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邹俊扶墙远眺。
明军大营连绵如山,灯火如海,那面鲜明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刺得他眼角发痛。
攻城的气息,已随着渭水的水汽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他紧了紧腰间剑柄,对左右道:“告诉将士们,家国在此一战。守得住,富贵可期;守不住,玉石俱焚。”
朝廷的旨意早已密达:坚守咸阳三月,援军必至。届时,首功之臣,封国公,赏万金!
万金他邹俊或许不放在眼里,但那国公之位,意味着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权势与地位,足以让他邹家从此迈入顶级勋贵之列。
只要自己和后代不谋逆作乱,足以与赵家荣辱与焉。
......
七月二十二日,黎明透过云层扑在黄土上,狂风不知何时骤起,卷起地面干燥的沙尘,形成一片片昏黄的帷幕。
砂砾击打在盔甲上,发出细密瘆人的沙沙声,天地间一片混沌。
在这片翻腾的沙幕中,明军阵列已然肃成。
无数长枪的锋刃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如同潜伏在黄雾中的金属森林。
枪杆下,是一双双被风沙迷住却依然冷冽的瞳孔。
城上宋军被风沙所阻,视线不清,但耳朵里却清晰地传来令人心悸的声响:投石车沉重的木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铁甲叶片相互碰撞的哗啦声,战马不安的喷鼻与嘶鸣。
明朝虽建立不足一载,然武功却显赫当世,没人敢小觑半分。
邹俊瞪圆眼睛,终于看清楚明军高台中那个金甲男子,瞧其面容,应是明朝皇帝朱骁。
朱骁双手紧握圆木,目光死死落在隐藏在前锋中,怀中抱着二十余斤震天雷的数十人。
这些是他专门特制用于破城的震天雷,远比之前在皇宫校场上见的恐怖,是他能否不打攻城之战的最后手段。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猛然撕破风沙的呜咽,响彻天际。
李处耘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他高举战刀,声如裂帛:“明军威武——!”
“死战不退!”数万人齐声怒吼,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竟将狂风也短暂压了下去!
“杀——!”李处耘战刀前指。
命令下达,战争巨兽开始咆哮。
后方,数十架巨型投石车的绞盘被力士疯狂转动,粗韧的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杠杆承受到极致。
“砰!砰!砰!砰!”
连续的沉闷巨响,数十块百斤以上的巨石被抛向高空,划出死亡的弧线,带着骇人的呼啸砸向咸阳城头!
与此同时,早已填平的护城河对岸,无数黑点般的明军步兵,推着冲车、云梯,如决堤之水汹涌向前。
还有那寄托着朱骁希望的震天雷。
靖安军的士卒得到军令,没有猛冲,而是罗列整齐举动掩护着身后抱着陶罐的同袍。
他们压根不知道怀中抱的是啥,估计是火油之类的东西,有啥用了?
迎着漫天的箭雨,数十名士卒终于抵达墙角,没有丝毫犹豫,从背后取出铲子,原地就开始刨土挖地道。
朱骁在高台上看得掌心出汗。
他的计划简单粗暴:在墙根下快速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所有震天雷的地道,将八十枚陶罐紧密堆积,贴墙而放。
以一条引线串联,只要一点火星,便能引发连锁爆炸。
这是他头一次搞这种事情,不知道可不可行。
没有人能回答他,除非临时搭建或者拿其他城池实验一下,但没人愿意这样做。
城头的宋军很快发现了脚下这伙行为古怪的明军。
“将军!明军在墙角挖土!”哨兵急报。
邹俊疾步赶到垛口边向下望,只见数十明军撅着屁股拼命刨土,尘土飞扬。
他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挖地道?哈哈哈哈!朱骁小儿,用兵不过如此!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如此之近开挖地道,当真愚不可及!”
“来人,备金汁!滚木礌石,给本府狠狠砸!”
墙根下,都头吴天反应最快,立马大呼:“咱们被发现了!震天雷陶壳易碎,绝不能被砸中!快,聚拢!举盾!”
士卒们慌忙靠拢,将手中陶罐护在身下,盾牌向上顶起,结成一个小小的龟壳阵。
可这样压根不顶用,金汁能够顶住,但很快就有狰狞的圆木砸了下去,几名士卒直接口吐鲜血,却迟迟不敢松手。
吴天目眦欲裂,如此被动挨打,震天雷迟早不保。
“不行!撤!先把震天雷抱回去!”
众人得令,如蒙大赦,抱着陶罐连滚爬爬地向后撤退。
城上箭矢追射,又有数人中箭踉跄,但竟无一人丢弃怀中之物,拼死将陶罐全部带回阵后。
朱骁急忙抵达最前线,眉头紧锁的看着正在蚁浮的明军士卒,不甘的唾了一声。
人都有个第一次,朱骁不例外,只想到了最好的结果,却没有想到过程中的困难。
怪不得在后世,很少出现直接被炸开城墙的战役,对方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在城墙刨土。
这还是震天雷没有问世,若是第二次,宋军士卒一定会严防死守,拼命的不让敌军在城墙挖地道。
朱骁平复烦躁的情绪,在众将担忧的目光中开口:“朕已想出办法,先派人去城墙下刨土,修建一道土墙。”
“待土墙修建完成,能稍微抵挡后,便派人去挖地道,一切准备就绪时,再将震天雷运过去。”
任康双眸发亮的看着朱骁的背影,怪不得他能从小小的十将成为开国之主,其临机决断的能力显耀当世!
