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微微颔首,笑道:“打仗总得师出有名嘛。如今国库空虚,那些文官们一直阻拦官家打仗,为了让那些文官闭嘴,才搞了这么一出。”
李昉继续道:“现在官家正在商量该让谁来领兵讨伐西蜀了。”
西蜀不同于南唐,地势险要,很难一战功成,郭荣大概就是想收复秦凤四州,最不济也要收复秦州,解西境之危。
随后便是倾全国之力攻伐南唐,就是这么个路线。
“再等等。”朱骁沉声道,“若官家不召见我,我便自请征蜀。”
......
延英殿内。
“微臣拜见官家,官家圣躬万安。”折从阮一副艰难下跪的样子,有气无力道。
郭荣一脸温和道:“郑国公快请坐,年纪大了还下跪什么呢。朕今日就下旨,日后你来拜见不必下跪。”
折从阮叹息道:“臣深感身体抱恙,半路颠簸差点没活着来到京城,要不是为了见一见官家,这才强撑一口气来到京城。”
郭荣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折从阮全身,见其须发皆白,脸色蜡黄,步履蹒跚,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他语气格外体恤:“国公乃国中栋梁,朕还需要你为国家镇守西北,怎么能轻言死亡呢?”
“老臣征战沙场数十年,本欲死在战场上,如今却要死在床榻上,一直深感遗憾......今日能得官家恩赐,死而无憾了,咳咳咳......”折从阮一边咳嗽一边道。
郭荣点了点头,紧紧盯着折从阮面容:“国公暂且就在京城修养吧,但静难军却没有了主帅,不知国公可有举荐?”
折从阮战战巍巍道:“我子德扆能得官家信任,担任永安节度使,臣死而无憾。至于静难军,不敢再有多言,全凭官家做主。”
“国公既然这么说了,朕就替你做主了。”郭荣满意点了点头,“国公就先回去吧,多陪陪外曾孙,享享天伦之乐吧。”
他当然不可能现在就任命新的静难军节度使。
反正折从阮快死了,等他死后再任命也不迟。
折从阮俯首道:“臣告退!”
待折从阮离去后,郭荣对内侍道:“让范质、李谷、王溥、魏仁浦过来。”
片刻后,四位重臣先后进入殿内。
郭荣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近日西蜀百姓入京诉苦之事,想必诸位爱卿已有耳闻。蜀主无道,百姓困苦,朕心实不忍。意欲发兵征讨,以解秦凤民困。主帅当从禁军诸将中擢选,诸位爱卿,可有贤才举荐?”
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属意的人选,但依旧想借此机会,看看这几位重臣,谁能真正体会他的战略意图和心思。
至于唤来那群武将询问就不必了,肯定是争先请缨,惹人心烦。
范质、李谷沉默不语,试图无声反抗郭荣。
王溥倒是正儿八经的思索该举荐谁,要是从情感上来说,那么他肯定希望向训能担任主帅。
可如今向训在外镇,不符合郭荣所说的要求。
至于禁军诸将中,唯有朱骁与向训关系最好,也少有武夫那种骄奢,比较让他看的顺眼。
想到这里,王溥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原来郭荣是想让他担任主帅呀!
他立刻拱手道:“臣举荐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朱骁!此人勇武善战,且有独自领兵经验,可为主帅,其必能不负圣望,克竟全功!”
郭荣听着王溥的分析,眼中满意之色一闪而过,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怪不得太祖皇帝临终前特意嘱托要重用王溥,此人不仅精通政务,更能敏锐地体察上意。
魏仁浦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是没有率先表态,见王溥都点出来了,出列拱手道:“臣附议!”
