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78节

  千年以降,儒家因为没有真正的对手,所以懈怠了,扭曲了,所以,我给你安一个对手。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嘛!

  这可是你们的祖师爷说的,朕觉得很有道理!

  让玉熙宫中的这些文官头子们对超凡力量产生幻想,然后,提高站位,站在孔孟先贤的高度,指出他们的不足,在一群重臣之中制造能力不足危险、本领恐慌危机,最后,将道统之争提上台面,连出三刀……

  开恩科,选贤入京,京城辩经!

  前两刀是给自己筛选人才,后面一个则是重中之重,通过儒家各派辩经,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思想,并且完善这种思想,做为将来整个帝国的最终意志,并用真实的天人感应,为这个最终意志来背书。

  当然,正如徐阶等人所言的,道统之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如今的大明思想是以科举为纲的,以四书集注为定本,万一真的是哪个小支流派合了他的心意,说不定会引的天下动荡,所以,他加了一道保险,这道保险就是严嵩。

  他要听一听,看一看,结合实际,来确定一种适合他心意的理论,再以圣贤垂青的名义赐下相关武学,当然,如果没有符合他心意的理论也没有关系,他同样可以制造嘛……

  通过这种方式,来统一思想。

  先统一思想,再凝聚意志。

  设定一个价值共识,并划下底线。

  是的,在他看来,底线这个东西是非常重要的。

  如今天下大部分的读书人已经把底线两个字忘了,或者说,自从司马老贼的洛水之誓后,读书人,乃至于整个士人群体的底线便开始了大面积的滑落了,这就需要重新凝聚意志。

  有了统一的思想、有了新的思想核心,有了得到天眷的人才,他下一步的任何行动,无论是改革还是强军,都会变的简单起来。

  一条全新的赛道,已经被他开辟出来了。

  规则,由他来定,正统,由他来判,天意,他说了算。

  至于现在盘踞在朝堂上的老狐狸们,什么清流,什么严党……什么漫天风雪送一人……

  全都废掉!

  不服气,没关系,他还留了另外一个后手。

  高淮。

  大不了石头过刀,茅草过火,给人换种!

? 第114章 骚动的京城

  景王尹京,裕王主考

  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整个京城都沸腾了起来。

  不过这种沸腾与以往不同,这种沸腾是一种无序的,随机,完全摸不着头绪的。

  是的,除了内阁与六部堂官这样的重臣和司礼监的几位大佬之外,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从西苑之中传出来的这种消息又太过炸裂,炸裂到完全没有前例可循。

  感觉敏锐的人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感觉迟钝的人觉得,陛下最近有些癫。

  都察院的御史更是骚动的厉害,只是之前对于京城的清理让他们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毕竟到了现在,是个人就知道,上头的大佬似乎在京城清场了,很是要清出一批人出去,而他们这些御史,没有一个经的起查的,所以,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种种原因之下,这种骚动,都被局限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就像是焖在了一个盖了盖子的锅里,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反应都很热烈。

  因为这个动作太大,太出乎人预料了。

  同样,也意味着一件事情,嘉靖朝的夺嫡之战,国本之争,开始进入白热化阶段。

  但这个消息,大家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时候,又一个炸弹在士林之中炸响。

  考辩经义。

  “集天下名儒于京师,辩章学术,考定经义,以正圣学之传。”

  这话是内阁在邸报上写的,措辞平和,态度含蓄,像是学术盛会一般客气。

  可天下读书人都不傻。

  辩经。

  这两个字,太有讲究了。

  辩者,争也。经者,道统也。辩经之争,即是道统之争。道统之争,你死我活。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门内部的经义之争,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石渠阁、白虎观、王学旧学之辩……每一次辩经之后,都有人身败名裂,都有家族倾覆,都有学派烟消云散。

  如今,天子又要开辩经了。

  而且是在京城,在这天子脚下,当着天下人的面。

  邸报传出的当天,京城各大书院便炸了。

  五日后,从山东、河南、山西来的举子们开始涌进京师,十日之后,通州码头便多了几十条从江南来的船。这些人有的穿着青布直裰,有的穿着半旧蓝衫,有的干脆一身粗麻短褐,看着像庄稼汉却满口之乎者也。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第一件事不是找客栈安顿行李,而是直奔茶馆、书肆、贡院附近的高升店,打听消息。

  “张兄,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在京城开辩经会,各家各派都可以来!”

