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层面固定的话,比的就是两军士卒谁更能打,现在来看,山南东道的兵反推不了荆南军,荆南军也打不进去,胜负手,全系于关中,乃至中原腹地的变局。
尤力强在门外忽然道:“陛下,蒋将军找了一个女人,是邹俊的小妾,生的貌美,需不需要......”
他话音未落,只听朱骁沉声道:“不必,赏赐给蒋七了。”
他倒不是真的清心寡欲,相反,数月没近女色憋得慌,可确实是没啥心情。
这段时间的战略部署关乎明朝的前途,朱骁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头脑清醒。
其实,越到这种关乎国家命运的关头,下面的人越会警惕,不敢随便说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有用,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一旦失败,甚至导致国家危难,极大概率会被皇帝以佞臣的借口砍了。
次日晌午,李处耘来报道:“陛下,此番共计缴获三十万贯铜钱,十万石粮食,都是邹俊从京兆府运来的!他本以为能坚守数月甚至半年,可却一日被破!”
“这还是朝廷缴获的,士卒们更是肥的流油,甚至还抢了四千余具甲胄,完好无损的起码有一半!”
朱骁颔首,作为关中的核心,士卒们只有四千余具甲胄,不算多,也不算少了。
毕竟一旦数量一多,野心便会滋滋上涨。
“此番估计抢甲胄中有不少人已经有甲。”朱骁略微思索,“让任康办这件事,朝廷花钱买这些甲胄,然后分配给龙骧军。”
马上就要打到中原了,骑兵的重要性直线上涨,没有能与之比肩的!
彰武军手里有一千匹战马,已经全部被朱骁安排到龙骧军中,加上沿途所缴获,如今龙骧军的规模已有七千人,算是不小的力量了。
这还只是初步,一旦朱骁稳定下来,便能从吐蕃、党项、回纥等各部族获取战马、再重新经营陇右牧监,数年之内,骑兵数量一定会大幅度提升。
以往是因为西蜀、朱骁的原因,中原朝廷没办法经营陇右牧监,毕竟一旦被打下来,恐为他人作嫁衣。
如今则不同,整个西部已入版图,陇右牧场,尽可为新朝蓄养龙驹。
......
长安,这座曾作为大一统王朝与重要政权都城时间最长的古都,此刻被一片恐慌的阴云笼罩。
明军士卒源源不断渡过渭水,在城外扎下连营,旗号鲜明,军容严整。
城内人心惶惶,稍有门路者皆思逃离,此时不走,待合围即成,便为瓮中之鳖。
兵曹参军于成,算是城中少数尚能维持镇定之人。
他孑然一身,无家小拖累,之所以留到最后,便是存了献城投诚、博取功名之心。
府尹掉渭水生死不知,防御使死在了咸阳城内,少尹跑了,如今城内只有自己官最大。
也不算最大,像功曹、司仓等参军是同一级别的,可于成手里有兵呀!
往日这群兵不听自己的话,可现在都不约而同围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做主。
长安城外,明军扎营的动作熟练迅捷,显得游刃有余,朱骁则带着马彪等数骑,绕城巡视。
驻马远眺,朱骁不禁喟然长叹:“昔年容纳百万生灵、万国来朝的天下第一城,竟衰败至斯。”
眼前的长安,早已不是大唐盛世的模样。
安史之乱虽伤其筋骨,但给予致命一击的,乃是唐末梁初的连番浩劫。
朱温为营建洛阳,迫昭宗东迁,下令拆毁长安宫室、百司廨署及大量民居,木料顺渭、黄漂流而下。
后来节度使韩建(唐末后梁时期)为军事防守需要,放弃了无法守卫的外郭城和已成废墟的宫城,仅将原来的‘皇城’部分加固修缮,修筑城墙,形成了如今的长安。
周长约九里,远不如成都与开封这种核心重镇。
就算是这样,长安在接下来的唐、晋、汉仍屡遭涂炭,满目疮痍。
然而,纵使伤痕累累,长安依旧是关中无可置疑的心脏,四塞雄关拱卫,控扼西陲咽喉,更兼设有钱监,可铸币以通财货。
朱骁原本还想将长安定为国都,可现在看来,长安并没有这个条件,城池面积就在这里摆着。
若是想要恢复天宝时期,京兆府三十六万户,两百万人口的规模,所需投入物力人力,堪称天文数字,绝非立国未稳、天下未靖的新朝所能承担
那需要数代人的持续经营与太平积累。
更关键处在于,经济命脉已变,当今之世,财赋流转极度依赖漕运。
开封之能兴起,核心便在于地处大运河枢纽,漕运四通八达,天下财富可藉水路源源汇聚。
此亦后世北宋开封能成就前所未有之经济繁华的根本。
当然,开封的缺点同样显而易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后世金国一渡过黄河,便直接能打到开封,这就需要朝廷常年在开封囤积大量禁军。
若非当下辽主无大举南下图谋,以周世宗郭荣当年用兵方略,辽骑恐怕早已饮马黄河,威胁汴梁。
在这方面,长安的地理优势显着——至少不会让敌人如此轻易兵临城下。
然而,若有一日,中原王朝能北复幽云十六州,获得那至关重要的战略屏障与防御纵深,整个北边防务态势将发生天翻地覆之变!
一个既能坐拥天下漕运财赋,又无强敌压境之危的帝都,其潜在能量,将超越盛唐长安!
马彪沉声道:“盛世由明皇而极,亦由明皇而倾。”
朱骁收回思绪,颔首道:“长安虽暂不宜定为国都,然暂作行在,以为平定关中之基,则无不可。待拿下开封,再行聚议迁都定鼎之事。”
倘若终究无力收复燕云,那么开封也非完美之选。
届时,或许洛阳会是比开封稍好的折衷——虽亦属四战之地,但毕竟有山川些许依托,较之一马平川的汴梁,总要稍胜一筹。
第289章 入主长安!