吴天应了一声,将修建土墙的一应物件准备整齐后,刚欲拔腿,就听朱骁喝道:“金吾卫都将甲胄脱下,给兄弟们先用!”
大伙瞬间紧张兮兮的,谁不知道金吾卫是天子亲兵,能穿他们的甲胄,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吴天等数十人热泪盈眶,重重抱拳,嘶声吼道:“陛下放心!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亦必成事!”
朱骁沉声道:“活着回来,朕给你们庆功!”
一群人又风风火火的跑到墙角,二话不说麻溜干活。
明军的方法很简单:先在城墙下挖沟,然后在沟边定木桩,镶嵌木板,然后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层层堆叠加固。
就是土夯砌筑的修墙法子,很简单,不坚实。
不停有巨石落下,将木板砸裂开,然后明军士卒放上新的木板,继续挖地道。
第287章 攻敌必取!
邹俊觉得明军不是挖地道,从没有人这么挖过,但也摸不清楚头脑。
出于直觉,他还是下令不让明军肆意妄为。
蕴含着火油的陶罐被砸了上去,紧接着就是一支支火箭射了下去,从远处看,城墙下一片火光,浓烟滚滚,军士们拿着铲子刨土灭火。
马彪站在一旁,沉声道:“这个法子以后不能再用了。”
都不用他说,大伙看的明明白白,宋军是现在不知道明军干啥,所以反抗没有多么强烈。
若是知道具体效果后,绝不可能再轻易的挖地道,必会付出十倍、百倍的士卒填命。
毕竟这种聚在一起,简直就是最好刷战功的地方,不需要啥技巧,往下扔东西就行,不准也不怕,数量能弥补。
朱骁大声道:“神武军左厢攻城,给宋军增加压力!”
正面攻城的战鼓再次擂响,更加激烈。
云梯不断架起,士兵呐喊攀爬,城头守军压力骤增,对墙角下那古怪‘工事’的关注不得不分散。
“艹!”半响后,朱骁突然爆出粗口,脸色铁青。
他娘的,竟然有一辆投石车没长眼,将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土墙给砸翻,气的他当场就想砍人!
吴天黄土满面的从地道中钻出,又立马缩了回去,一颗巨石砸在距他仅仅半米的距离。
他狠狠抹了把脸,呼喝着让还能动的士卒和赶来支援的战兵一起抢修。
不一会,土墙再次被搭建起来,士卒们继续刨土挖地道。
不需要挖的太大,所以容不下多少人,靖安军两军的士卒见不需要自己,便再次投入到攻城的战场上。
时近正午,烈日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气温骤升,闷热如蒸笼。
攻城与守城的节奏不约而同地骤降。
双方士卒皆汗如雨下,厚重的衣甲内早已湿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不少人出现眩晕迹象,战斗力大减。
这天气,继续熬上一会,大伙又不能脱甲脱衣,肯定就捂出病来。
邹俊将冰凉的水洒在脸上,刺激的他发出一声舒爽的叫声,惹得周围人纷纷艳羡。
冰凉入肤,将他烦躁的心平静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让亲兵将冰水给大伙分一分。
不时有士卒提着冰水桶,就这么舀上一瓢水,撒在士卒身上,驱散酷热。
墙角掩体后,吴天等人更是苦不堪言。
重甲在身,闷热加倍,他索性脱去上身甲胄,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水在沾满尘土的皮肤上冲出道道沟壑。
“娘的,这鬼天气,老子皮都能烫熟鸡蛋了!”他啐道。
一名机灵士卒抓起一把刚刚挖出的、深处阴凉的湿土,糊在吴天背上,笑道:“都头,用这个,凉快!”
吴天一愣,非但不恼,反而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让全身都沾满湿凉的泥土。
“嘿!还真管用!快,大伙都抹上!宋狗在歇晌,咱们加把劲,挖通它!”
掩体下的狭小空间里,士卒们哼哧哼哧地奋力挖掘,湿土被一筐筐运出。
部分明军士卒相继回来避热,轮流着来,朱骁又不是真的想要攻城,没必要让大伙顶着烈日攻城。
只需要还留下一部分继续装模作样攻城,就是保护吴天等人不被特意针对。
马彪将桃子放入水桶冰了一下,递给朱骁道:“大哥,慢点吃,不然肚子疼。”
二人就这么依靠在高台下面,一副老农歇晌的样子。
若是现在宋军出城偷袭,保准能有功效,可邹俊不会这样干,也干不成。
要热是大伙一起热,虽没有温度计,但朱骁初步估计都有三十多度,又穿着不透气的衣服与甲胄,不是精锐军队根本打不了仗。
这可不是过家家,你让士卒们打就打,手中的长枪热得烫手,守城不好吗?
朱骁咬了一口桃子,甘甜的汁水带着凉意滑入喉中,稍解燥热,美滋滋的叫了一声。
皇帝就是皇帝,有专门的士卒跑去城外乡村找到桃子,献了上来。
马彪嗡声道:“这桃子不解渴,回纥那边种了一种水果,绿皮黑纹,瓤红籽黑,个儿大,汁水极多,一口下去,透心凉。可惜易腐,中原没有种植,想给大哥送些都送不了。”
朱骁微微颔首,西瓜现在已经流传到契丹那边了,中原估计还得数十年才能大批量出现。
之前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等自己拿下关中后,派人去西域那边搞一些种子回来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