  “听说了听说了!不单是程朱陆王,听说只要是有传承的儒门别派,不论出身,不论名望,全都可以登坛论道!”

  “这……这不乱套了吗?那些旁门左道,什么泰州学派、什么王门左派,也能上台?他们那也叫学问?”

  “这话说的,人家上不上得了台,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争论无处不在,有人的地方便是一片喧闹。

  而随着各地举子、生员、名儒、隐士陆续入京,辩经的传闻也越传越细。

  据说,不只是现存的各学派可以参加,连那些已经断了香火的古学旧派,只要有人能拿出传承、证明确有师承渊源,亦可在朝堂备案之后参与辩经。

  这话一出来,方才那些还只谈“陆王程朱”的读书人,顿时噤声了一瞬。

  汉代的公羊、谷梁、古文今文……宋代的关洛濂闽……还有那些流传于乡野之间、似儒非儒、似道非道的杂学流派……这要是全都冒出来,天下儒门还不得打个头破血流?

  搞的大家,都不敢想下去了。

  京城中各大学派的名儒也闻风而动。

  自嘉靖中叶以来,讲学风潮日盛,此乃近三十年来最为显著的风气之变。

  王阳明殁于嘉靖七年,身后虽无爵位,其学却如野火燎原,迅速席卷天下。

  阳明心学倡“致良知”“知行合一”,一扫程朱理学日趋僵化的窠臼,直指人心,颇受士人追捧。

  然而,天下没有新鲜事,王阳明一死,心学一脉,就开始分裂鸟。

  最有名的三个流派,浙中一脉,浙中一脉,以王畿为首;江右一脉,以邹守益、欧阳德、聂豹、罗洪先诸人为代表;泰州一脉,灶丁王艮开创,其子王襞承其学,在泰州一带讲学授徒,门下多出奇士。其中最出名的当属颜钧、何心隐二人,行事狂放,不拘礼法,被正统儒生目为异端,然其学深入民间,信从者众。

  还有官学中仍占主流的程朱理学、甘泉学派、未来大名鼎鼎的东林学派,以及一些隐于山林、不求闻达的孤学之士……

  全都被炸出来了。

  一时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地名儒纷纷动身,有的坐船,有的骑马,有的干脆步行,不管路程远近,皆是往京师方向赶。沿途驿站、渡口、客栈,到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书生,一面赶路,一面争论。

  整个大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起来,水底的泥沙全都翻了上来。

  六月廿八,张居正和谭纶回到了京城。

  他们从浙江回来,一路紧赶慢赶,比原定的行程快了足足五日。四月初六南下,至今已有两个多月,再次踏上通州码头的那一刻,他们便觉得不对。

  码头上的人比往常多了数倍不止,到处都是穿着青衫、蓝衫的读书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面红耳赤。有人站在船头,有人蹲在岸边,有人在茶棚里拍着桌子争论什么“良知本体”,有人则在路边摆开笔墨,当场写起了辩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亢奋的气息……

  嗯,当街斗殴的也不少,但是很快,这些斗殴的都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拉开,太过激烈的,被直接押回衙门。

  张居正和谭纶没有停留,直接上了等在码头的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穿过城门,进入京城内城。街面上同样热闹得不像话,各处客栈门前都挂着“客满”的木牌,几家大书铺的门口排着长队,有人买书,有人卖书,有人干脆蹲在路边,支一张桌案便开始抄书。茶馆里人声鼎沸,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里面有人在高声辩论,字字句句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之中,两人心中也不由生出焦急之意,都没有回府,马车直奔裕王府。

? 第115章 真正的圣贤之道

  裕王府,东暖阁

  张居正与谭纶两人听完徐阶缓缓的将最近二个月京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震惊之色停留在脸上。

  没有人说话,静静的等待着,毕竟这件事情里头有不少是震碎人三观的事情,他们的世界观需要重塑。

  过了很久,张居正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开口道,“京城是气运汇聚之地,只要在京城,便有可能得到天兆、得先贤垂青、获超脱凡俗的神通?陛下是不是这个意思?”

