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前,他瞥了眼龙榻上昏迷的郭荣。
昔日横扫淮南的雄主,如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魏仁浦心中一沉,匆匆转身。
......
赵匡胤神色阴沉看着城头上的士卒,娘的,这就开始防备自己了?
赵普在旁高声喝道:“睁大眼看清楚!此乃殿前副都点检赵将军!速开城门!”
城上士卒自然认得赵匡胤,却无人动作。
枢密院军令早至:赵匡胤当继续西征讨伐张令铎,无故不得返京。
赵匡胤提马上前,声音如雷:“告诉魏仁浦!某乃殿前司大将,他区区枢密使,凭何阻我入城?莫非想趁官家病重,图谋不轨?!”
一顶‘谋逆’的大帽,狠狠扣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魏仁浦出现在城头。
他扶着垛口,扬声道:“赵将军!官家明令,命你继续讨伐张令铎。此时返京,实属违令。还请速速西去,莫负圣恩!”
赵匡胤气的想把对方脑袋都扭下来,这厮是真有本事,短短功夫就将军队约束起来,连自己的名头都不管用了。
他指着魏仁浦骂道:“魏仁浦!你打的什么算盘,当某不知?无非是想趁大将皆在外征伐,你好挟持幼主,篡权夺位!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城头士卒顿时骚动,目光在魏仁浦身上游移不定。
比起这位新任枢密使,他们更信屡立战功的赵匡胤。
魏仁浦厉声呵斥左右:“休得聒噪!本官忠心为国,所行之事皆奉皇后懿旨!尔等不信本官,难道连皇后也不信?!”
士卒瞬间鸦雀无声。
这就是皇权的威望,在没有一个人领导时,大伙天然的相信皇宫里的人。
赵普望着身后熟视无睹的士卒,松了口气,看来大伙是真心拥立赵匡胤的。
他压低声音道:“主公,不如攻城吧。到时候杀了郭荣,直接称帝!”
赵匡胤摇了摇头,开封城坚,一时半会根本打不下来。
他转而高声道:“魏枢密!如今官家病重,天下皆知。蜀中朱骁虎视眈眈,岂会放过良机?你在此阻我,莫非是想等明军兵临汴梁,将我大周江山拱手送人?!”
魏仁浦眉头紧蹙,他确实只考虑了皇宫里的变故,却忘了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外敌。
他当初是与朱骁关系好,但不代表真希望对方能打到开封,入主中原。
正僵持间,一宦官疾奔上城,尖声道:“官家醒了!传赵匡胤即刻入宫觐见!所部兵马,驻扎在城外军营!”
魏仁浦大喜过望,顾不上赵匡胤,转身便往宫中奔去。
赵匡胤却在马上晃了一晃,背后惊出冷汗,郭荣不会杀自己吧?
可不管咋样,在郭荣还活着的前提下,兵变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朝皇宫而去。
...大宁宫内,十余位重臣跪伏在地,屏息凝神。
郭荣无力的依靠在床榻上,目光冰冷的扫视众人。
他已经从符二妹口中得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对此他极为愤怒,自己还没死呢,就要翻天了吗?
赵匡胤战战兢兢入殿,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官家!官家!臣......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郭荣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微弱:“你是盼着朕死么?”
“臣绝无此心!臣万死!”赵匡胤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魏仁浦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任你再有威望,在皇帝面前照样得规规矩矩。
郭荣强打精神,一字一顿道:“传旨:齐王郭亮,出镇濠州。皇子宗训,立为皇太子。”
他本意是想杀了郭亮,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魏仁浦等人能看到的事情,他岂能看不清?
让郭亮去李重进那里,就是以往京城有变,李重进能拥立郭亮为帝,有大义的名分,可以给郭氏续条命。
随着郭荣的目光扫视,无论是赵匡胤,还是张永德,韩通等人,皆颤抖不止。
他无力道:“韩通可为侍卫司都指挥使,向训可兼任开封防御使。”
此言,算是将魏仁浦等人之前的‘矫诏’扶正,赋予名分。
郭荣眼神忽然痴迷,喃喃自语:“太平年,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猛地剧咳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人再次昏死过去。
“官家!官家!”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围了上去。
赵匡胤伏在地上,冷汗浸透重衣,方才那一瞬,他真切感受到了郭荣的杀意,可并没有动手。
也许是没来得及开口,但更可能是想让自己掣肘张永德、韩通等人吧。
就算没有他,张永德也会掌权,临时提拔起的韩通也未必不会有其他心思。
这是根本避免不了的事情,除非郭荣能再活一两年,缓解外部压力的同时,提拔文官掌兵权,只有这样郭氏皇位才能有可能保住。
混乱中,赵匡胤抬眼瞥见惊慌无措的符皇后,心念电转。
他忽然膝行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符二妹重重叩首三次!
