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0章 老夫严嵩,治春秋
异相,又是异相!
看到台上的海瑞,吴山都已经麻了。
其实从张居正讲经进生出异相开始,他的心思就已经复杂了。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能得到垂青?为什么不是我?我哪里不如你了?!
尽管同为清流,但也只是清流而已,又不是同一个人,天意垂青这种事情,落到别人的身上,总是会让人嫉妒的。
台下的众人或许并不理解这天意垂青的意义,只是为这天降异相所震憾,当成是一种祥瑞。
可他身为朝廷重臣,全程参与了玉熙宫的议事,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张居正将不仅仅是一个官员,也不仅仅是一个读书人,他还有更深一层的身份,那就是先贤垂青之人,是孔孟先贤所认同的继承人,他的学问,很有可能会替代程朱理学,成为未来的显学,而他未来最小的成就,也能与程朱相当,更何况,相比于程朱,现在神性回归,又多了天降的神通,已然不是凡人……
再加上他的心胸原本就不怎么宽广,你说,他能不嫉妒吗?你不扭曲吗?
所谓既怕兄弟过不好,又怕兄弟开路虎,其实就是这个心思,嗯,还要更深一层。
如果说张居正的异相让他嫉妒扭曲之外,现在,海瑞亦生出了异相,便让他彻底的破防了。
海瑞,一个小小的淳安县令,连进士都不是,讲的那些粗俗的下里巴人的道理,竟然也能够获得圣贤垂青?
为什么?凭什么?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自己从小到大,从开蒙到中了进士的画面竟然开始闪回,心小的痛,一抽一抽的,仿佛随时快要死掉的时候一般,面容也不由自主的变的有些狰狞起来,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海瑞已经朝着台下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椎心的痛楚,开口说了两句,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片鼎沸的嘈杂之中。
“咳,咳,咳……”
就在这时,三声轻轻的咳嗽传到他的耳中,一个苍老的身影慢慢的朝着台上走去,看到这个身影,他停止了动作,面色彻底的阴沉了下来,台下嘈杂的人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又有了什么异相,而是因为这个身影太过特殊了。
那是一个老人。
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束一根素色布带,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方巾,脚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当朝首辅,严嵩!!
“严阁老,是严阁老!”这是有心官场,见识广博的。
“严嵩老贼?”这是愣头青,不管不顾的。
“当朝首辅啊!”这是羡慕嫉妒恨的。
…………
……
不管是什么样的立场,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管他们心底在想什么,当朝首辅,执掌内阁二十年,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下,当世第二人的身份,足以压制住在场所有的躁动。
堂中那一片鼎沸的人声,在他踏上讲台的第一只脚落地时,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当他的第二只脚也踏上台面,站定在那张紫檀木讲案后方的时候,整座彝伦堂已经安静了七七八八。
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佝偻的老人身上。
有的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有的带着仇恨,目光如利剑,幻想着自己的目光能够斩死上头的那个老贼,也有羡慕的,看着这个佝偻的身影,流露出一种叫做大丈夫当如是也的野望,也有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严嵩仿佛没有看见那些目光。
他站在讲案后面,微微喘了一口气,仿佛方才那几步台阶对他这把老骨头是很重的负担一般,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人群。
第一句话,就差点把人群炸开。
“老夫严嵩,江西分宜人,治春秋。”
轰!!!
这声音不是很大,也不像刚才张居正和海瑞讲话时生出的异相,声声入耳,但是,他已经很努力的,足以让讲案前的人群听的清楚。
“治春秋”三个字一出,差点没把那些听的清楚的人给气死。
就你这老贼,还治春秋?
我可去你的吧?
这时,严嵩似乎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来,对着站在吴山身旁的张居正道,“叔大,年纪大了,借青风一用!”
张居正眸光一动,微微抬头,望向严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之意,轻轻点头。
严嵩这才回头,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道,“老夫严嵩,江西分宜人,治春秋!”
在他说话的同时,张居正袖间轻动,一缕青风释出,融入严嵩的声音之中,那声音随风飘荡,虽轻,但却清清楚楚的落在所有人的耳中。
“这老贼治春秋,开什么玩笑?!”
“春秋不能再读了,脏了!”
“过分,太过分了,就他还治春秋,我看,写入春秋,得万世骂名还差不多!”
…………
…………
一时之间,台下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对严嵩这个现世奸相都没有什么好感。
突然,一声怒吼打断了严嵩的话,“严嵩老贼!你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也配讲《春秋》?!”
一个年轻的举子霍地站了起来,满脸激愤,指着台上的严嵩,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你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二十年,天下苍生被你祸害成什么样子?你现在站在这里,讲春秋,你也配?!”
他的声音在彝伦堂中回荡,如同一块石头砸进平湖,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之间。
台上的严嵩停下了讲述,抬起寿眉,眼皮微动,用浑浊的目光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那年轻的举子轻轻一扇。
“啪”的一声轻响。
那年轻举子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在了脸上,身体猛地向一侧歪去,双脚离地,横着飞了出去,砸丈许开外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面颊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色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沫,双眼翻白,已然不省人事。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台上,严嵩收回手,整了整袖口,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蚊虫,然后,继续讲了下去。
“《春秋》何以始隐公?何以终获麟?此问自汉以来,聚讼千年,莫衷一是……春秋记其变,以明其理,明其理者,何也?《公羊》所谓‘拨乱世,反诸正’是也。”
台下有人微微一怔。公羊春秋?他讲的是公羊?
