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殿不大,只有几个宫女侍立,还有一个男人举着黑色的棋子眉头紧蹙。
魏泰抬手屏退宫女,轻轻关上殿门退了下去。
朱骁目光并没有移开棋盘,开口道:“坐,陪孤下盘棋。”
他原本不谙此道,还是花蕊夫人教了他围棋规矩。
作为君王,他已经不能像之前一样策马狂奔,或者去街上游玩。
整天整日的待在宫殿内,除了处理政务基本就没点啥事干,憋得慌,这才想起围棋这个乐趣。
第251章 亏欠
金俊良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软垫上,半个身子悬空,紧张地拈起一枚白子。
他哪里懂得什么棋艺,只得胡乱落子。
朱骁其实也不甚精通,看不出对方深浅,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稀里糊涂地对弈了半晌。
朱骁端详棋局,疑惑道:“这是你赢了,还是孤赢了?”
他是真的看不懂,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棋,看得他眼花缭乱。
金俊良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大王赢了。”
朱骁笑道:“既如此,那便是孤侥幸取胜了。”
金俊良本想奉承几句,说大王运筹帷幄、胜得酣畅淋漓,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暗自苦笑:终究学不来文人那股酸腐气。
朱骁含笑道:“不必拘谨,这里没有外人。孤记得你,是罗茂亲兵出身吧?”
“末将确是罗帅亲兵出身!”金俊良激动得声音发颤。
他万万没想到,汉王竟会记得他这等微末出身。
朱骁当然不可能真的记住对方是啥出身,对方的履历早早就被摆到伏案上了。
他不动声色问道:“你可知都虞侯的职责是什么吗?想清楚再回答。”
金俊良一时语塞,陷入沉思。
良久,他迟疑道:“是替大王监视军队吗?”
他见朱骁沉默不语,猛然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当即道:“末将必定会替大王监视军队......以及大将。”
朱骁正色道:“罗茂是孤的兄弟,肝胆相照。孤调你入禁军,正是看重你的忠诚,切莫让孤失望。”
金俊良急忙起身,跪地俯首:“末将对大王赤胆忠心,绝不辜负信任!”
朱骁含笑起身,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宴席快开始了,孤先走,你稍后再出来。”
朱骁刚走到殿门十余步时,那紧闭的殿门就被缓缓推开。
他来到昭德殿时,折赛花已含笑等候多时。
她身着一袭浮光锦织就的华服,在月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恍若神女临凡。
朱骁牵起折赛花的玉手,并肩步入殿内。
殿内的文武当即起身行礼道:“臣等拜见汉王、王妃——!”
折赛花这是头一次参加这等宴席,美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她学着朱骁的仪态,从容道:“诸位请坐。”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更无人对折赛花的擅自开口流露不满。
折家与朱骁的关系自不必多说,而且对方还生下了嫡长子,地位远不是那些妃子可比。
朱骁含笑看着她,挑逗般捏了捏她的手掌。
折赛花双颊飞红,低声道:“怪不得男人都想当王,称帝,这种感觉真的美妙。”
朱骁与折赛花一同落在王座上,笑道:“那今日这场宴席,就由王妃主持吧。”
这就是打天下之主的权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下面的人根本不敢置喙。
就连一向敢于直谏的王佑都充耳不闻,安静的喝着面前的美酒。
折赛花也不推辞,朗声道:“自显德三年我等入主成都以来,外御周师,内平诸乱,各州归附,万民拥戴。全赖武将舍生忘死、文臣殚精竭虑。本宫在此敬诸位一杯!”
蒋七洪声道:“这都是俺们分内之事!该是俺们敬王妃才是!您为大王诞下嫡子,又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真乃贤德典范!”
众人纷纷侧目:这莽夫今日怎的如此能言善道?
折赛花含笑道:“本宫所做皆是私事,诸位所做乃是国事。应是本宫敬诸位!来,干了这一杯!”
言罢,她当即一口将面前的酒樽一饮而尽。
“臣等多谢王妃!”众人齐声应和,纷纷饮尽杯中酒。
朱骁望着折赛花英姿飒爽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她本是将门虎女,嫁给他之前鲜衣怒马,何等快意。
如今却整日困守深宫,努力扮演贤妃的角色,往日的乐趣尽数抛却。
想到这里,朱骁越发愧疚,紧紧握住她的玉手,歉意道:“是孤冷落你了。”
折赛花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阿郎是蜀地之主,当为万民操劳。妾身为君妻,自当夫唱妇随。”
她双颊绯红,眼神比往日更加大胆,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纵马驰骋的折家小娘子。
朱骁沉声道:“赛花放心,孤必许你世间最尊贵的名分。让后世永远传颂你的贤德!”
“孤也会为昀儿延请最好的老师,让他成为合格的储君!”