郭荣颔首道:“好!爱卿所言朕已知晓,退下吧。”
第167章 画饼的郭荣
听闻郭荣召见,朱骁在崔玉的侍奉下仔细整理好朝服仪容,随即前往皇宫。
此番觐见,郭荣并未端在延英殿召见,反而在内殿设下私宴,邀朱骁同席而坐。
每上一道菜,便有内侍大声报出菜名,还仔细观察食物颜色、气味有无异常,但凡今日御厨多放了一滴调料,有些异常后,内侍便会取出银针试毒,流程一丝不苟。
郭荣随意扒拉了几口饭菜,放下玉箸,说道:“朕向来厌恶这等繁琐规矩。不过是吃顿饭,却要如此大费周章。然而,即便不喜,也必须遵守,这终究关乎性命安危。”
“朕还年轻,抱负没有实现,不能就这么早死了。”
朱骁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应道:“官家乃天下英主,怀吞吐宇宙之志,自有天命庇佑。那些宵小之辈,断无胆量,亦无机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正儿八经极少有皇帝被毒害,难度太高了,就算朱骁这种级别都很难被毒死,更不要说皇帝了。
那些被毒杀的皇帝无一例外,全都是皇权旁落,宫廷已被权臣彻底渗透。
以郭荣的性格,他在位期间,是绝不会出现这种权臣的,有点苗头的都会被搞死或搞走,朱骁就是例子。
郭荣却摇了摇头,喟然长叹:“天下纷乱已久,割据林立。朕只怕穷尽一生心力,也未必能见到海内一统、天下安澜的那一天。”
他忽然目光炯炯盯着朱骁,正色道:“骁哥儿是会帮朕的对吗?”
朱骁急忙行礼,言辞恳切:“臣自广顺年间便追随官家,此心日月可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荣似乎被他的话语打动,脸上露出一丝感怀,招手道:“爱卿近前说话。”
待朱骁趋前至半米之处,郭荣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朕本意,是想让骁哥儿长久执掌禁军权柄,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朕共治天下。奈何......”
他语气一转:“西蜀窃据秦凤四州,如一把利刃悬于关中头顶,令朕寝食难安。此患不除,朕心难安。”
“故而,朕欲命你统率虎捷军左厢,挥师西进,为朕讨平西蜀,夺回秦凤故土!”
“朕在此承诺,骁哥儿拿下秦州,便是秦州节度使;拿下秦凤四州,便是四州节度使;倘若你能尽全功,拿下西蜀全境,朕便册封你为汉王!”
说到后面,郭荣脸上都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开玩笑,要是朱骁真的能凭不到两万兵力拿下西蜀,韩信、李靖等古之名将算个啥?
真到那时,恐怕无需周朝册封,朱骁自己就足以在川蜀自立为王了。
朱骁一脸感动,泣声道:“臣不求节度使旌节,更不敢奢望王爵!只愿为官家扫荡群丑,廓清寰宇,助我大周早日一统天下,成就万世不朽之基业!”
没想到郭荣还挺会画饼的呀。
郭荣抚其背,温言道:“爱卿之心,朕已深知。此番西征,有何要求,尽可提出,朕必竭力满足。”
他希望朱骁能提出来将虎捷军右厢那群将领一起带走,省的日后自己还得想办法将董遵诲他们踢走。
他非要朱骁外镇,就是为了清洗其在虎捷军左右两厢的影响力。
但凡是朱骁嫡系,别管是谁,都可不免的被波及、牵连,起码几年之内都别想被重用了。
这无关喜恶,纯纯的政治因素。
为了自己政令通行,王朝以自己的意志运转,军队就必须要纯粹,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皇帝亲手提拔将领。
似乎是听到了郭荣心声,朱骁道:“虎捷军右厢董遵诲、卢昭、王武等将领皆是臣旧部,使用的顺手了,希望能带上他们一起讨伐西蜀,必可功成!”
郭荣当即点头道:“好!明日就让魏仁浦去办手续,骁哥儿回去准备准备,等待出征圣旨。”
回到府上后,朱骁将事情和折从阮说了一遍,想听听对方的见解。
折从阮沉吟道:“骁哥儿外镇的话,官家让你带家眷吗?”
朱骁摇了摇头:“未曾明言。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赛花和昀儿留在京城。”
要是留在京城当成人质了,那自己还玩个啥,只能受制于朝廷了。
“老夫尽力帮你想个办法,让赛花她们离开京城。”折从阮道。
......
