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83节

  这一次,他看向了张居正。

  这个他最喜欢、也最看重的学生。

  他与严嵩斗了十几年,暗中布局,积蓄力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裕王身上,也寄托在张居正这样的后辈身上。他以为自己算得很远,以为只要再等几年,等严嵩老得再也撑不住,等裕王顺顺当当地登基,他的路就通了。

  可他漏算了一步。

  严嵩竟然是京城中第一个得了圣贤垂青的读书人。

  最可怕的是,他得了这般的造化,竟然能够忍住,一时秘而不宣,直到了辩经的最后一日,方才上台,说了几句……

  一想到这里,他便有几分的后悔,为什么要让张居正下浙江,张居正一回京,便上了彝伦堂的讲台,一言既出,青气绕身。

  若是张居正没有下浙江,而是留在了京城这个气运之地,他是不是会更早的得到圣贤的垂青?能不能抢在严嵩的前面呢?

  徐阶闭了一下眼睛。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息之后,他睁开眼,目光从张居正身上移开,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刻,他想通了很多事。

  自正月那场大雪下过,朝堂的局势便一点一点地变了。

  陛下在变,严嵩也在变。

  陛下变的原因,他们早已经知晓,但是严嵩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呢?

  他有些想不不起来了。

  不过,他想到了自己的疏忽,原本老迈的严嵩走路渐渐稳了,说话也慢慢的清了,批奏疏再也不用严世蕃在旁边替了。他以为那是严嵩强撑,以为只要再等一等,那个八十多岁的老骨头迟早要散架。

  可到今天他才明白,严嵩不是强撑,也不需要强撑。

  而他,一步错,步步错。

  错在把宝押在时间上,错在以为只要等,就能等到严嵩自己倒下去,错在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还是从前那个玩法。

  “徐阁老?”

  吴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急了。

  徐阶没有看他,而是慢慢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然后整了整衣冠,然后朝裕王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平静,“殿下,天色不早了,臣告退。”

  暖阁中又是一静。

  吴山愣在原地,张着嘴,看着徐阶,高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徐阶一眼,发出一声轻叹。

  裕王微微颔首:“先生慢走。”

  徐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吴山动了动,似乎还想叫住他,可看着那道背影,终究没有出声。

  暖阁的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暗。

  徐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门重新合上。

  吴山站在原地,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又看了看高拱,又看了看张居正,最后看向裕王,但裕王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只能愤愤的一甩袖子,对裕王一礼道,“臣,告辞。”

  高拱合上书,站起身来告辞。

  一场聚会,虎头蛇尾一般,东暖阁中,只余下了裕王与张居正。

  “张先生,你说,徐先生会有麻烦吗?”几人走后,裕王终于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担忧。

  张居正无奈的摇了摇头,“陛下圣意难测,听天由命吧!”

  西苑,玉熙宫

  嘉靖借着烛火,目光幽冷的看着面前的一堆资料,陆绎则立于殿内的阴影之中,如果不注意,绝没有人能够察觉到他的存在。

  手中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终于,嘉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纸张重重的惯到了地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陆绎的身上,“准备一下,朕要动徐阶!”

? 第124章 天翻地覆

  八月的京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辩经结束的第二天,一道明旨自西苑发出,天下震动。

  “朕闻彝伦堂经议,张居正、海瑞、严嵩三人所陈经义,切合圣贤本旨,上天垂象以应之,实乃儒门之幸,天下之幸。即日起,擢张居正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授海瑞翰林院侍讲学士,仍兼都察院试监察御史;严嵩仍任内阁首辅,兼管翰林院事。另设思想部,以严嵩、张居正、海瑞三人领其事,会同裕王、景王,编订《本经》,增为科举定本。”

  一旨既出,满朝哗然!

  若说昨日彝伦堂上的异相还只是传闻,那么今日这道圣旨便是官方的认证。

  圣旨用了“上天垂象以应之”六个字,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张居正、海瑞、严嵩三人,确实得了天意垂青,是真正得到儒家先贤认可的真传之人。

  而“思想部”这个从未有过的衙门,也在这一天现世。

  对于整个士林而言,这道旨意带来的震动,远不止于三个人的官职,这还代表着,本朝,出现了三位地位绝不下于程朱的大儒,这是未来必然要列入大成殿,与孔圣相伴的贤人。

  严嵩?贤人?!

  介尼玛……

  没有人能够说的清看到这道旨意之后天下官员和读书人的心情,朝廷也不关心。

  有人想要反对,特别是朝廷的清流官员,都察院内的那些清流御史们,原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现在……

  特么变成贤人了!

  想要上书反对,但是,却发现,反对不了,也不能反对。

  彝伦堂辩经这件事情,本身,便是儒门最为正统的立道之途,也是儒家叙事的根基之一。

  两汉年间,石渠阁议经、白虎观讲论,即使已经过了一千多年,仍然被一代代儒家读书人奉为经学史上的巅峰时刻。那是朝廷召集天下群儒、共议经典、明辨义理的盛典,是士林中人一生向往却难得一见的殊荣。

  而这一次彝伦堂的辩经,论规模、论规格、论参与的学派之全、论辩论之充分,丝毫不逊于当年的石渠与白虎。

  十三天的激烈辩论,从程朱到陆王,从浙东到江右,从汉唐注疏到宋明义理,大大小小二十余个学派支脉轮番登台。每一位登台者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每一场辩论都针锋相对、字字见血。那些老儒们将毕生所学倾注于讲台之上,那些新锐们将多年思考化作唇枪舌剑……

  这样的辩论,若是放在寻常年月,只怕要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分出一个高下。

  可这一次不同,张居正和海瑞太能打了,打到最后,已经没人敢上台去辩论了,这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异相啊!

