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昝居润出面，以‘若不协援，便上奏其不听调度，有拥兵自立之嫌”相胁，才逼得王景就范。
郭荣那边接过卢多逊前线奏报后，对其调动三镇并不怪罪，反而让李谷必须想办法将前线所需军粮运过去。
一旦拿下汉中之地，西蜀就像一个放下盾牌的汉子，想什么时候揍就什么时候揍。
说不准，他刚上位几年之内就能灭了一方大国，这对于雄心勃勃的他，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不过，后方的这些调度，与前线的紧张气氛已关系不大。
因为决定性的野战，已是一触即发！
......
六月十四日，天高云淡，万里无云，正是厮杀的好天气。
小小的固镇之地，竟汇聚了五万蜀军与一万四千周军精锐，此战规模最大的决战即将上演。
朱骁排出了偃月阵，亲率最精锐的第一、第二军及亲卫指挥坐镇中军；罗彦环的第三军与蒋七的第六军为右翼；林达、吕绍元率领第四、第五军为左翼。
董遵诲则率领全部骑兵，在侧翼游弋待机。
蜀军兵力众多，排出前、中、左、右、后五军，阵势浩大，旌旗招展。
朱骁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远远眺望蜀军，见到了一名身穿金甲的武夫，对方同样在眺望。
昝居润也来了前军，他就站在朱骁的左侧下面，说是要来陪周军共进退。
朱骁忽然心念一动，厉声喝道：“何人敢出阵决斗，扬我军威？”
这个时期打仗两军阵前单挑已经很少了，基本都是直接开干，不过朱骁虽自负周军强悍，但还是想方设法提升提升军气。
阵前斩将就是一个好的选择，只是不知道对方接不接招。
不过应该会接招，阵前单挑是公平的，谁也不知道对方派出来的人有多勇武。
“末将愿往！”
随着朱骁的话语被传令兵传递到各军，蒋七举起长刀暴喝一声，单骑冲出战阵。
他暴喝道：“某乃大周西征军主帅朱骁帐下军使，蒋七！谁敢与某一战？！”
蜀军阵中一阵骚动，显然没料到周军会来此一招，但很快，便有一将飞马而出，直取蒋七。
距离太远，朱骁看不真切细节，只见两骑如电光石火般交错，刀枪碰撞之声隐约可闻，一合即分，旋即勒马回身再战。
朱骁暗暗想到，这就应该算一回合了，书中说的张飞战马超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怪不得能从早打到黑，真是墨迹。
单挑能被历史逐渐淘汰，果然是有理由的。
正思忖间，周军阵中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所有士卒都高举兵器，呐喊助威——原来第三回合上，蒋七已手起刀落，将那名蜀将斩于马下！
他还打算再吆喝几声，再杀几个蜀将，但蜀军阵前已是弓弦响动，箭矢上弦。
蒋七见状，立马勒马逃命，嘴里一直骂道：“呸！不讲武德！”
第179章 这就是大丈夫？
见士气已振，时机成熟，朱骁“铿”地一声拔出佩剑，声传四野：
“蜀君无道，民不聊生！我王师奉大周皇帝明诏，收复故土，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将士们——”
他挥剑前指，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开战——！”
战鼓旁的士卒赤膊上阵，古铜色的臂膀青筋暴起，抡圆鼓槌奋力敲击。
牛皮大鼓发出沉闷的雷鸣，声浪随风扩散，震得人心发颤。
阵前，无数长矛齐齐放平，寒光闪烁的枪尖组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大地微颤，看上去无穷无尽的军队稳步向前推进，如同涨潮般汹涌奔流。
右军的罗彦环和蒋七走的最快，变成了先锋，让周军的偃月阵瞬间变形，搞得不伦不类的。
不过这年头武夫们打仗，这种情况也很正常，尤其面对羸弱的蜀军，个个自持骁勇，恨不能直接砍碎他们。
