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何以如此疲惫?”
李昉苦笑道:“自蒙主公委以观察副使重任,日夜处置豪绅遗留的烂摊子。那些隐户惶惶不可终日,需派人安抚。更有甚者竟称所耕之田本属自家,与官吏争执不休。”
朱骁正色道:“为官须有魄力。若遇刁民顽抗,可向宋琪借调衙役,必要时不妨动用武力。如今人手短缺,不必在这些事上耗费太多精力。”
政务司虽然是统辖兴元府、洋州、兴州的民生事务,但由于刚建立,班底还没彻底建立好,人手不够,连衙吏都凑不齐,只能和宋琪借调。
李昉躬身领命:“下官明白。主公还有何吩咐?”
“最要紧的是降卒安置。现有十五万亩闲田,须尽快分拨下去,并催其家眷前来团聚。”朱骁叮嘱道,“告知他们今年免缴秋税,且兴元府会供养他们至明年夏收。”
“下官即刻去办。”
待李昉离去,朱骁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不禁蹙眉。
牵连完一大批人员后,民生事物简直是堆积如山。
宋琪的兴元府衙每天都车水马龙,拥挤的人都进出困难。
李昉他们又是一直在忙土地的事情,最后他只能让宋琪移交过来一些重要的政务,他亲自处理。
不过这些事情虽然烦躁,可军队上还是很安稳,大局无虞。
......
南郑县牢内,前城固县尉钱正身着囚服,蓬头垢面,听得牢门响动,他急忙扒着栅栏张望。
他高低算是个县尉,县衙并没有亏待,给他安排了一个单间,每顿饭还有肉,这段时间吃的他都圆润起来。
“进去!”
望着被狱子(狱卒)粗鲁推搡的数十人,钱正认出他们正是孟安的嫡系,瞪大眼睛扫视,见里面没有孟安父子的身影,厉声大吼:“啊!孟安那个老匹夫在哪里?!”
“老子饮其血啖其肉!啊,为什么没有抓住这个老贼啊!苍天无眼啊!”
他的这番哭嚎引来满牢呼应,纷纷咒骂孟安父子,要不是他们搞什么刺杀,现在自己还在家里抱着小妾日日笙箫呢,怎么会沦为阶下之囚,等候问斩。
“朱骁狗贼,老子给他上贡了大半身家,竟然还贪得无厌,要老子全部身家。老子诅咒他不得好死!”
有他破罐子破摔,咒骂起朱骁,惹来狱卒过去给了两拳头,嘴巴骤然肿起。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一个中年男人在不停的用脑袋磕墙,额破血流犹不停歇。
他的动作立马引来狱子咒骂:“想找死直说,老子现在就能给你一个痛快。”
那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扯住狱卒衣服,渴求道:“求求你了,让我见一面宋府尹,求你了。”
狱卒眉头微皱:“你认识宋府尹?”
那人见有戏,胡扯道:“我与他是同乡,他必定会保我。我若脱困,必定重金相报。”
狱卒不敢擅自做主,毕竟要是此人真的是宋府尹同乡,说不定日后会被其随便找个借口处置。
他将那人的话告知了节级(牢头),牢头唾了一口,讥讽道:“别人说啥你也信?宋府尹是跟随国公从中原来的,怎么会是蜀地人的同乡?”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认识宋府尹,料想他也不敢做什么徇私枉法的事情。”
“你可知道,这群人可是国公亲自下令,留到祭神大会时斩首祭神,你觉得宋府尹有胆子敢得罪国公吗?”
狱卒急忙赔笑道:“幸亏您有见识,不然我就真的误了大事了。”
“这算什么,你才刚来,要学的还多的了。”牢头自得的笑了笑,“对了,今天又关押进去八十人。食物需求量更大,你记得从老子让你找的那个商户买食材。”
虽说宋琪说让他们不要受太大委屈,可只能代表他不能从明面上贪钱。
这牢里几百囚犯每天都得吃饭,就算是回扣,都够自己吃的肚圆了。
见那狱卒脸上有些犹豫,牢头眯眼道:“放心,老子做事向来公道,见者有份。只要你管得住嘴。”
狱卒顿时堆起笑脸:“小的明白。”
牢头踱步至新关押起来的那批人面前,意味深长道:“有没有人想和外面说点啥话呢?”
说罢,他的手指悄悄的动了动。
有人立马心领神会,说道:“我有一个妾室在城固县城西安家,您帮我写一份书信,就说让她照顾好我父母。她一定会报答您的。”
牢头假意推辞:“我可不是为了钱财,主要是于心不忍。”
众人见状争先恐后涌上前来,凑到前面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大多数人都知道必死无疑,只是希望能找个人照顾家人,但还是有少数人希望外面的人能救自己出去。
牢头冷眼扫过那些妄想活命之人,嘴角掠过讥讽——这些蠢货,临死前还能再榨出些油水。
第202章 三份告示
兴元府城门外人潮汹涌,百姓们争相向前挤去,都想看清墙上新贴的告示。
“前面识字的快念念,咱们看不见啊!”后面的人群焦急地呼喊。
随着几声重重的咳嗽声,场面安静下来。
最前方一个士子模样的青年清了清嗓子:“这里贴了三份告示。”
“第一份是说孟家、钱家、马家等三十八家谋逆,共擒获九百八十四人,将于十一月一日在城南处决。”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嚯,怪不得前段时间军队频繁出城,原来是抓人了。新来的节度使还真是杀伐果断啊。”有人小声嘀咕。
旁边有人接话:“你这消息过时了!孟家还暗中蓄养隐户意图造反,纠集了数千人,不过很快就被平定了。”
“若非国公仁德,这次斩首的何止千人?只怕汉水都要被染红了!”