  张居正、海瑞、严嵩三人登台时各自引动了异相。

  异相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在那日之前,大部分读书人都是不信的,但是不管你信不信,都得宣扬,都得假装自己信,毕竟,在儒家的传统里,天降异相从来不是一件小事。孔子作《春秋》而麒麟至,董仲舒讲《公羊》而雨粟,这些典故每一个读书人从小便烂熟于心。

  不管你信不信,但是在儒家的叙事里,异相意味着上天对人之言论的认可,意味着所言之事与天道相合。当一个读书人真的在公开讲学时引动天地异相,那便意味着他的学问得到了天的印证,他的解读便是圣贤的真意。

  张居正讲“学以经世”时青气绕身,海瑞讲“天意在高处在百姓”时劲风激荡,那股浩然之气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灵仿佛受到了一次涤荡,而严嵩讲《春秋》公羊学时凌空而起,步步登空,那更是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就是异相!

  而且,这些异相并不是口口相传,而是在无数的官员、学子、天下儒门各支流分脉的大佬精英们的眼中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这才是最强的背书!

  天下士林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不管心中做何之想,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三人所言,便是真正的圣贤之道,上应天理,下合众生。

  所以,哪怕这些清流官员再恨,再怒,再嫉妒,再无奈,也无法挡的住这种大势。

  彝伦堂辩经确立了新的道统,圣旨中还有一句“编订《本经》,增为科举订本”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特么就是开卷考试好不好。

  朱子集注,从洪武年间被太祖钦定为科举定本,至今已近二百年。二百年间,天下读书人从破蒙开始便读朱注《四书》,写八股文便是按朱注的义理来写,科场取士便是按朱注的标准来判。朱子集注早已不只是几本书,它是整个士林安身立命的根基,是数百万读书人赖以生存的阶梯,是儒门二百年来的“不言自明”之体统。

  而现在,又多了一本。

  影响最大的,自然就是那些还没有上岸的科举学子了,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几乎人人面如土色。

  思想的巨变从来都不是温和的,若是放到其他的时候,其他的背景之下,嘉靖的这道圣旨就是乱命,天下群臣,甚至天下读书人都会群起而攻之,说一句天下震怖都是轻的。

  但谁让嘉靖铺垫的时间长,走的又不是寻常路呢?

  他走的是儒家最为正统的道路,走通了,然后把其他人的路全都堵了,又有天意、先贤背书!

  让人无话可说!

  辩经结束的第三日,京城的各大书铺外面,都出现了大同小异的告示,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彝伦堂辩经录》已到货开卖。

  然后,所有书铺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读书人坏,但不蠢,他们有远大的理想,但更看重眼前利益。

  八月十六,仲秋的第二日,裕王以恩科主考的身份,在国子监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今科会试,仍以朱子集注为定本,朱注仍是取士之准绳。应试诸生不必惶惑,安心备考。至于《本经》之编纂,乃为后计,非为今科。”

  一句话,算是给惶恐的今科学子吃了一粒定心丸,但书店门口,长队依旧。

  接下来几日,京城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最显著的变化在朝堂之上。

  自那道设立思想部的旨意下发后,西苑的议事格局悄然改变,这种变化并不是现在开始的,而是自正月便开始了。

  以往,御前会议没有定例,大部分的日常事务都由阁臣在西苑无逸殿处理,奏章送到嘉靖面前阅览朱批,很少当面议事,即使遇到了重大的事务,也由嘉靖召见阁臣,也没有固定的周期,但是自正月那场大雪之后,嘉靖似乎变的勤政了一些,遇到大事的时候,都会把阁臣和各部堂官叫到玉熙宫商议,半年下来,几乎成为了定例,而现在,这个定例仍在,但是这两次在议政之前,好像又多了一道程序,嘉靖会先将严嵩、张居正、海瑞三人及裕王、景王召入偏殿,闭门商议之后,才会召内阁、六部堂官入殿正式议事。

  变化来的有些猝不及防,但,似乎又理所当然!

? 第125章 复套?

  嘉靖四十年,八月二十日,西苑玉熙宫。

  严嵩、张居正、海瑞三人坐在御座下方的紫檀木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厚厚一叠书稿,墨迹犹新,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

  这些,正是他们三人编纂的《本经》初稿,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中择其要义,以彝伦堂辩经时三人各自所讲的义理为纲,重新编次、注释、阐发,作为将来科举取士的定本雏形。

  这种寻章摘句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十分的枯燥,但是三人却十分的兴奋。

  没办法,这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啊,也是立下道统的机会。

  最妙的是,这三人之前的关系原本是不好的。

  严嵩是奸贼,张居正现在还是清流,海瑞嘛,干脆就是一个乡下干部,对严嵩也十分的痛恨。

  但是,命运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又不得不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一开始,他们张居正和海瑞是捏着鼻子和严嵩坐到一起的。

  可是经过初步的交流之后,他们突然发现,三人彼此之间对于儒家经义的理解竟然意外的契合……

  尤其是海瑞,他发现严嵩这个老登是真的有学问啊,而且对于儒道经义的理解,在很多地方与自己不谋而合,甚至比自己想的更深了一层。

  这就很难绷了!

  自己竟然和这个奸相……

  总之,心情很复杂。

  嘉靖管不了他们的心情,他只是靠在御座上,手里翻着那叠书稿,一页一页看得极慢却并不说话,面上也没有多少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嘉靖翻完了最后一页,将书稿合上,搁在御案上。他抬起头,目光从严嵩身上缓缓掠过张居正,最后落在海瑞那张几乎憋不住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严阁老,张学士,海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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