数日后,皇帝郭荣正式下诏:建立西面行营,以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朱骁为主帅,凤翔节度使王景为副将,客省使昝居润为行营监军。
若单论品阶与资历,王景身兼国公之位,乃是历经数朝的老帅,理应由他挂帅。
然而,在这武夫当国、实力为尊的时代,直接统率上万禁军精锐的朱骁,其实际分量显然更重。
最终,朝廷明令以朱骁为主,王景副之。
后勤事宜由宰相李谷统筹,粮草军械等物资格按计划陆续运抵凤翔前线。
至于战时所需的民夫杂役,则于当地就近征调。
侍卫司大厅内,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史彦超等人全都都在。
李重进将一份加盖了皇帝玉玺和枢密院印信的正式文书郑重递到朱骁手中。
完成这道程序,朱骁的西征便名正言顺,出师有名了。
李重进看着朱骁,眼中难掩羡慕之色,恨不能取而代之,亲率大军建功立业。
离开侍卫司后,朱骁又特意前往枢密院拜会魏仁浦,言语间感念昔日共事之情谊,希望来日仍有合作机会云云。
......
正如兵家常理,大规模军事行动极难瞒过敌方耳目。
西蜀方面在得知有秦凤百姓前往汴梁‘请愿’后,立刻判断出周朝即将对蜀用兵。
孟昶不敢怠慢,急派客省使赵季札赶赴秦凤边境巡视,评估防务,判断能否守住。
赵季札先去了雄武军的地盘(西蜀版秦州节度使),他甫一到来,便多次暗示节度使韩继勋给一些钱财,让他回去说好话。
韩继勋本来就对赵季札这等佞臣不满,如今见对方竟敢索贿到自己头上,更是怒不可遏,索性直接闭门谢客,拒而不见。
赵季札见他如此不上道,马上装模作样巡查军队与边防,随后便扬言:“观此军容涣散,守备松弛,如何能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周军?”
韩继勋听说后,找到赵季札,一把将他打翻在地,怒骂道:“你一个摇唇鼓舌的弄臣,也配妄谈兵势?再不快滚,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
赵季札吓得魂飞魄散,灰溜溜地逃离秦州。
他觉得此番出行一无所获,实在憋屈,转而前往凤州。
凤州节度使王环对赵季札这等人同样不满,不过他涵养比韩继勋强一些,反正就是笑脸相迎,要钱则没有。
赵季札见两人都不给钱,气的直接跑回成都,对孟昶告状:“韩继勋和王环皆是无能之辈,不是带兵打仗的料,抵挡不住周军。”
孟昶素来宠信赵季札,闻言竟信以为真,忧心忡忡地叹道:“你说的对,韩继勋哪里能挡得住周兵呀!”
赵季札当即请缨,夸下海口说自己有破敌良策,定能杀得周军片甲不留,恳请皇帝予以重任。
孟昶大喜过望,不听众臣劝谏,当即任命赵季札为秦凤前线最高指挥官,并从成都禁军中挑选了一千精锐,拨付给他带往前线。
赵季札以一介客省使的身份,瞬间跃升为手握重兵的方面大员,顿时飘飘然,忘乎所以。
他精心挑选了几名美貌侍妾随军伺候,然后才带着一千禁军,浩浩荡荡、慢悠悠地离开了成都,奔赴前线。
枢密使王昭远得知后,立马跑过来说道:“周军既要伐蜀,为何陛下不找我商量对策?”
他一向自比诸葛卧龙,认为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本事,只不过没有机会施展抱负而已。
孟昶觉得王昭远还是有能力的,便派他去前线排兵布阵。
王昭远先去了一趟秦州,这回韩继勋聪明了,规规矩矩的奉上了一堆财宝。
先前赵季札回去诋毁,自己失去了前线主导权,要是再让王昭远回去诋毁一番,怕是连节度使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见韩继勋如此上道,王昭远意满的离开秦州,去往凤州,王环无奈,同样给王昭远送了一些财宝。
钱财到手后,王昭远便开始指点江山了。
他去了一趟威武城,自信说:“散关地势险要,只需要在此处建立八个营寨,即可保凤州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