明明周军人数只有万余，可仿佛走出了十万大军的气势，人声嘈杂，隐约听起来是在说：杀光蜀狗，博得富贵云云。
朱骁双手紧握栏杆，瞪圆双眼，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碰撞。
不管战前如何自信，真到了这一刻，说不紧张完全就是扯淡。
关乎命运的时刻，谁都会紧张，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同样也是如此。
中军的第一、第二军寄托着朱骁的一切，这是他最为依仗的军队，将士们队列之整体、步伐之节奏，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音律，头盔甲胄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夺目的黑光。
还是老规矩，蜀军那边将士们拉弓搭箭，“噼里啪啦”一阵弦响，一窝蜂的箭矢如萤火虫般呼啸而下。
“举盾！”周军的将领们扯开嗓子大吼。
地方不大，蜀军就射了两轮就能清晰看清楚前面周军的面容，随着将领的下令，队伍躁动变形，手持长枪的士卒们目光凛然。
高彦俦是能打的，李廷圭没有说谎，将最重要的前军交给了他。
高彦俦嘶声怒吼：“国家荣辱，在此一战！两军相逢，唯勇者胜！后退者，斩——！”
尽管无法改变李廷圭的战略决策，但他已将禁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调至前军。
只要能够抵挡住周军的第一波猛攻，拖得越久，蜀军的兵力优势就越能显现。
“啊！”蒋七竟然冲到了最前面，瞪圆虎目，声音响彻全军，长刀斜立，猛冲起来。
他个子本就高大，又穿着数层甲胄，冲锋起来宛如一尊移动的铁塔。
还未冲入蜀军军阵，那慑人的气势就已让前排的蜀军士卒不自觉地后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他们，直到被后方同袍用力顶住才停下脚步。
蒋七自负厚重的甲胄，将铁刀横扫进去，顿时叮叮哐哐一阵兵器甲胄的碰撞声。
身后的士卒们同样大叫着，端起长枪就扑了上去，两边的人相互猛刺，就像孩童打架般，你一下我一下。
在这拥挤的战场上，士兵们如同披着铁甲的牲口，机械地重复着刺击的动作。
压根不需要任何招式，随便刺两下就能刺住人，要是力气够大的话，甚至能刺穿甲胄将人直接捅死。
蜀军敢在这里决战除了人多外，也是觉得地势狭小，大军摆不太开，这样多年未经战阵的蜀军士卒能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然而战局的发展出乎蜀军意料。
蜀军的右侧发生了剧烈的骚动，原本应该是周军中军对上蜀军前军。
结果罗彦环、蒋七他们走的太快，先对上了蜀军前军，罗茂当即立断，攻击了蜀军的右军。
在这种决定命运前途的关键时刻，他没办法安稳坐镇后方，必须呆在军中，以鼓舞士气。
不过他还是有理智的，没有像蒋七那般勇猛，只是在正中央指挥，不过有没有指挥都一样。
这是朱骁挑选的最精锐五千武夫，人人披甲，骁勇异常，蜀军右军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瞬间就被撕开口子，大批大批的周军冲杀进去。
实话实说，蜀军的披甲率不算低，毕竟里面一多半人都是禁军，可却依旧不停溃败，如同瘟疫般传递给蜀军各阵。
赵国的赵括吹的天花乱坠，谁也说不过他，可真当他领兵的时候，依旧不是百战之将白起的对手。
或许他经过历练可以成为白起那样的名将，但现实是他没有那样的历练，也没有那样的机会。
现在的蜀军同样如此，你不能指望都没怎么见过血的士卒们，直接就与最能打的武夫们野战，那是不现实的。
李廷圭很快发现右军的溃兵，但他没有丝毫办法，地理位置决定了，他没办法直接派兵从侧翼援救。
他只能厉声下令：“敢后退者，督战队立斩！即便大将溃逃，也一样处决！”
这道命令产生了短暂的效果。
士卒们见后退必死，抵抗或有一线生机，勉强鼓起勇气继续作战。