殿内骤然死寂,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第279章 军国的艺术
符二妹惊得后退半步:“赵将军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赵匡胤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悲切:“皇后!臣官居副都点检,却不能为国分忧,反惹猜忌,臣心如刀割!请皇后罢黜臣之官职,允臣告老还乡,以表清白!”
郭荣如今昏迷,他可不相信符二妹敢真的罢黜自己。
“将军赤心为国,我是知晓的。只需恪尽职守,朝廷自有公断。”符二妹尽量表现的有威仪。
郭荣醒来后立马就告诉自己,他要死了,朝廷就依靠她了,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赵匡胤赶忙发了一堆誓言,什么一心为国,忠心耿耿,天怒人怨云云。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魏仁浦听罢,都险些以为他真是绝世忠臣,自己倒成了奸佞。
张永德冷冽的看着赵匡胤的作秀,冷哼一声。
赵匡胤一带头,韩通、石守信等将也纷纷上前,嘈嘈杂杂地表起忠心来。
符二妹被这番场面弄得晕头转向,真假难辨。
直到御医匆匆赶来,这场混乱的‘表忠’闹剧,才暂告段落。
......郭荣再次昏迷后,魏仁浦、范质、王溥三人退至偏殿,脸色都难看得很。
王溥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不解与焦急:“官家竟未处置赵匡胤......莫不是病糊涂了?”
魏仁浦冷哼道:“皇帝嘛,就喜欢平衡各方势力,却看不到,甚至是忽略隐藏在下面的实力悬殊。”
郭荣虽是英主,亦有昏聩之时。
他原以为皇帝能看清赵匡胤背后那庞大的军中人脉与潜在力量,如今看来,郭荣是真忽略了。
竟妄想用根基未稳的韩通、威望不足的张永德去制衡羽翼已丰的赵匡胤,简直可笑!
王溥无奈道:“那该如何?御医说了,官家怕是就这段时间了。”
“能如何?!”魏仁浦烦躁地摆手,“赵匡胤未曾明反,今日在殿上又做足了忠臣姿态。此刻动他,名不正言不顺,反倒坐实我等是‘奸臣’。”
范质点头,面色沉重:“不错。此时若强行动他,怕是我等先成了众矢之的。”
“外患未解,内忧已至,难,难啊!”魏仁浦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赵匡胤出宫后,并未回府,径直住进了殿前司在城外的军营大帐。
帐内,他看着赵普、石守信、李继勋、王审琦等人,忽然自嘲:“此前朱骁每遇大事,就喜欢往军营跑。当时咱们还嘲讽他胆子小,现在看来,我同样如此。”
石守信看着主座上面色平静、全无宫中那副惶恐模样的赵匡胤,心中疑惑,问道:“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
赵匡胤平静道:“我已回京,大事便成了一半。待郭荣龙驭上宾,则大事成其大半。”
王审琦略有担忧:“若......若官家醒来,下旨诛杀我等呢?”
赵匡胤目光倏然转冷,直直盯着他,一字一顿:“那便——反!”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若是让他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那当真是可笑至极。
皇权的诱惑,没到这个位置的人,是永远理解不了的。
......
剑州城外,旌旗招展。
李处耘率靖安军左厢刚与冯牧部汇合,尚未来得及安营,一封密信便由亲兵快马呈至帐中。
上面写着:郭荣疑似病重,周军全部返京,此乃天赐良机,约明军一同夹击凤翔。
张令铎现在后怕死了,就应该早早与朱骁勾连,拿下凤翔打通链接。
不然真到了禁军压势时,那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虽周军已撤,但诏书已下,他指挥麾下兵马已颇费力,唯有佯攻凤翔、牵制王景尚能做到。
李处耘阅罢,不敢擅专,立即唤来亲信:“选最快的马,昼夜兼程,将此信送往成都,面呈陛下!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三日内抵达!”
大军则是不做停留,继续北上,等待朱骁的指示。
打仗争的就是时机,若是停滞不前,贻误战机,怕是悔之晚矣。
李处耘心中焦虑翻腾,他爵封镇国公,女儿贵为贤妃,地位尊崇无比。
然论及实实在在的开疆拓土之战功,他比潘美、董遵诲等人,确实单薄。
此战若不能建功,朝中难免有‘凭姻亲窃居高位’的非议。
他急需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身紫袍玉带。
令李处耘没有失望,朱骁的圣旨很快传来:“机不可失,按原定方略进兵秦州,逼王景抉择。”
“若其顽抗,则攻而克之;若其归顺,则许以厚禄。朕信卿能当此任。”
......
洪武元年四月初十,昭德殿。
四百六十名士子正襟危坐,笔走龙蛇,殿试已近尾声,陆续有人起身,将答卷恭敬呈至御前。
徐光溥含笑的看着殿内的士子。
相比起前年,只有徐铉等寥寥外国举子,今年各国跑来了近百人,大多数从淮南、湘江等地跑来的,就连最远的吴越都跑来了一些。
天下的局势很明朗了,不是周朝富有天下,便是明朝吞取天下。
与其在旧朝苦熬,不如在新朝博个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