洪武元年八月十日,长安城下,旌旗猎猎,甲光映日。
靖安军左厢、神武军左右两厢、龙骧、羽林二军,并五百金吾卫,以及剑南、威武、彰武、凤翔各军,总计十万兵马,于长安四门外连营结寨,云集如林。
自高空俯瞰,但见营帐如云,人头攒动,枪戟如麦穗般森然排列,连绵数里不绝,尘烟起处,几欲蔽日遮天。
中军行辕大帐内,气氛肃然。
朱骁端坐主位,两侧将校环列,竟达三十余员之多,皆厢都指挥使、都虞侯以上将领。
帐内虽宽敞,却被满帐甲胄与雄健身躯填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却无一人喧哗,唯有目光灼灼,聚焦于帐中一人。
那人身着文士襕衫,站在诸将环视之中,面色发白,齿关微颤,显是紧张至极。
朱骁眉头微挑,觉得这个人很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马彪眯眼细看片刻,忽然出声道:“咦?你不是华州节度使孙方谏麾下幕僚,名叫于水么?”
此言一出,朱骁顿时记起。
当年孙方谏扣押萧氏商队货物,自己遣人施压,前来交涉的,正是此人。
于水闻声,忙挤出谄媚笑容,躬身道:“将军好记性!正是小人。孙节帅早已病故。如今华州节度使乃是大将史彦超遥领。”
“孙家子弟青黄不接,小人便托了些关系,在长安谋了个差事,现任长安县县令。”
长安下辖长安、万年二县,梁时改名为大安、大年二县,唐时又恢复原名。
马彪闻言,似笑非笑道:“长安纵非国都,亦是关中枢纽重镇。你能在此处谋得县令之职,门路倒是不浅。”
于水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不敢瞒将军,现今城中兵曹参军于成,乃是小人族兄。全赖兄长提携,方得此微末之职。”
一旁罗彦环早已不耐,浓眉一拧,声如闷雷:“休要绕弯!你这厮此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马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未发作,只冷眼旁观。
于水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地,颤声道:“陛......陛下!小人族兄于成,心慕天威,愿献长安城门,归顺大明!只是......”
他话到嘴边,吞吐不敢尽言。
帐中诸将岂会不懂这未尽之言?这是讨价还价,索要官职来了!
众人面现怒容,娘的,给你可以,但你不能要!
罗彦环最为激动道:“陛下!何须与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多言!末将请命,予我三万精兵,十日之内,必破此城!”
“到时候,将城内那些豪绅官吏全部抄家,作为军队开支!”
朱骁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你回去告知于成,若能献城归顺,免去一场兵火,朕念其功,可授上州刺史之职。”
他和武将想立战功的想法截然不同,只想以和平的手段获得胜利。
乱世够久了,能少死些人就尽量不死。
于水回过神来,激动得连连叩首:“臣小人代族兄,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必泽被关中!”
...次日黎明,晨光微熹。
长安高大的城墙在曙光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城外,十万明军列阵已毕,肃杀无声,唯有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的猎猎之响。
忽然,城头一阵骚动,那面残破的宋字旗被抛落城下。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沉重的大门发出艰涩的“吱嘎”巨响,铰链转动,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
长安,这座千年古都,终究未选择玉石俱焚,而是向新的主宰敞开了怀抱。
李处耘勒马高呼:“大明王师——入城!”
接收长安,朱骁并未耽搁,当即分派诸将,乘胜扩大战果:
令卢昭、王宣率神武军左厢及凤翔军东进,攻取华州;遣高彦俦、赵崇韬领神武军右厢并剑南军北上,夺取同州。
关中地域,历代辖州略有不同。
此时大体涵盖京兆府(治所长安,今陕西西安)、华州(治所郑县,今陕西华州)、同州(治所冯翊,今陕西大荔)、耀州(今陕西耀州)、邠州、乾州、凤翔府(今陕西宝鸡)、陇州。
除了华、同、耀三州外,其余皆在明朝手里。
耀州位置被明军包围,如今长安归顺,传檄便定。
华州地处长安与潼关之间,素有‘潼关后院’之称,如今成了朱骁夺取潼关的必取之地。
同州位于长安东北方向,位置极其重要,控制着鼎鼎大名的蒲津渡(是关中政权东渡黄河、进入河东的主要通道)。
如今河东北部在北汉手里,但南部依旧在宋朝手中。
欲保关中侧翼安全,防备赵匡胤自河东方向来袭,同州与蒲津渡必须掌握在手。
......
所谓‘皇宫’,若仍以此称之,实在过于勉强,甚至显得寒酸。
这片建筑群,与昔日大唐帝国万国来朝的巍峨宫阙已无半分相似。
围墙并非皇家专用的朱红,而是历经风雨侵蚀后泛出的沉暗青黑,其高度与规制,更像一座坚固的军事坞堡,而非天子理政的殿宇。
整体形制依稀残留着几分皇室建筑的影子,但细观其格局、尺度,分明是以节度使府邸的规格改建而成。
莫说与成都皇宫相比,便是兴元府那座节度使府,论及规模与气派,似乎亦胜此一筹。
这也难怪,毕竟如今的长安就是以先前的皇宫所改建而成,新的节度府自然小了很多,完全不适合为皇帝居所。
此前京兆府是有节度使的,名号叫永兴军节度使,不过后来废弃,但规格依旧是以节度府保留下来。
“臣等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节度府正门外,数十人整齐躬身行礼,将领很少,基本都在咸阳被杀,被俘获。
朱骁从龙辇中踏出,望着面前的数十人,含笑道:“诸位免礼。”