取时间。你们回去之后,各自把各自的衙门管好,不要让底下的人在这件事上给朕惹麻烦。”

? 第109章 以后再也不能一起洗桑拿了

  玉熙宫外,暮春的夕阳洒在整片宫墙,屎黄屎黄的,像是一群兜不住便便的老人们漏出来的。

  严嵩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一言不发,谁也没看,径直上了自己的轿子,帘子一放,便再也看不见人影。

  其余几位阁臣、部堂,也都低了头,脚下匆忙,各自散得干净。

  徐阶、高拱、吴山三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而是各自沉着脸,上了轿。

  一路无言。

  但方向,还是一致的。

  半个时辰之后

  裕王府,东暖阁

  裕王坐在椅子上,看着沉默的三个,面色奇异。

  徐阶三人今日的表情、气势,都很微妙。

  徐阶进屋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落座,而是站在门边,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整理衣袖,目光落在墙角那盏灯上……

  高拱更是不像他平日的样子,大马金刀的性子进了屋也没坐下,却是拧着眉头,背着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踱了两步,又站住,仿佛很急,但又不是很急……

  吴山则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盯着自己靴尖上……

  三人都没有看裕王,也没有说话……

  暖阁中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裕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无语,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徐先生,今日殿上之事……”

  话音未落,高拱忽然转过身来,那张铁青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扭捏,嘴巴张了张,像是做了一辈子的道德完人老了老了,突然被抓到爬灰一般,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殿下,臣……臣有罪。”

  裕王面色一正,努力的让自己的笑容隐藏起来,所以,表情有些僵硬,“高先生何出此言?”

  高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涨的通红,“臣……臣治家不力,在河南新郑老家,有族人……打着臣的名号,在乡里揽事,霸占田产,欺压邻里。臣素知此事,却因千里之遥,又碍于同族之谊,一直……一直未曾认真管束,实是惭愧至极。”

  他说这话时,涨红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紫了。

  徐阶和吴山同时转头看向他,然后,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都有些尴尬。

  有些事情,没有点破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一旦点破了……

  一如当年江湖告急,乌鸦哥表白大D哥没有死……

  这就很尴尬了。

  以后再也不能一起洗桑拿了啊!

  裕王暗中吸了一口气,语气很温和,“高先生不必如此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先生身在京城,日夜为国家大事操劳,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发生的事情,又怎么能事事管得过来呢?再说,那些族人打着您的名号行事,又不是您授意的。先生回去之后修书一封,严加约束便是了。”

  高拱听了这话,脸上那层红方才消退了些,嘴唇动了动,拱了拱手:“殿下宽厚,臣……感激不尽。”

  他话音刚落,徐阶便轻咳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目光落在裕王面前那条桌案的边沿上,从容的面色,掩盖了那一层不易察觉的尴尬。

  “殿下……”徐阶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臣在松江府,亦有族人倚仗臣的声名,于乡间广置田产,与地方官吏有所往来,虽是族人自行其是,臣未能及时察觉制止,亦有失察之责。”

  他的态度,比高拱那份恳切自然了许多,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只是说到“广置田产”四字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吴山见状,也忙站了起来,拱手道,“殿下,臣家中亦有疏于管束之处。臣有几个门生,在外任上偶有懈怠,臣未能及时规劝,亦有愧于心。”

  他说得含糊,比徐阶还要朦胧三分……

  裕王听了,嘴角抽了抽,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这三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哪一个不是气宇轩昂、义正辞严,开口便是道统、闭口便是纲常,可今日站在他面前,却像是三只被拔了毛的孔雀,怎么看都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滑稽。

  他到底还是厚道之人,不忍再让他们难堪,便摆了摆手,温声道:“几位先生不必再说了。还是那句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今后多加留意便是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父皇今日交待下来的那三件事,这才是关系到天下未来的大事,万不可因小失大。”

  暖阁中安静了片刻,各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这种被人当面掀了遮羞布,心底又气又恼,偏偏又不知道向谁发作,根本无法选中嘛……

  着实让他们恼怒的很哪!!

  高拱最先绷不住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又放下来,这才恢复了三分平日里的精气神。

  徐阶也重新落座,面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但很快,又变的凝重了起来,“殿下说得是。陛下今日所言三件事,目的只有一个……”

  “选人入京也好,开恩科也罢,讲学论道亦是如此,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一桩事,在天下儒生之中,找出真正能得到圣贤垂青之人。”徐阶说到这里,语气低沉了几分,也肃穆的几分,“选人入京、开恩科,虽然有些烦琐,但臣并不担心,臣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另外一件事情?您指的是让各学派来京城讲义辩经?!”

  “不错,正是此事,这是臣最为担忧的。”徐阶叹了口气道,“道统之争,你死我活啊!儒家千年以降,源流甚多,儒家经典释义各异,弟子们各执一端,本朝科举以程朱理学为宗,朱子集注《四书》是取士定本,《五经》亦以太祖钦定的《大全》为式。天下读书人从破蒙开始,学的便是朱子家法,读的是程朱章句,考的也是程朱义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扫过高拱、吴山二人,灼灼的看着裕王,“殿下,您想过没有,若是在京城辩经之时,让一末流小支,甚至有可能是早已经被斥为歪理邪说的流派得了圣人先贤的垂青,一跃而成儒门正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一旦程朱理学成了旁门,那……如今朝中靠着科举起家的官员,那些以程朱家法教授弟子的士林领袖,那些凭着程朱义理写经义、做文章的大儒,甚至,还有将程朱理学定为正宗的太祖……!”

  徐阶没有再说下去,也不敢再说下去。

  裕王已然面色大变,悚然而起!

? 第110章 严嵩:我读春秋的,桀桀桀桀桀…………

  严府。

  严嵩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府门上那副御笔亲题的“翊国公府”匾额,被一层白绫裹了,两盏红纱灯换成了素白灯笼,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得门前那两尊石狮的面目都模糊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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