但战场的整体态势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
除了仍在僵持的前军，蜀军左翼也在吕绍元所部的猛攻下开始崩溃。
残肢断臂如同花瓣般在空中不断飞起、白色、红色掺杂的液体溅在了周军武夫身上。
这并没有让周军士卒害怕，反而更加亢奋，勇猛，像是遇到了美丽的女子般，激起了内心处最原始的渴望。
朱骁紧张的心终于稳定下来，忍不住用力猛拍圆木，兴奋地大叫：“我的判断没错！蜀军果然不堪一击！”
“传令，命董遵诲部猛攻蜀军右翼！”
几个士卒站在高台上，手中的令旗有规律的挥动记下，那是朱骁策立的暗语，代表哪部可以上，同时朝哪里上。
董遵诲的目光一直在朱骁帅台那边，见到动静，立马举槊高呼：“儿郎们！为了荣誉、富贵，随某冲锋！”
时间不是很够，战马没有全部运进去，人人只骑了一匹战马，可这依旧够了。
蜀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军阵如同玻璃般，随着骑军的杀入，瞬间支离破碎，督战兵再也止不住溃逃的趋势，甚至还被溃兵砍翻了十几人。
李廷圭早已经把头盔扔掉，紧张的心情刺激的他头皮发麻，痒得很。
他连忙下令，让蜀军中军支援右翼，后军支援左翼。
他已经看出来了，周军最精锐的就是右翼那群武夫们，个个杀的激情亢奋，嘴里不停念叨着乱七八糟的话。
高彦俦当日说的话是正确的，蜀军人数众多，但成分复杂，甚至连汉中的乡兵都被强征入伍。
这群人见到前面的溃兵的惨状，吓的腿都在软，明明让他们来时，说好的就是凑数，打酱油，怎么就要开打了呢？
这群乡兵身上的模样很惨，有的人家里稍微富裕，在胸口处绑了一个大铁锅，头上顶了一个小铁盆，就当做甲胄了。
更多的身上全部都是布衣，颜色都发白了，要不是手中的兵刃是新的，都以为是哪里的土匪被拉上战场了。
蜀国富裕，但那是国家，上层人富裕，最底层的百姓们，除了不像中原百姓时常经历战火外，其他的没两样，苛税甚至更重。
看着那群被铁块包裹，杀气腾腾的武夫们，这群乡兵完全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愿，疯狂的朝后面跑，看那架势是要直接跑回家了。
溃逃引发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周军还未杀到，蜀军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黄色的沙尘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腥的红雾，战场上什么都看不清了，唯有血色弥漫。
战至半酣，朱骁腿都站麻了，仍旧紧盯前方的战场，除了下达骑兵冲锋的命令外，他再无任何指令。
周军将领都不是战场新丁，他们自会根据战况做出恰当的反应。
在李廷圭绝望的注视下，最能打的前军终于被支援过来的周军骑兵撕开口子！
如同多米诺骨牌般，随着先锋的崩溃，其他各部相继溃败，士兵们一哄而散，掉头就跑！
李廷圭毫不犹豫，立即在亲随护卫下仓皇逃窜。
朱骁见状，嘶声大吼：“全军追击！不投降的全部杀了！”
昝居润仰视着朱骁，恰在此时，一抹阳光穿透尘埃，正好照在朱骁身上，仿佛天神下凡。
看着他那充满暴力却又不失优雅的指挥姿态，昝居润竟舍不得移开视线。
直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才不舍地移开视线。
这就是真正的大丈夫吗？
李处耘放开嗓子大吼：“我等皆是华夏子民，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但效果还是很显著的，这里可不是平原，蜀兵们拥挤的压根跑不快，很快就被周军追了上去。
立马乖巧的蹲在地上抱头，紧紧捂着右耳，祈求的看着到来的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