  “正是!”徐阶等人点了点头。

  “那么在其他的地方呢?”

  “陛下没有明说,但应该不行,否则陛下也不会要求开恩科,选贤入京了,辩经之事也不会放在京城。”徐阶说道。

  “问题是,即使是在京城,到现在为止,除了陛下和两位殿下之下,也只有一个年轻的番僧得了天眷?”

  “还有陆绎……”吴山张了张嘴,但还没有说完,便被裕王打断了。

  “陆绎不是,他是护佑父皇左右的力士,他是跟着父皇的。”

  一句话落下,暖阁内又是一静。

  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

  除了天意垂青之外,陛下也能够让人获得神通,陆绎便是最好的例子。

  “殿下,您刚才所说的力士,也就是陆绎,他的神通是源自陛下?”

  “不错,父皇是天子,走的是道君之路,力士是道君的麾下,走的是道君的护法之道。”说到这里,裕王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扫过,“不过,力士之有数的,即使是父皇也不可能无休止的增加力士的数量,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父皇能够制造出一批力士大军。”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半松了一口气。

  幸好如此。

  如果陛下真的能够批量的制造陆绎一样的力士,那还搞个屁啊,还有其他人的活路吗?

  但同样,他们也不轻松。

  是的,陛下不能制造出一支由力士组成的军队,但显然,他能够制造的力士不只一个,锦衣卫最近的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陆绎着手清理了一大批人,不给任何人的面子,又从边军之中抽调了不少人补入锦衣卫,而其中一部分补入的锦衣卫被编入了锦衣力士这个他们从来没有听说完的衙门,住处行踪都十分的神秘,即使是他们也探不出任何的消息,不出意外,这些就是陛下接下来要培养的力士了。

  锦衣力士啊!

  暖阁内又沉默了良久,张居正再次开口了,“殿下,老师,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即使是在京城这种气运之地,想要得到先贤垂青也是极困难的,神性回归这么久了,才出了一个,而现在,陛下之所以会用这种方式,显然是想让我儒门出一个圣贤垂青之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朝堂的稳定。”

  “是啊,天道垂青虽然困难,但我儒门圣学乃是治国根本,若是我们不争气,那整个天下,便有翻覆之忧啊。”徐阶轻叹了一声,“只是,我最担心的不是儒门出不出天眷垂青之人,我更担心的是,我等埋首一生的经卷,最后化为一场空啊!”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活了几十年,学了几十年,到头来,圣贤告诉我们,学错了,以前你们学的都是歪理学说,不是圣贤之道,这……”

  一席话下来,所有人都眉头紧皱。

  在座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亦是天下士林的扛把子,对于儒门的历史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圣贤留下来的就是几本书罢了,还不一定保真,再经过一千多年不同人的解读,以及时代的变迁,天晓得这意思扭曲到哪里去了,他们几乎可以肯定,现在他们所学的儒门经典,肯定有大部分都不是圣贤的本意,早就被曲解十万八千里了,恐怕,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读书人最多的京城之中都没有一个人能够得到圣贤垂青的缘故,从一开始就学错了,理解错了,你还指望祖师父搭理你吗?

  “陛下正是也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召天下读书人入京辩经的吧?”张居正道。

  “应该如此。”徐阶也无法真正的确定,毕竟现在陛下给他们的感觉是越来越难捉摸,越来越远了。

  想到这里,他望向张居正道,“太岳,你素来细心,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张居正沉着脸,摇了摇头,“老师,这件事情太大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还需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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