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见状,眼睛一亮,握紧长枪,大喝道:“时机已到......”
还没等他说完,身旁的马彪一把将朱骁推翻在马下,沉声道:“大哥乃一军主帅,让弟来!”
说罢,马彪不等朱骁回应,跃上战马,举起长刀,带着最后的两百余骑兵直插敌阵。
西线战场,已彻底沦为血肉磨盘。
罗茂身先士卒,左冲右突,最初的佩刀早已砍卷了刃,换上的长枪也已被鲜血浸透,枪缨凝结成骇人的黑紫色。
他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阵型被压缩再压缩,辽军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圆阵!死守!”罗茂的嗓音彻底嘶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一名亲兵猛地将他推开,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流矢,自己却一声不吭地栽倒。
就在罗茂悲痛欲绝时,辽军阵型陡然爆发出巨大的混乱与呐喊!
“罗茂!二哥来也——!”
声如霹雳!
只见马彪一马当先,率领着两百名决死骑兵,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从侧后方狠狠撕裂了辽军的包围圈!
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铁壁中,撕开了一道血口!
“是马都使!援军到了!”绝境中的罗茂所部,看到那面熟悉的‘马’字大旗,几乎熄灭的斗志如同被泼上火油,轰然爆燃!
几乎在同一时间,史彦超率领的主力也如同洪流般席卷而至。
他狂吼连连,长槊挥舞得密不透风,终于杀透重围,与罗茂、马彪汇合一处。
三人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辨不清本来面目。
“还能不能骑马?!”史彦超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罗茂,大声喝问。
罗茂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能!”
从高空俯瞰,整个忻口战场已彻底失去章法,敌我双方完全绞杀在一起,如同两个失去理智的巨汉在进行最原始的搏命撕扯。
耶律挞烈目光冷峻扫视战场,突然沉声道:“传令,鸣金收兵。”
副将不解,却迅速安排士卒敲响撤退的锣鼓。
清脆的锣声骤然响起,穿透震天的杀声。
正围攻的辽军闻令,如潮水般井然有序地向后退去,脱离接触。
马彪、史彦超等人虽杀红了眼,却并未失去理智,见辽军撤退,毫不恋战,立刻收拢所有能站着的士卒,护着伤员,朝着南线疾驰而去。
朱骁见辽军果然退去,心中巨石落下,立刻带着亲卫迎上,汇合大军。
耶律挞烈立于原地,冷冷注视着周军撤退的烟尘,哼了一声。
他的初衷是解忻州之围,挫敌锐气,而非在此与之耗尽兵力,再战下去,得不偿失。
而且,经此一役,周军胆已寒,必向他们的皇帝求援。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直到与后军林达、吕绍元等部顺利汇合,全军上下才真正松了口气。
寻了一处地势较高、易守难攻之地,匆忙立下营寨。
中军大帐内,火把摇曳。
史彦超没有来,他和当初晋州之战一样,背后插着一大堆箭矢,回去治疗养伤去了。
朱骁走到甲胄遍布创痕、浑身血污的罗茂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旋即环视帐中诸将,人人带伤,面带疲惫。
朱骁沉声开口:“我军连番恶战,先攻晋阳,再血战忻口,已是强弩之末。李昉!”
“下官在!”李昉应声出列。
“即刻修书,详陈我军困境,快马送至晋阳官家处。告诉他,我军急需休整,已无力再战!”
“是!”李昉领命,立刻于一旁案前奋笔疾书。
朱骁继续道:“此番血战,诸君之功,某铭刻于心,必当如实上奏朝廷,为弟兄们请功!眼下无他,各自回营,整顿兵马,安抚伤员,明日拂晓,拔营前往忻州!”
至于具体伤亡几何,夜色深沉,只能待抵达忻州之后,再行清点了。
不过秦宣等人大体统计一下,伤亡人数接近一千五百人。
......
忻州。
城门打开,两边挤满着人。
朱骁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满脸笑意的老头,还有其身后的白重赞了,想来那人便是符彦卿了。
朱骁虽然与符彦卿私底下有过几次接触,可这却是实打实头一回见对方。
符彦卿完全没有拒绝联姻,以及没有出兵救援的尴尬,反而一副神情自若的表情,看那模样,还很欢迎朱骁了。
“久闻朱帅威名,老夫久仰久仰。”符彦卿笑眯眯拱手道。
朱骁心里冷哼一声,面色却露出笑容:“符帅客气了,符家勋贵数十年,我今日一见才是幸事。”
“哈哈!”符彦卿猛的抓住朱骁小臂,指着城内方向,“接风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请!”
符彦卿准备的还算丰盛,一群人吃罢就开始聊正事了。
史彦超不在,不过大伙也没打算叫他,这厮一根筋,有他还心烦。
符彦卿抚须道:“辽军此番来势凶猛,老夫打算上奏官家,就说忻州关卡难守,请官家定夺,诸位何意?”