有人反驳道:“他朱骁来此是治理的,不是来杀戮的。他怎么可能一口气杀那么多人呢?要不是汉中地小,耕地不够,他肯定不会如此牵连豪族,大开杀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站在人群外围。
有人好奇问道:“不知阁下是?”
“在下成都人氏,田淳。”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您莫非就是那位直谏王昭远、韩保贞,说出'大丈夫岂能附狗鼠以求进哉'的龙游县令田淳?”
田淳笑道:“若是没有第二个龙游县令(今四川乐山),那便是在下了。”
“您怎会在此地?还敢自报家门?若是被周军知晓,定要拿您邀功请赏。”
田淳神色坦然:“如诸位所见,我因直谏被王昭远之流贬黜,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周军若要拿我,怕是徒劳无功。”
有人叹息道:“哎,蜀主不能纳谏,国祚岂能长久?丢失九州只是开始,只怕将来连成都都难保啊。”
田淳面露怅惘:“我本以为前些时日蜀主勤于政务,当有一番作为,这才上疏直谏。谁知......他还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这番话立即引起众人共鸣。
蜀地条件不错,有钱有粮有兵,中原更迭无偿,要是国主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早就拿下关中进去中原了,何至于被堵到家门前呢。
就在此时,前面的人不满道:“吵吵啥呢,还听不听了。”
“听,听,阁下继续。”
前面的人继续朗声道:“这第二份告示就很有意思了,与第一份藕断丝连,殊途同源。”
旁边的人不满他啰嗦,直接念道:“第二份告示说的就是,节度府要在十一月一日,于城南祭祀李二郎!同时在此处斩首谋逆的那近千人!”
后面的人催促道:“第三份告示说的是啥?”
那人声音骤然升高:“大周山南西道节度使、梁国公朱骁在此诚邀蜀地士子来参加笔试,若有人通过考试,将按照能力、品行安排到各州县任职为官!”
“若有参与考核的士子,可于节度府府衙找录事参军吕伟报名。”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此话当真?朱公虽位高权重,但这已是发布求贤令了吧?他不怕周主猜忌吗?”
“管他猜不猜忌!重要的是咱们有机会入仕了!”
“俺本来还说去成都参加考试呢,现在看来还是在周朝参加为好,不然迟早还是当周朝的官。”
“兄长此言有理,俺也觉得参加周朝的考试为好。而且一旦通过还能直接任职,这在成都可是没有机会的事情。”
有人问田淳道:“田县令.....田先生是否要参加考试呢?”
见众人的目光望过来,田淳沉吟道:“我本来被贬黜,心情烦闷,特意想去中原游历一番。现在看来,或许能在此地施展抱负。”
如果可以的话,谁愿意真的背井离乡呢?
见原来蜀国的官员都要参加,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向节度府衙涌去。
不远处,一个牵着毛驴,面容清癯的须发老者走了过来,仔细读完三份告示后,沉思良久,最终也朝着节度府的方向走去。
......
十月五日,兴元府衙内。
宋琪正埋首处理政务,一名小吏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本书册恭敬呈上:“府尹,门外有个叫文谷的中年人,想请您过目此书。”
尽管疲惫,宋琪并未动怒,他知道小吏是怕误了人才举荐之事。
“放下吧。”他平静地说道。
时间悄然流逝到深夜,宋琪终于将今天的政务处理完毕,机械的动了动四肢,正欲吹灭蜡烛下值时,偏见右侧有一本厚厚的书卷。
方才想起来这是下午小吏送进来的,说是希望自己能看看。
既然时辰已晚,他也不急着回府,便就着烛光翻阅起来。
【备忘小抄十卷】
宋琪眼睛微亮,这被备忘小抄十卷并是不是什么惊世文章,而是一本‘类书’,里面囊括子史诸书的内容。
其中子部有诸子百家(如儒家、道家、法家、兵家等)的哲学、政治、军事思想,以及各种杂家、小说家的奇闻异事、实用技艺等。
史部有正史、野史、人物传记中的历史事件、人物言行、典章制度等。
其中内容堪称包罗万象,虽说是辑录而成,但编纂者的博学与用心可见一斑。
读至兴浓时,烛火已渐微弱,宋琪高呼:“来人,换烛!”
小吏走进来一边更换蜡烛,一边道:“府尹,外面有一中年人,从下午就站到现在了。”
宋琪这才想起此书作者还在门外等候,急忙整衣出迎。
文谷见一袭紫袍的男人出现,想要上前行礼,可站的时间太长,腿麻踉跄一下。
宋琪急忙将其扶住,大声道:“哈哈,先生乃大才啊!快请进,本官要与你彻夜长谈!”
畅谈之后,宋琪方知文谷原是西蜀的员外郎、御史,因不满朝政昏暗,又闻朱骁求贤,深思熟虑后辞官来投。
不过文谷尚存几分傲气,不愿与众人一同应试,特来请宋琪举荐。
宋琪笑道:“这有何难?本官手中正好有举荐名额,必保先生得重用。”
“多谢宋府尹提携!”文谷郑重行礼,却又迟疑道,“但在下曾侍奉西蜀近十载,国公会不会......”
宋琪“哈哈”大笑:“你可谓不知,我家主公求贤若渴。若是知道文兄有如此大才,就算你是西蜀派来的奸细,他都会委蛇重用。”
文谷急忙摆手道:“宋府尹说笑了,在下可不是西蜀派来的奸细。”
宋琪笑道:“这就行了,国公必定会重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