严嵩没有停顿。
“……故曰:春秋者,治法之书也。非止鲁史,非止褒贬,乃天下治乱之法式也……”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严嵩的身体微微一震。
紧接着,他开始动了,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中行走,他先迈出一步,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那步伐不紧不慢,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看不见的节拍上。然后是第二步,身体微微侧转,双手自然舒展开来,像是在空中抚过一道无形的琴弦。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他的步伐越来越连贯,越来越从容。
佝偻的身躯在移动中竟变得舒展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松垮的筋骨重新撑起来,花白的须发也被无形的气息托了起来,在空中轻轻飘拂。
“春秋治法,贵在通变。通者,不拘泥于古;变者,不固执于今。以通变之心,行治法之道……则天下无不可治之事,无不可正之乱。”
左脚一步踏下,脚掌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流在他靴底绽开,托着他的身形微微向上浮了半寸。
他又迈了一步。
这一次是右脚。
脚下升腾而起的气流裹住了他的小腿和袍角,无形的力量托着他的身体,又上浮几分……
就这么,一步,两步,三步……
步步登高,第四步的时候,他的靴底已经离开了台面,整个人悬在离地一尺的高度。
台下,所有人都忘记了一切,直愣愣地仰着头,看着那佝偻的身影一步步升高。
他越走越高,越走越稳,无形的气流在他脚下层层铺开,化为一道无形的阶梯。
第七步时,严嵩的身形已经高过了彝伦堂的屋脊,悬在半空中,他低下头,最后看了堂中一眼。
目光平淡中带着冷漠,然后,迈出了第八步,他的身形陡然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只余下了一个遥遥的黑点。
? 第121章 灵机活跃,收割果实
午门之外,八月的天光正烈,残尸遍地。
嘉靖一身玄色道袍,负手而立,目光幽深。
午门前的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尸体”,大多数穿着制式的甲胄,少数几个奇装异服。
他方才绕着紫禁城走了一圈,收获颇丰,午门,是最后一站。
吕芳与黄锦等几个司礼监的大太监站在不远处,躬着身,垂着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他们不明白陛下在做什么,今日本是辩经的最后一日,陛下本应该在玉熙宫等消息的,谁知道突然之间仿佛心血来潮一般,招呼他们进来,上了龙撵,要绕紫禁城走一圈,时不时的从龙撵上下来,这边看看,那边瞅瞅,仿佛对这紫禁城十分好奇一般。
这不是第一次了,大半年前陛下就突然来过那么一次,这是第二次。
但即使有了前科,这种行为还是让他们感觉到费解。
嘉靖没有在意这些贴身太监们的看法,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两具熠熠生辉的尸体上。
一具身形魁梧,虽然已死多时,但那残存的骨骼依旧散发着一种沉浑厚重的气息,仿佛一座沉睡的山岳,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具尸身,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浩大的传承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北丐……”
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扬。
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到旁边那一具。身形纤细,骨骼如玉,即便死去也透着一股子奇异的灼火之息,仿佛某种高不可攀的存在遗落在凡间的影子。指尖再次触及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传承涌来,锋利、炙热……
“东凰……”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从这两具尸身移向紫禁城那连绵的屋脊,心中波澜翻涌。
当真突破极限了。
自正月以来,他费尽心机营造“神性回归”的氛围,在严嵩、徐阶这些朝堂重臣的潜意识中种下种子之后,他便隐约的感觉到天地之间的灵机似乎比之前活跃了一些,随着神性回归的概念在世间隐秘的流传,天地间的灵机愈发的活跃……真正让他确定的是两个月前,他发现,虽然修炼的都是传统武侠世界的武功,但是威力却比武侠原著中要强一些,修炼速度要快一些,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传统武侠绝不会出现的“特效”景象,这让他隐约有了一些猜想。
及至今日,久不见动静的拣尸系统突然诈尸了,他再次看到了那些只有他能够看到的,能够给予他传承的“尸体”,一切都印证了他一个模糊的猜想。
世界升维的一个关键点……应该是“认知”
一开始,他点破“旧日已去,神性回归”这八个字时,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相信,这时,灵机始动;到了后来,随着他的努力,严嵩、徐阶等人半信半疑地接受这个概念后,灵机开始渐渐的活跃;能仁寺之战,他感觉到灵机活跃度上调了好几个级别,而今天,这种活跃达到了一个顶峰,一切都源于他对于辩经最后一日的设计,真正的将旧日已去,神性回归之后的效果活脱脱的展现在世人面前,当他看到玉熙宫外浮现的第一具“尸体”时,便知道自己的设计成功了……
是收割一波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龙辇从午门出发,沿着宫墙东行,缓缓绕行紫禁城,最后在午门停了下来。
而在这绕行的过程中,他坐在辇中,感受着天地灵机的变化,比起前几天,就在不久前,天地灵机明显的活跃了好几分,连他体内的内力都跟着变的活泼了许多。
回到西苑时,已是午时。
刚在御座上坐定,殿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孟昭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素来以沉稳持重著称,在宫中沉浮数十年,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明显有些不对劲,面色苍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帽檐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圈,一看就知道是认知受到剧烈冲击的结果。
“皇爷……国子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