众将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朱骁将众人情绪尽收眼底,心里已明,大伙能官居高位,自然都能看出来辽军的战略意图。
只是出于各种原因,不愿意再和辽军血战,可又不能不打就撤退。
这时候一根筋的史彦超就派上了用场,估计符彦卿等人也没真打算让他送死,只是对方太莽了,一股脑冲进辽军的包围圈,谁有办法?
见众将同意,符彦卿道:“好!既然如此,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151章 室庐空虚,田畴荒芜
符彦卿的上书很快被送到郭荣手中,不过他强硬的按了下去,并严令符彦卿等人继续坚守忻代防线。
同时他开始逼迫各地节度使使劲猛攻晋阳。
经过这段时间的攻城,晋阳已经疲惫,攻上城头的时间越来越久,这让郭荣看见了破城的曙光,实在不愿意放弃。
所幸,北线的压力骤然减轻。
辽军主力似无意大举南下,仅以小股游骑在边境劫掠挑衅,大军则始终在辽汉边境线逡巡徘徊。
这让符彦卿、朱骁等前线将领,终于得以稍喘一口气。
......
时入六月,天公不作美,连日暴雨倾盆。
灰蒙蒙的天空,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大地。
这甘霖让久旱的农夫喜上眉梢,却让在晋阳城外围坐困愁城的郭荣心烦意乱,也让驻守忻州的周军诸将心中暗喜。
朱骁暂住在忻州城边的一所庄园内。
此刻,他半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微合双目,贪婪地呼吸着雨中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庄园内颇为拥挤,虎捷军十数员高级将领几乎都栖身于此。
忻州城小,数万大军骤然涌入,早已人满为患,高级将领也只能这般‘屈尊’挤在一处。
朱骁却乐见其成,众人齐聚,既可增进情谊,危难时更能相互照应。
身旁同样躺在椅上的罗茂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慵懒道:“大哥,若是能一直过这般安生日子,该多好。”
朱骁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般日子,看着是舒适。可时日一长,你我怕是第一个受不了。”
他们这群品尝过权利滋味的武夫,心早已野了,岂能真正安于田园?
除非待到垂暮之年,老得动弹不得,或许才能甘心享受这份宁静。
另一侧的马彪望着连绵的雨幕,粗声道:“看这架势,雨且停不了。晋阳,是没法打了。”
不止于此,更重要的是粮草的运输问题。
河东地势挺拔,运输本就艰难,遇上这连绵大雨,道路泥泞不堪,能运到前线的粮秣更是锐减。
要知道,不止是前线近十万将士每日消耗惊人,负责转运的数万民夫同样是一张张要吃饭的嘴!
况且,战事拖得越久,伤亡越大,战后朝廷所需支付的抚恤和赏赐将是天文数字。
朝中的文官大夫们,绝不会容忍郭荣这般无休止地消耗国帑。
大周立国不过三载有余,仅广顺三年未有大规模战事,国库刚攒下些许底子,经此一役,只怕又要见底了。
朱骁接口道:“依我看,最多半月,官家必会下诏撤兵。”
除了粮草问题,更关键的是辽国的态度。
辽军显然并未放弃北汉这个牵制中原的棋子,若将其逼得太甚,引得十万辽军铁骑真正南下,届时大周要面对的就不是能否吞并北汉,而是国祚能否保全的存亡危机了。
打仗打的是钱粮!
周朝虽据中原富庶之地,也经不起这般年年征战,穷兵黩武。
罗茂翻了个身,脸上带着笑意:“等回了京城,估摸八月份了,大哥的孩子应该快出生了吧,不知道是侄儿还是侄女。”
“希望是个侄儿。”马彪冷不丁插言。
朱骁默默点头。
他本人并无太多重男轻女之念,但在这个时代,一个男性继承人对于稳固家业、延续政治血脉至关重要,这是无可回避的现实。
“哗啦啦~”
雨势愈发滂沱,屋檐下垂落的水滴串成密不透风的水帘。
朱骁陷入了沉思,打完这一仗后,自己估摸还会升,但郭荣的猜忌恐怕也会随之而来。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地位到了一个地步,皇帝本能的猜忌,这是历朝历代常有的事。
皇朝的稳定时期一般不会出现什么兔死狗烹的情况,可乱世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郭荣一口气杀了上百名禁军将领,回去后必定会大肆提拔新人以填补权力真空,自己这种‘老勋贵’难免不会被敌视。
朱骁甚至想到了郭荣会将他外放的情况。
......
晋阳。
周军大营已连续三日未发动进攻,这让守城的北汉军民乃至攻城的各路节度使都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