这是他第一次对朱昀继位做出的承诺。
朱骁这个人并不在乎什么嫡长继承制,而是觉得应是有德者居之。
历朝历代已经总结出教训,一旦出了那么一个‘天纵奇才’,哪怕是多雄厚的家底都有可能一朝败光,甚至皇朝泯灭。
可他此刻是真的有立朱昀为继承者的念头。
李处耘望着王座上情意绵绵的二人,苦涩地饮尽杯中酒。
他原本还觉得朱骁整日在后宫宠幸别的女子,对折赛花已经冷落。
若是李小娘生下个男婴,说不准真的有可能染指那个位置!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梦影啊!
魏泰拍了拍手掌,尖声道:“舞姬入殿——!”
随着话音落下,五人身着绯衣,五人身着玄青衣袍的女子走入殿内,形成鲜明的色阵。
十人背向圆心,垂首而立,短剑倒贴小臂,宛如雕塑。
琵琶迸出一个裂音,十人倏然转身,面朝外环,动作整齐划一,手腕翻飞间,十道寒光骤然亮出。
乐曲加快,她们开始移动,步伐诡谲,并非直线,而是交织缠绕。
绯衣者与玄青者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时而碰撞,时而分离。
乐声推向最高潮,所有舞者倏然向中心汇聚,层层叠叠,短剑向上刺出,宛如一朵瞬间绽放的、由血肉与金属构成的巨大妖花。
一息之后,妖花轰然解体,十人如离弦之箭向后飘散,稳稳落回最初的位置,短剑隐没,袖手而立。
“妙哉!此乃盛世之花!我等必将在汉王统领下,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李昉激动起身高呼。
众人立即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震彻殿宇。
折赛花赞叹道:“气贯长虹、婉若游龙,当真绝美,每人赏十块银锭!”
舞姬们眼中闪过喜色,躬身行礼:“谢王妃赏赐!”
这可比高保勖豪爽多了。
“儿郎们连年征战,想必都乏累了。孤承诺,今年不再起兵戈,休养生息!”朱骁挥手大笑道,“接着奏乐,接着舞,今夜不醉不归!”
......
客栈内,周娥皇轻声问道:“李郎,汉王邀宴,我们不去合适吗?”
李煜本欲发怒,终究化作一声长叹:“那厮居心叵测,还是不去为妙。若是娥皇有何闪失,我必肝肠寸断!”
周娥皇柔声安慰:“那便不去了。只是借不到援兵,回去后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李煜陷入深深的苦闷。
他好不容易领了差事,非但没能请动朱骁出兵,反而起了冲突,回去怕是又要被李弘冀那厮耻笑。
良久,他无奈道:“他不愿意借兵,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呢?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情。”周娥皇低声道。
李煜道:“如今淮南战事正酣,我们再等等。若是能挡住周军,我们就回去。若是不能......”他咬了咬牙,“那我只好舍下脸面,再去求那朱骁了。”
忽然,外面传来两个男子的交谈声。
“兄长,这成都当真繁华啊,连随意挑选的客栈都如此宽敞精美。”一个男子说道。
另一个男子笑道:“你只看到了景色,却没看到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
李煜觉得声音耳熟,推门望去。
只见两个三十余岁、气度不凡的男子正在茶座对饮。
他眉头微蹙,开口道:“是徐铉、徐锴兄弟吗?”
二徐闻言,抬头望去,见那人眼生重瞳,对视一眼,回礼道:“是我兄弟二人,敢问是郑王吗?”
李煜快步走下台阶,急切道:“二位为何在此?吏部不是已经拟录用你们了吗?”
“尤其是徐铉,吏部甚至要给你翰林学士的官职,可谓要重用啊!”
李煜说的没错,从一个读书人,一跃成为翰林学士,未来极有可能进入六部,登临相位,不可谓不重视。
徐铉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正色道:“我兄弟二人是要来参加过几天的科举。还望郑王见谅。”
李煜冷冽道:“我大唐哪里不如朱骁了?他不过占据一偏隅之地,困守孤地。我大唐迟早要吞灭天下,为何背弃!”
徐锴拦住兄长,沉声道:“我本不欲多言,可现在身处成都,有些话就直言了。”
“李璟庸碌,数次错失入主中原的良机,可见非中兴之主。况且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上有李景遂、李弘冀、李景达等皇室成员明争暗斗,下有冯延巳、宋齐丘、李征古一党,孙晟、常梦锡、韩熙载一党,互相倾轧。”
“举朝如此,士民亦然,人人沉湎奢靡,只知吟风弄月,却无经世之才!”
徐锴声音愈发激昂:“我兄弟二人愿投奔朝气蓬勃的新主,有何不可?!”
第252章 薄凉
李璟面色难堪,却无言反驳。
有时候,当对方说的真话时,才是最为刺骨。
徐锴犹自不肯罢休:“但凡胸有丘壑、能看清时局者,早已各奔周、蜀。如今从唐国出走的不过寥寥数人,足见江南文士大多失了进取之心,只知沉湎于花前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